纵使前路艰险,他亦决意贯彻到底。
“臣领旨。”
白信应声答道,对此并无意外。
嬴政又道:“至于开凿水渠一事,朕亦准奏。
武安君以为何人堪当此任?郑国,或是他人?”
“少府史禄最为适宜。”
白信答道。
他深知后世所称的灵渠正是由史禄督造而成,此人确是无可替代的人选。
“传少府史禄。”
嬴政扬声道。
不多时,史禄步入殿中,躬身行礼。
“朕决意再度征伐百越,半月后发兵。
史卿随武安君南下,主持水渠开凿。
这半月之内,朕会调集役夫,供你二人差遣。”
嬴政径直宣告道。
“臣遵旨。”
史禄并未推拒,亦不敢推拒。
陛下既已决心南征,便不会因一战失利而止步。
何况此次有武安君领军,胜算颇大。
开渠之议武安君早前已提过,史禄并不感到意外。
嬴政看向白信:“武安君可还有所需?”
“暂无他求。”
白信答道。
能将史禄纳入此局,已然足够。
至于赵佗是否参与,已非关键。
“那便回去整军备战吧。”
嬴政颔首道。
白信遂与史禄一同退出宫门。
“武安君,”
史禄低声问道,“那条水渠……当真非挖不可?”
“非挖不可。”
白信神色肃然,“水道须容大船通行,且要经久可用。
工程虽巨,但少府不必忧心,我自会设法相助——莫忘了我亦是墨家巨子。”
朝中无人不知他这层身份。
墨家机关之术,正是开山凿渠的绝佳助力。
史禄闻言,神色一松。
他原本忧虑工程浩大,恐难周全,此刻心下稍安,说道:“往后诸多事宜,仍需仰仗武安君。
少府上下,定当竭力辅佐。”
二人别过,各自归家。
白信回到府中,在书房**片刻,便去寻元鸿,将一张字条递了过去。
纸上写着:一硫二硝三木炭,添些糖霜可撼山。
此时尚无白糖,但前三样物事寻来不算太难。
依此比例调和,便能制成**,于开凿灵渠大有助益。
“巨子,这是何物?”
元鸿接过纸条,端详着问道。
白信解释道:“此乃威力极强的爆燃之物,具体制法如此。
你们仔细钻研。
半月之后,我将征伐百越,你随我同行,备足可用于掘渠的机关器械,我自有安排。”
元鸿虽未全然明白,但既是白信吩咐,他便应承下来:“巨子放心,我定当备妥。”
交代完毕,白信便返回府邸。
得知半月后又将远征,周钰与丹儿等人自是依依难舍,恳求他这些时日留在府中,多作陪伴。
白信自然应允。
接下来的日子,他只与妻女相伴,或逗弄小虞,享天伦之乐。
光阴倏忽而过。
出征之日,转眼即至。
此番远征百越,路途遥远。
钰儿她们曾看过白信所绘的舆图,知晓那地方何其僻远,不免忧心忡忡,再三叮嘱他务须谨慎,平安归来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
白信将她们轻轻拥入怀中,温言安慰,“不久便回。
我离家这些时日,你们若要去何处,定要让月璃等人随行。
倘若想回渭水北亭,可请夫人调派高手护卫,切莫擅自离开咸阳。”
彼此嘱咐一番,白信方才离家,前往城外军营。
***
蓝田大营之外。
庚武所率的铁鹰锐士已整装列队。
王离亦带领那一万五千名修习过炼气术的兵卒,在营外等候。
此役其余兵员皆从南郡、黔中郡调拨,但铁鹰锐士必须随行。
这些修炼过的士卒战力更强,足以应对百越之地的复杂情势。
除兵将外,元鸿与史禄亦在此处等候。
元鸿只身一人,史禄则带领少府麾下一众巧匠、水利行家,为开凿灵渠做足了准备。
“武安君!”
见白信到来,众人齐声见礼。
白信颔首:“出发。”
大军遂启程,先越秦岭,过武关,进入南郡,再经南郡南下,抵达黔中郡。
这条漫长的征途仿佛没有尽头,当队伍终于抵达黔中郡时,已是整整一个月之后。
在这样一个车马迟缓的年代,如此遥远的路途本身便是一场磨人的跋涉。
余下的兵卒已在黔中郡内集结完毕,只待白信前来接掌。
此外,那些被征调来开凿灵渠的役夫、民壮,以及奉命迁往百越之地的商贾、赘婿与囚徒之流,也尽数汇聚于此,随时可以启程南下。
黔中郡守早早便率众出迎,态度殷勤备至。
“郡守不必多礼,先引我去军营一观。”
白信并无寒暄之意,径直说道。
郡守不敢耽搁,不多时便领他来到城外的驻军之地。
此次南征百越所需的兵士皆已齐备,其中多半是曾随屠睢出征过的旧部,对百越风土不算陌生。
“武安君可还有示下?”
郡守又躬身问道。
白信摆了摆手:“无他,此处交予我便可。”
“下官明白!武安君若有任何需要,尽管遣人来告。”
郡守连连应声,随即退去。
白信在营中走了一圈,略略检视。
这些兵卒气象松散,远不及蓝田大营那般精悍。
转念想到他们本是旧楚之民,楚军素来不以强锐著称,倒也释然。
待南下开渠之时,再行操练不迟。
营中另有一批人,是负责迁徙安置、稳固后方的杂役之流,此时皆屏息垂首,偶尔偷偷抬眼望向白信。
“此间将领何在?”
