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信出营巡视一圈,只见野地间横陈尸首,别无他物,便回营令将士保持警戒,那些尸骸留待天明,大军仍须继续南进。
夜色渐深,将至后半夜。
营中众人方才歇下,外围再度传来异动——
嗷呜!
狼嚎突起,随即虎啸相和,声震四野。
百越山林间的猛兽竟似齐聚于此,吼声层叠,愈逼愈近。
营中士卒霎时惊醒,执刃而起。
野兽较之人敌更为凶险,众人皆屏息凝神。
“怎会引来猛兽?”
史禄声音微颤,宁可对阵雒越全军,亦不愿与兽**锋。
“淑儿,你守好少府。”
白信言罢疾步出帐。
嬴淑率众持弩环护史禄等人于营心,只要外围不破,此处尚可周全。
“武安君,兽群受人驱使!”
一名士卒急报。
白信向外望去,但见雒越人的火把在不远处明灭晃动,狼嚎虎啸之声正从光晕四周不断传来——这些山野猛兽,竟真被雒越人操控。
御兽之术?白信眉峰微蹙,身后众人亦面露惊异。
一声咆哮撕裂了夜的寂静。
兽群骤然陷入狂乱。
无人知晓雒越人是如何号令这些畜生的,只见黑影攒动,利爪与獠牙在昏暗中泛起寒光,如潮水般向营地涌来。
那此起彼伏的嚎叫渗入骨髓,足以令最悍勇的士卒也心头一紧。
“迎敌!”
白信的声音沉冷如铁。
目光所及,三头斑斓猛虎与二十余条灰影已扑至近前。
他反手摘下背上强弓,弓弦震响的刹那,一头猛虎应声而倒。
周遭兵士纷纷擎起劲弩,箭矢破空而去。
那些野兽竟似通晓人意,腾挪闪避间躲开大半,却仍有三条狼在第一轮齐射中毙命。
弓弦再鸣。
第二头猛虎颓然栽倒。
白信的箭簇旋即转向一头格外高大的头狼,箭去如流星,沟壑中顿时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。
兽群的先锋已抵近营前挖掘的深沟。
最后那头虎尤为矫捷,纵身一跃便掠过沟壑,利爪攀上土垒与拒马,眼看就要扑入营中,直取嬴淑与史禄所在之处。
“放肆!”
剑光倏然亮起,如白练横空。
猛虎身躯在半空中一滞,随即重重跌落。
余下的狼群红了眼,咆哮着企图翻越土垒。
秦军士卒此刻已弃弩握刀,刃口在夜色里划出森冷弧光——这些皆是修炼过炼气之术的锐士,刀锋过处,数匹恶狼顷刻伏诛。
狼群虽凶,终究难敌经过淬炼的杀伐之力。
闯入围内的野兽转眼便被清剿一空。
然而烟尘未定,营外黑影幢幢,雒越士卒趁势掩杀而来。
“结阵!”
白信的喝令斩断夜风。
原来野兽不过是扰敌的前奏。
但雒越人终究错估了这支秦军的锋芒。
两军甫一交锋,修炼过的士卒便如利刃切腐,将冲在最前的敌兵砍得人仰马翻。
雒越人汹汹而来的气势,眨眼间溃散成惊恐的奔逃。
败兵仓皇退去,再不敢回头窥视营垒,只在旷野上留下横七竖八的尸骸,狼藉不堪。
战事来得急,去得也快。
秦军仅有十余人受了轻浅皮肉伤。
他们将敌尸抛掷营外,再度握紧兵刃,警戒的目光沉入更深的黑暗。
“武安君,此番可算尘埃落定?”
