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名兵卒抬着数筒**上前安置。
“少府请随我退后。”
白信引史禄向后退去,“离那石头愈远愈好,此物危险。”
史禄虽惑,仍依言跟随。
直至退出三百余步,白信方朝元鸿颔首。
引线燃起,咝咝作响。
“速退!”
元鸿喝道。
元鸿引燃火线,带着兵卒疾步退至白信身侧。
脚刚站稳,前方骤然爆开一声轰鸣,仿佛天穹裂开。
赤红的火舌裹挟着碎石向四周迸溅,浓烟与尘土翻滚升腾,瞬间吞没了整片谷地。
山壁上的岩块被震得簌簌滚落,林间走兽惊窜,鸟群尖鸣着冲上云霄,久久不敢下落。
那动静不似人间所有,倒像巨神劈开了山脊。
史禄一行人毫无预兆,被震得浑身一颤,几乎踉跄倒地。
他瞪大眼睛望着烟尘弥漫之处,半晌说不出话。
“这……这究竟是……”
他嘴唇动了动,却寻不到言辞来形容心头那阵骇浪。
待硝烟稍散,史禄急急向前走去。
一股呛人的硫磺气味扑面而来,他却顾不得掩鼻,只死死盯着原先那块巨岩所在——如今那里只剩一地崩裂的碎块,大小不过拳掌。
那岩石先前何等硕大,他是亲眼见过的。
怎会一声巨响之后,便化作齑粉?
“武安君……莫非是仙家手段?”
史禄终于颤声问道。
若非如此,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解释。
白信却摇头:“非是神仙。
此乃墨家新造的火器,可破山石,亦可杀敌。
用以辅助开凿灵渠,可还合用?”
“合用!自然合用!”
史禄连声应道,心中却对墨家更生敬畏。
这般兵器若用于沙场,天下谁可挡大秦兵锋?他忽然明白武安君那份从容的底气从何而来。
此时嬴淑带着数人匆匆赶到,面上犹带惊疑:“方才那声巨响是何事?”
任嚣亦跟在一旁,仰头望了望天:“莫非是雷落了下来?”
白信只简单答道:“试验新器而已,并非天变。”
随即转向元鸿:“可还有别的掘土运泥之具?”
众人虽仍好奇那火器究竟是何物,却不及再问。
元鸿已命人抬来十余件形制特异的铲锄与推车,皆是依墨家机关术所制,虽外观朴素,却件件精巧省力。
他在史禄面前一一演示,铲刃入土如切腐泥,轮车运石轻便无声。
史禄看得眼中发亮,不由叹道:“墨家之思,果然超凡。”
正此时,王离自谷外快步奔来,抱拳急报:“武安君,南方出现雒越探子,约二三十人,在我军斥候察觉后已向南逃窜。”
雒越乃是百越之地部族联盟之称,其中以西瓯部势力最盛。
灵渠未动,窥探已至,只怕此后难免要与这些山林中的部落交锋。
白信神色未变,只下令道:“派斥候循踪南下,查明其部落所在。”
白信的命令迅速传遍军营。
听闻雒越的探子出现,整座营地立刻进入戒备状态。
然而敌方的斥候来得快,去得也快,片刻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们比任何秦军都更熟悉此地的山形地势,一旦藏匿,便难以追踪。
秦军斥候在附近搜索许久,最终空手而归。
雒越部落似乎只打算窥探虚实,并未发动攻击。
营外再度陷入沉寂。
“武安君,我们的斥候完全找不到敌人踪迹。”
王离回营禀报。
白信下令:“全军保持警戒,谨防夜袭。”
敌人既已现身,秦军便不能有丝毫松懈。
他又派出数十名斥候,但对地形生疏成了最大的阻碍。
为免遭埋伏,白信也不敢令斥候过于深入山林。
深夜。
三更时分。
咚咚咚——
战鼓声骤然响彻营地。
尚未就寝的白信与嬴淑当即持兵刃走出军帐。
只见营中火把通明,士兵们刀剑出鞘,严阵以待。
“武安君,营外突然出现数十支火把,正在向营地靠近,末将便命人击鼓示警。”
庚武上前解释。
他担心是敌袭,故惊醒全军备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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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罢庚武禀报,白信行至辕门向外望去。
果然看见远处有数十**光在黑暗中摇曳晃动。
他凝目细看,火光下立着数十名雒越士兵。
除此之外,再无其他动静。
“点五百锐士出营探查。”
白信下令。
庚武迅速挑选五百精锐,亲自率队走出辕门,向火光所在之处行进。
他们未执火把,修炼过的双目足以在黑暗中视物。
然而敌人极为警觉。
庚武等人方才靠近,对方便以难以辨听的语言呼喝数声,随即转身遁逃。
庚武本想生擒一二人回营,当即提刀疾追。
可这些土生土长的雒越人熟知地形,未待他迫近,已消失无踪。
行进间的火把也被逐一扑灭。
营外再度归于寂静。
“散开搜索。”
庚武并未立即回营。
五百锐士分为五队,深入周遭山林之中。
搜寻良久,五队人马陆续空手而返——敌人或已远遁,或藏身于隐秘之处。
在此陌生地域,他们难以追踪。
庚武虑及地形生疏,不敢继续深入,沉吟片刻后下令全军回营,向白信禀报经过。
然而他话音刚落,营外再度亮起敌人的火光。
这一次,火把的数量比先前更多——足有百余支,在浓墨般的夜色中明灭晃动。
夜色如墨,营火在风中明灭不定。
“又来了!”
王离按着剑柄,声音里压着火,“将军,让我带人杀出去,一个不留!”
