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自第二日起,役夫协作渐熟,兼有墨家奇巧器具相助,掘进速度明显快了几分,工程朝着南方稳步推进。
***
光阴荏苒,转眼半月已过。
在墨家器械辅助下,灵渠开凿之业进展显著,诸般工序井然有序,未遇太大阻滞。
期间虽有几股敌兵前来窥探,却皆在靠近前便被巡弋的铁鹰锐士察觉。
双方尚未接战,敌人便已仓皇远遁——他们深知秦军锋锐,不敢正面缨其锋芒。
“依眼下情势,渠成通水,尚需月余功夫。”
史禄立于渠岸,望着往来劳作的密集人影。
白信负手而立,目光沉静:“月余之期,较我所料更快。
时日长短并非关键,渠成即可。
只是我等动静如此之大,雒越之人,断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史禄抬眼望向白信:“将军所虑,可是雒越部族若窥破灵渠之用意,会前来阻挠?”
白信颔首,沉声道:“正是此意。
至于护卫之事,少府不必挂怀,军中自会周全。”
民夫掘进至何处,营寨便随迁至何处。
眼下安危虽无大碍,他却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灵渠开凿的工地上,夯声如雷,尘土飞扬。
白信与史禄又商议片刻,便折返军中处置庶务。
渠成尚需月余,这段时日除却练兵,别无他事。
全军战力,尤其是黔中调来的那批士卒,断不可荒废。
光阴悄然而逝,又是数日过去。
张唐驻守在湘水岸畔,既要看顾堤坝,亦得护住大营与粮草。
灵渠未通,水闸仍闭,倘若此时遭人毁堤,正在渠中劳作的民夫必受其殃。
他麾下仅有五千兵卒:两千练过新法的精兵,三千寻常步卒,另配千张劲弩。
“巡防不可间断,务必警醒!”
张唐别无杂务,每日沿堤岸与营区间往复巡视数回,深知肩上担子沉重,一刻不敢懈怠。
这般紧绷的日子已持续多日,且还将延续下去。
夜色渐浓,不知不觉已是二更时分。
张唐结束末次巡查,遣了几名兵士在堤边轮值,自回营中吩咐造饭。
堤上当值的士卒正凝神守夜,忽闻后方山脚草丛中传来窸窣响动。
“何人!”
众人当即擎起弩机,警惕转向声响来处,同时点燃数支火把。
跃动的火光将四周照得通明,几名兵卒已成戒备之势。
那窸窣声却骤然止息。
“我去探看。”
一名士卒抽刀出鞘,执火向前探去。
吼——
刹那间,一团黑黢黢的影子自草丛中暴起,直撞向那兵卒!
砰然闷响,士卒不及躲闪被撞倒在地。
那黑影原是头野彘,凶性勃发,低头欲再撞向倒地之人。
电光石火间,两支弩箭破空而至,贯穿野彘颈项。
硕大的兽躯轰然倒下,压在那兵卒身上。
“可还安好?”
余人快步上前,推开野彘,搀扶同伴起身。
被撞的兵士只觉浑身筋骨如散,倒吸着凉气道:“猎了这头野彘,明日午饭总能多添几块肉罢?”
众人闻言皆笑。
另有两人疑心近处尚有兽类,举火向草丛深处照了照,未见异状。
正欲折返时,其中一名士卒骤然厉喝:
“鸣锣!快!”
他话音未落,手**机已振,一箭射向幽暗深处。
草丛深处,一点寒光借着火把的微芒悄然闪过。
他心头一凛,当即张弓搭箭,朝着暗处射去——
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了夜色。
变故来得猝不及防。
火光照亮的刹那,十余道黑影自草丛中跃出,直扑而来。
“铛——!”