史禄等人面色犹带余悸,声音里透着倦意。
一夜之间两度惊魂,尤其后来这出驱兽袭营的戏码,饶是见多识广的少府属官,也难免背生冷汗。
“暂可无虞。
少府且安心歇息,明日照常南行。”
白信的承诺简短而笃定,“诸君安危,自有白信担当。”
史禄颔首,强撑的精力已然耗尽,拖着疲惫的步子返回帐中。
后半夜,万籁终于重归沉寂。
雒越的将领但凡还有几分清醒,便都明白再度南下的秦军士卒是何等强悍。
昨夜那场徒劳的袭击已成了血的教训,谁也不敢再起第三次送死的心思。
天色渐明,晨雾散尽,白信清点整顿了营中事务,目光掠过远处那片狼藉的林地,便率领众人继续踏上勘定水渠走向的行程。
那些遗留在林间的尸骸,想来雒越人自会前来收拾。
“少府,今日往何处探看?”
白信策马近前,出声询问。
史禄展开皮质舆图,指尖沿着一条淡墨绘就的旧河道痕迹缓缓移动,最终停在一处:“由此方向去。
我想借这段古河床,将新渠引接至漓水。
有旧道为基础,需开掘的土方便能省下许多。”
“那便动身罢。”
白信略一颔首,先遣十余名精锐斥候前出探路,大队人马随后跟上。
***
白信此行仅为护卫与协理,择定路线终究是史禄的职分。
一行人自湘水之滨启程,曲折行至漓水沿岸,两地直线相距其实不远,若急行赶路,一日足可往返。
但因需细细踏勘地势、记录水文,竟用了将近两日光阴。
次日正午,他们终于抵达漓水畔。
此处已深入雒越腹地。
白信望着眼前蜿蜒的碧水与起伏的苍翠山峦,忽然想起前世种种——那时他本是岭南之人,脚下这片土地在后世称作广西。
未曾想跨越千年光阴,竟以这般身份、此等方式,重临两广之地。
“少府,可已勘定?”
他收拢思绪,转向史禄。
史禄卷起舆图,神色间带着笃定:“大致走向已明晰。
回营后完善细节,便可动工开掘。”
“甚好。”
白信环顾四周,“今日便在此扎营歇息,明早返程。”
兵卒们得令,依着漓水岸畔一处平缓坡地开始构筑营垒。
自昨夜那场干脆利落的反击后,雒越人仿佛彻底沉寂下去,整日未曾再现踪迹,四下里唯有风声水声与鸟鸣,竟显出几分异样的宁静。
营盘立定,炊烟渐起,士卒们各自忙碌于晚食的准备。
“此处的风光,倒有几分清朗气象。”
嬴淑走到水边,望着澄澈见底的江流轻声说道。
漓水清浅,卵石斑驳可见,两岸山影倒映其中,随风泛起细碎涟漪。
江风拂面,确能稍解连日跋涉的疲乏,倘若无战事纷扰,此地倒不失为怡情之所。
“良人,”
她忽然侧首,眼中漾起一丝明快笑意,“不若下水捕些鲜鱼?今晚也好添道汤羹。”
白信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水中,果然见几尾青背鱼儿悠然摆尾,在粼粼波光间穿梭。
他回头扬声道:“来几人,下水捉鱼。
今夜能否尝鲜,便看你们本事了。”
此言一出,顿时激起一阵欢腾。
难得有此闲隙,百余名兵卒纷纷脱去外甲、卷起裤腿,扑通跃入清凉的江水。
这些锐士昔在秦岭操练时,皆经涉水泅渡之训,如今又得炼气法门加持,身形在水里竟比游鱼还要灵巧几分。
不出半个时辰,岸上铁锅内已堆起银亮亮的一片,鱼尾尚在啪嗒拍动,众人兴致愈高,俨然将备膳之事当作了另一场酣畅的嬉游。
武安君麾下的将士,真是样样精通,无所不能啊!”
史禄由衷赞叹。
白信谦逊一笑:“不过是平日操练得勤些,略懂皮毛罢了,少府过誉。”
天色渐沉,暮色四合。
营地里燃起簇簇篝火,架起的陶瓮中鱼汤正咕嘟作响,鲜香随夜风飘散。
“何人!”