白信问道。
一名男子急步上前,躬身行礼:“末将赵佗,拜见武安君。”
白信目光微动。
赵佗——此人到底还是出现了,即便未曾刻意寻访,命运仍将他推至眼前。“听你口音,并非黔中本地人氏。”
赵佗拱手答道:“末将本是恒山郡真定县人,昔日曾随屠睢将军南征。
将军殉国后,末将收拢残部留守黔中,等候武安君前来接管。”
原来如此。
这位将来的南越之王,眼下看来不过是个寻常将领,并无特异之处。
白信又问:“黔中郡目前可调之兵尚有几何?”
“不足十万。”
赵佗思忖片刻,“除拨予武安君的两万五千人外,尚余六万余众。
末将听闻武安君只以四万人马主攻百越,不知是否属实?”
白信麾下修炼过炼气之术的兵士已有一万五千,故黔中只需补足两万五千之数。“四万精锐作为前锋,我以为足矣。”
他顿了顿,“稍后我会告知郡守,从黔中再征调一批囚徒。
余下的六万多人,便负责押管那些囚徒,以及赘婿、商贾之流。”
这些人身份混杂,心志难测,易生事端,必须有人牢牢镇住才行。
白信将新调拨的人手交予赵佗统领,又吩咐他备齐抵御南方湿热瘴疠的药物,数量务求充足。
“这些士卒今后由你管辖。
另有一事需你办妥:筹措足量防治水土不服与百越瘴气的药材,越多越好。”
白信交代道。
他们身怀内息,暂且不畏瘴雾侵袭。
但史禄与征发的民夫皆为寻常体质,若遇疾疫恐难支撑,唯有备妥药草,方能应对往后骤生的变故。
赵佗肃然领命。
当夜白信宿于营中,翌日破晓便与嬴淑一同入黔城,将囚徒安置、药材征调诸事告知郡守。
郡守不敢怠慢,即刻遣人打点,为白信备齐所需物资。
“昔年来黔中时几经生死,如今重临故地,竟见众人皆躬身相迎,世事变幻当真难测。”
嬴淑望着街景轻声感叹。
白信微微一笑:“这般情景,可算舒了口气?”
“自然算的。”
嬴淑伸手挽住他的臂膀,二人并肩行于长街。
白信又道:“上回抵黔中,还未入城便在湘水畔遇袭。”
嬴淑忽然仰起脸,眸中浮起好奇:“那次之后,我才察觉你藏着的秘密比我想的更深——譬如凭空现出的长剑,箭雨纷飞中护我周全的异术……这些你从未细说。”
白信仍觉难以解释,只摇头道:“有些事即便说了,你也未必能信,连我自己也不知该如何道明。”
“那我问你一句。”
“请问。”
“你莫非是仙神之属?”
嬴淑目光灼灼地望向他。
她如此猜想并非无由:白信身上确有诸多异处,能凭空取物,通晓常人难及的心法秘术,行止迥异常理。
“绝非仙神。”
白信坦然否认。
嬴淑默然片刻,终是释然一笑:“不是便不是罢。”
“不再追问了?”
“不问了。”
她故作轻松地转开视线,“既然非仙非神,我也无他事可探。
但若你愿说时,定要坦然相告。
倘若一直瞒到底,我同钰儿、丹儿她们绝不轻饶。”
白信笑着将她揽近:“断不会如此。”
“还在街上呢,休要胡闹。”
嬴淑面颊微红,轻轻挣开。
大庭广众之下这般亲近,终觉羞赧不妥。
白信松开手道:“先回军营。”
征伐百越的大军并未即刻南进,仍在等候药材齐备。
归营后,白信向赵佗细询军中状况,又拟了份简练的操演章程。
在黔中盘桓数日,一应物资终于筹措完毕。
白信传令全军,拔营南下。
四万秦军主力已整装待发,另有六万余士卒负责监管随行的囚徒与徭役。
这些民夫虽被编入后军一同南下,却无资格参与战事。
纵然其中有人心生逃亡之念,面对层层秦军森严的戒备,也只能压下妄念,沉默地跟随大军前行。
萌渚岭山脉绵延起伏,其北麓峰峦在后来被称作九嶷,然秦时尚无此名。
白信率军跋涉五六日,自萌渚岭北侧穿行,又越都庞岭,终抵湘水之畔——此处正是后世灵渠开凿的起点。
步卒至此暂驻。
来自黔中郡的水军早已备好数十艘舟船,将白信所需物资与粮草经水路运抵,只待河道贯通。
白信下令于湘水西岸扎营,营寨依傍着一座名为越城岭的山脉。
这一带群山交错、地势诡谲,幸有那卷舆图在手,辨识方位倒不算难事。
“此渠,我意命名为灵渠。”
白信与史禄并肩立于湘水岸边,又道:“开掘工事全赖少府谋划,我对水利实是外行。”
史禄拱手:“需先踏勘周边地势,方能定下渠道路线。
此外,下官想先观览武安君备下的开凿器具。”
“明日清晨,我陪少府巡看地形,共商渠线。”
白信说罢击掌。
身后元鸿会意,命人推来一辆覆着麻布的木车。
车内所载何物,外人无从知晓。
此前白信将**配方交予元鸿,墨家子弟果然巧手,不久便制出他所言的“炸物” 。
虽威力远逊后世之物,但炸开顽石已足矣。
“此乃何物?”
史禄探身端详。
白信掀开麻布,露出车内排排竹筒——皆是填实**的炸器。
以当今技艺,亦只能造出这般简陋之物。
“**?”
史禄喃喃念着这陌生字眼。
“元鸿,为少府演示。”
白信未多解释。
有些事,亲眼所见更胜千言。
元鸿环顾四周,指向山壁下一块巨岩:“搬过去,塞进石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