铜锣骤响,急促的声响荡向军营方向。
那是事先约定的警讯:河堤有险。
军营几乎在锣声响起的同时骚动起来。
几名巡卒疾步后退,迅速撤至堤岸。
紧接着,更多的敌人从草丛中涌出,紧随其后扑向河堤。
黑影之中,竟还窜出十多头野猪,发出低沉的咆哮,獠牙森然——这些敌手竟懂得驱使野兽。
堤上的秦卒立刻举起弩机。
嗖嗖数声,两支弩箭没入兽躯,两头野猪应声倒地。
但余下的已冲至眼前,士卒只得闪避。
此刻,敌兵已分作两路:一路猛攻河堤,试图掘开已挖深的水道;另一路则直扑闻讯赶来的张唐所部,意图阻截援军。
十余名守堤秦卒勉力抵挡,还要分神躲避野猪的冲撞,阵线摇摇欲坠。
“守住河堤!”
张唐刚出营门便见这乱局,当即喝令。
身后两千经受过修炼的精兵同时拔刀,寒光如雪,直插敌阵。
那些试图拦截的雒越人在他们面前犹如薄纸,转眼便被撕开缺口,援军迅速突至堤上。
另外三千秦军亦紧随而至,列阵迎敌。
雒越人厮杀凶悍,眼中迸着狼一般的野性。
然而秦卒甲胄坚厚,横刀锋利,所使的更是历经血战的杀伐之术,阵势严整如铁壁。
交锋不过片刻,来袭的雒越人已渐显溃势。
敌阵中忽有人吹起一截骨哨——
“吱——!”
尖厉的哨音刺破夜空。
紧接着,远处传来阵阵兽吼。
又一群野猪自四面草丛中冲出,朝着秦军侧翼撞来。
弩手再度发箭,修炼过的精锐则提刀迎上,刀光翻飞间,野猪接连倒地。
雒越人见势已去,趁乱退入草丛,遁入黑暗深处。
河堤上渐渐静下,只余火把噼啪作响。
众人终于缓过一口气——这一夜,总算守住了。
夜色如墨,张唐的心却比这夜色更沉。
他下令全军彻夜警戒,自己则像一根绷紧的弓弦,丝毫不敢松懈。
河堤上下,火把通明,兵卒往来巡视的脚步声与湘水的呜咽交织,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压力。
伤亡清点毕,军报已连夜飞驰送往白信处。
张唐按着剑柄,亲自踏着湿冷的泥土巡视营垒。
远处挖掘水渠的工地在黑暗中蛰伏,那里绝不能出事,工期一日也延误不得。
天将破晓时,军报送至白信手中。
“欲毁河堤?”
白信阅罢,目光一凛,“增调一千锐士予张唐。”
身旁的嬴淑蹙眉道:“若湘水决堤,倒灌入未成之渠,劳工与士卒皆危。”
“雒越人所图,大抵在此。”
白信颔首,“若毁堤不成,其锋或会转向此处。
传令:全军戒备。
昨夜袭堤竟驱野猪为前导,此后鸟兽虫蛇,皆需提防。”
王离等将领未曾亲见驭兽之奇,闻言皆露讶色。
军令既下,营中气氛陡然肃杀。
斥候如离弦之箭般四散而出,监控着旷野的每一丝动静。
渠工之地,掘土之声未歇,并未因这插曲而停顿。
史禄面带忧色,近前低语:“武安君,灵渠之用意,雒越人恐已窥破。”
“料到是迟早的事。”
白信语气平静,却自有磐石般的笃定,“然请少府宽心,他们拦不住。”
此时元鸿前来,禀告又制得两样新式掘具,试用颇见成效,正命匠人加紧仿造。
白信嘉许几句,深知器物之利,乃工程之先导。
如此平静数日,河堤安然,张唐处亦无警讯。
渠线一日日向前蜿蜒伸展,诸事似乎重回正轨。
直到那个午后。
王离忽而疾步闯入,指向营外,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惊疑:“武安君,请看!”