值守兵卒陡然一声厉喝。
整营将士闻声齐齐向外望去,只见草丛窸窣轻响,一个瘦小身影怯怯地探了出来——竟是个眉眼稚嫩的小女童。
外围迅速巡查一圈,除她之外并无旁人,众人紧绷的心弦稍松。
“你怎会在此?”
嬴淑率先上前。
她是军中唯一的女子,见那孩子模样可怜,心中自然生出几分怜惜,便主动上前探问。
可女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,嘴里吐出几句急促的土语,嬴淑半句也听不懂;她试着用秦语再问,孩子也只是茫然摇头。
语言如一道无形高墙,横亘在两人之间。
小女童似乎被四周注视的目光吓着了,瑟缩着向后退了两步,小手攥紧破旧的衣角,眼神里满是惊惶。
“你说的话我不明白,我的话你也不懂。”
嬴淑轻叹一声,无法沟通,便无从知晓这孩子的来意。
但她终究是雒越人,突兀地出现在秦军营地附近,总透着蹊跷。
周围兵士仍警惕地环视四野,以防有伏。
女童又怯生生地摇了摇头,忽然转身,像只受惊的小鹿般窜进深草密林之中,转眼不见了踪影。
有士卒欲追,白信抬手制止:“不必理会,加强戒备即可。”
这小小的插曲很快过去,想来只是个误入此地的孩童,并无他意。
众人用过饭食,夜色已深。
今夜格外宁静,唯有漓水潺潺的流淌声隐约可闻。
经昨夜一战,敌人似乎已胆寒,未敢再来袭扰。
晨光熹微时,白信整军出发,沿原路折返。
近一日的跋涉后,湘水那熟悉的波光再度映入眼帘。
史禄甫一抵达,便领着少府匠人聚到河畔,商讨开渠动工的具体方略。
路线已定,器具齐备,只待破土。
白信在一旁静听片刻,自知于此道不甚了了,便转身去巡营。
少府众人接连商议了两日。
第三日清晨,史禄正式下令:开渠。
早已集结的役夫与民夫纷纷挥动工具,依照元鸿先前的指导所制的各式掘土器械也悉数投入使用。
河堤旁的泥土被一锹一锹翻开,新渠的轮廓初现。
墨家所传的机关之术,于此展现了惊人的效用。
然而开工未久,前方忽遇一块巨岩拦路,硬生生截断了水渠的去向。
元鸿亲自勘定了几处关键位置,备足**,准备**开路。
轰鸣声撕裂了寂静。
王离等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目睹那景象。
元鸿虽非初见,但那雷霆般的巨响与碎石迸溅的场面,依旧让他心神剧震,一时失语。
“简直……非人力所能及!”
张唐双目圆睁,喃喃道。
众人心中无不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那般小巧之物,竟蕴藏着摧山裂石的可怖威能,墨家技艺,已然通神。
王离喉头滚动,带着渴求望向白信:“武安君,能否……让我等细观那‘**’?”
“慎之,远离一切火源。”
白信抛过一个,语气平淡。
那物入手颇轻,实在难以想象它方才释放的毁灭之力。
任嚣抚过粗糙的表面,低声道:“顽石尚且粉碎,若用于战阵……”
话音未落,几人眼中同时掠过锐利的光芒。
战场之上,若有此物相助……那画面仅是想象,便令人心潮澎湃。
白信并未理会他们翻腾的思绪。
见乱石已清,他便挥手令役夫继续掘进。
灵渠乃通航要道,绝非寻常沟壑可比。
数万人同时劳作,泥土不断被掘起,垒筑堤岸,但一日之功,所进依然有限。
“照此进度,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。”
嬴淑立于身侧,轻声叹息。
“初时配合生疏,慢些亦是常理。”
白信目光投向远方蜿蜒的工程,“待渠成水通,半月之内,雒越可下,继而南越。
归返咸阳,不会太久。”
嬴淑微微颔首:“无论多久,妾身随君等候。”
开工首日,进度确显迟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