帐外隐约有火光游移,像是荒野里飘荡的鬼眼。
那是敌军的试探,在黑暗里一明一暗,故意撩拨着营中将士的神经。
白信站在辕门内侧,目光越过木栅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。
夜战、客场、敌情不明——他绝不会让士卒踏进这种陷阱。
“全军戒备,其余人回去歇息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若敌逼近一百五十步,弩箭伺候;进到百步之内,即刻击鼓。”
“遵令!”
轮值的士兵握紧了手中的弩机,目光钉在营外的黑暗里,像守着堤坝的礁石。
嬴淑走近他身侧,低声道:“百步才击鼓,是否太近了?”
“他们不敢真的进来。”
白信侧过头,火光在他侧脸上投下坚硬的阴影,“这不过是试探。
今夜不会有事,你去歇着吧,我再巡一圈。”
她没有离开,默然跟在他身后。
两人沿着营栅缓缓走过,脚步声没入草叶的窸窣声中。
下半夜的寒意渗进甲胄,直到辕门外突然传来锐利的破风声——弩箭离弦的嘶鸣划破了寂静。
“进到一百五十步了?”
白信快步走向哨位。
持弩的士卒仍盯着外面:“射倒了两个,其余的都退进黑暗里了,看不清动向。”
“守好。”
白信并不意外。
试探总要付出代价,那两支弩箭已经给出了回答——靠近便是死。
敌人应当读懂了。
血迹在黎明前被黑暗吞没,待到天色泛青时,营外只留下两片深褐色的污渍,渗在泥土里。
“昨夜交手了?”
赵佗踏出辕门,看着那两处痕迹问道。
“算不上交手。”
白信望向远处渐亮的天际,“庚武,点两千人随我出营。
其余人留守,保持警戒。”
赵佗皱眉:“敌军已挑衅至此,我们为何不迎击?”
“挑衅只是试探,他们还没准备好真正开战。”
白信转身走向正在集结的队伍,“现在出击,便是往陷阱里跳。”
两千士卒沉默列队。
白信唤上史禄与少府所属的几名匠人,一行人走出营门。
晨雾正在山野间弥漫,远处的丘陵轮廓模糊。
灵渠该从何处起凿,史册未有详载,但水总往低处流——平坦之地,便是工程的起点。
史禄并非郑国那般精通水利的匠师,然而在少府之位多年,耳濡目染之下,对山川水势亦不陌生。
一行人离了营地,朝西南缓行。
史禄手持舆图,沿途细察地形,不时驻足标记。
遇有看似适宜开凿渠道的谷地,便命人插下一截木桩,权作记号。
只是这岭南之地多奇崛岩峰,石骨嶙峋,往往寻不见一片坦途。
幸而山间原有几道旧河浅溪,略加疏浚便可引水,倒省却不少工夫。
“武安君,可否登前方山巅一观?”
史禄仰首,目光落向远处一道青灰色山脊。
平野之上难窥全貌,登高方能纵览江河走势。
日头已偏西。
他们离大营已远,四周寂寂,不见敌踪。
白信身侧有两千锐士随行,自无所忧,遂颔首道:“上山。”
约莫半个时辰,众人攀至峰顶。
史禄临崖俯瞰,时而对照舆图疾书数笔。
开渠定线,毫厘之差皆关成败,非反复勘验不可。
白信静立一旁,并不出声相扰。
不知过了多久,史禄卷起舆图,舒眉笑道:“武安君,北段水道大抵已定。
我们是折返营地,还是继续南行?”
“少府已勘明北段?”
白信问道。
“只余南段未决。”
史禄点头,“若武安君欲往南去,明日便可定下南线,两日后即可动土。”
“有劳少府。”
下山时暮色渐合。
兵卒们背负粮秣、营帐,于一处平野扎营。
众人掘壕立栅,斫木为障,不过半个时辰便结成一圈简易营垒。
天色彻底暗下,四野昏蒙。
外出勘地,饮食唯有干糒,众人匆匆用过,夜色已浓如墨。
“二五百主安排守夜,警惕敌踪,其余人歇息罢。”
白信吩咐道。
然而三更时分,营外陡然响起窸窣异动。
值夜锐士即刻惊醒白信。
——
白信掀帐而出,只见营垒之外不知何时亮起数百火把,如鬼火般在黑暗中游移。
影影绰绰间,敌踪已迫近。
史禄与少府属官顿时惊惶,握剑的手微微发颤——来这百越之地开渠,果然生死难料。
“淑儿领两百人护住少府!”
白信声沉如铁,“其余人,强弩备!”
白信当即应下。
嬴淑点齐两百甲士,护在史禄等人左右,低声嘱咐:“务必当心。”
不多时,营地外散落的火把光点开始聚拢,朝着营地方向缓缓压来。
秦军士卒无声地架起强弩,弩箭在昏暗中泛着冷光,齐齐指向黑影攒动的荒原。
只听雒越将领一声含混的呼喝,火把骤然加速,脚步声如潮水般涌近。
“放!”
白信目光一凛,见敌已入弩矢所及,断然下令。
士卒们依托临时堆起的土垒扣动机括,尖啸声撕裂夜空,千余支弩箭如疾雨没入敌阵。
箭啸方歇,惨叫已起。
冲在前方的雒越人终于意识到秦军**之威,惊慌欲退,却被后方督战的将领厉声驱赶,只得硬着头皮前冲。
第二波弩箭又至,无情地收割生命。
不过片刻,数千雒越人已倒在营外沟壑之前,连秦军掘出的土壕都未能触及。
残兵彻底溃乱,不顾将领呵斥,争相逃入黑暗。
雒越将领见状,只得收兵退却,夜袭就此瓦解。
史禄等人长舒一口气,暗叹白信麾下战力之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