白信举目望去,只见营地外的地面上,竟似铺开了一层活动的、令人脊背生寒的毯子——毒蛇蜿蜒,蝎尾高翘,蜈蚣百足攒动,更有无数叫不出名的斑斓虫豸,汇成一股诡异的潮水,朝着营垒漫涌而来。
风中,一缕幽微似笛鸣的尖音,时断时续,仿佛在牵引着这可怕的队列。
白信瞳孔骤然收缩。
后世流传的西南边陲有操纵蛊毒之术,他原以为只是传说,不想竟在这般年月亲眼得见,且并非苗疆之地。
百越之人,何以通晓这等诡谲手段?
白信与部属从未料想会遭遇这般攻击。
他们备足了抵御瘴气、调理水土的药材,却未曾防备这些悄然逼近的毒虫。
连日来雒越人毫无动静,想必正是在暗中聚集这些毒物,欲给秦军致命一击。
“全军速归营垒!”
白信厉声下令,“元鸿,将营中所有**尽数拆出,沿营垒外围撒布。
若有硫磺,一并倾覆,务必环绕全营!”
史禄遥见远处黑压压的毒虫蜿蜒而来,惊得脊背生寒,急令役夫撤回,一切工事皆止。
庚武与元鸿率人拆取**,先绕营撒成一圈,又将余存的硫磺倾倒在**近旁,以阻毒虫。
“夫君,有毒虫钻入隙中!”
嬴淑失声惊呼。
身为女子,她见那蠕动之物便觉遍体生寒,肌肤泛起粟粒。
营墙边缘确有疏漏之处,毒虫正从缝隙间渗入——可见**与硫磺确能震慑这些毒物。
“速灭其虫,切莫触碰!”
白信急道。
莫说嬴淑,便是久经沙场的士卒见此景象亦头皮发麻。
众人只得执长戈等兵刃,将窜入营中欲袭人的毒虫尽数拍杀。
“元鸿,速补缺口!”
元鸿带人飞奔而至,以**硫磺填塞空隙。
嘶——
毒虫触及硫磺气味,顿时发出尖锐怪鸣,畏缩退却。
营垒四周终被重重围护,只要不起大风便无大碍。
幸而连日无风无雨,否则真不知如何抵挡这虫潮。
众人见状,皆暗松一口气。
暂得喘息之机。
营外仍有数名雒越人悄然窥探。
他们未料秦军竟有克制毒虫之物,踌躇片刻后非但未撤虫群,反又召来一批毒物,将营垒围得愈发严密。
只待硫磺气味消散,这些毒虫便会蜂拥而入。
“武安君,该当如何?”
史禄声音发紧。
他平生未遇这般诡谲场面,百越竟藏如此骇人手段。
白信凝视营外翻涌的虫影,沉声道:“必有对策。
先与他们对峙。”
白信一时之间也寻不出什么良策。
若手头有火油,或许还能泼洒出去,将那些毒虫烧个干净,可眼下物资匮乏,什么都缺,什么都做不了。
“去备好柴薪,再把军中所有马粪都收集起来。”
白信又下令道。
任嚣不解:“马粪能有什么用?”
“先收着,但愿用不上。”
白信没有多解释,转而问赵佗:“你之前随军来过此地,可知如何对付这些毒虫?”
赵佗摇头:“上次随屠睢将军南下时,敌人还不曾动用毒虫。”
言下之意,是白信所率兵马太过精锐,雒越人只得用这等阴毒手段来抵挡;若换作从前屠睢那般战力,对方根本不必出此下策。
眼下这般情形,他们谁也不知该如何应对。
不多时,马粪已悉数收拢。
“柴火备好,随时准备点燃!”
白信向外望去,只见那几个操纵毒虫的雒越人仍静立不动。
众人虽不明白武安君此举用意,却也只得依令将各类柴薪准备妥当。
嗡嗡嗡——
便在此时,一阵刺耳的振翅声自营外传来,声音越来越响,众人抬头看去,顿时脊背发凉……
成群的毒蜂震动着翅膀,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,正朝营地方向压来。
既然地上爬的毒虫无法靠近,雒越人便动用了天上飞的——这出乎了大多数人的意料,却未逃出白信的预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