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**!把马粪扔进去!”
白信急声喝道。
兵卒们慌忙引燃柴堆,按令将马粪抛入火中。
然而火堆尚未完全起势,毒蜂已扑至眼前。
白信猛地扯下一顶帐篷,抡起帐布向蜂群挥扫而去。
首批袭来的毒蜂被击落不少,仍有漏网之鱼窜入军中。
被蜇伤的兵士当即倒地,浑身滚烫,顷刻毙命——这毒性竟猛烈至此。
“当心!”
嬴淑见状,也学白信扯帐挥打。
其余身手敏捷的兵将纷纷效仿,勉强将蜂群挡了片刻。
此时,黑烟自军营中升腾而起,一股刺鼻的恶臭随烟弥漫开来。
火堆与马粪的作用终于显现:滚滚浓烟冲向飞来的毒蜂,顿时熏落了一大片。
“果然有用。”
白信稍松一口气,又道:“保持烟势,直到毒蜂散尽为止。”
马粪燃起的浓烟起了效用,军中将士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几分。
武安君竟连这等法子都想得到,黑烟虽呛得人喉头发苦,可为了活命,谁又敢有半句怨言。
毒蜂群如乌云般压来,却在烟中成片坠落。
兵卒们上前,将那些尚在抽搐的虫尸一一踏碎。
方才被蜇伤的五十余人早已气绝,尸身僵直地躺在尘土里——这蜂毒之烈,可见一斑。
但沙场之上生死本是寻常,众人默然将同袍抬走,眼底不见波澜。
又等了片刻,天际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终于散尽。
毒蜂不是葬身浓烟,便是仓皇逃窜。
营地外的暗处,操纵蜂群之人瞠目结舌,他万万没料到白信竟有手段破此杀招,一时不敢再轻举妄动。
“把烟撤了。”
白信以袖掩鼻,目光却凝在营外那些徘徊未散的毒虫上。
虫群一日不散,灵渠便一日无法动工,张唐那头也不知能否守住堤坝——若洪水冲入半成的渠道,一切便将前功尽弃。
“巨子,我有一计。”
元鸿忽然上前,低声道:“控虫之人若死,虫群自散。
我随身带了几只机关鸢,或可袭杀那几人。”
白信眼中倏然一亮:“速试。”
元鸿自怀中取出数只木鸢,指节在鸢腹某处一按一推,扬手间那木鸟竟振翅而起,直向林间掠去。
“墨家机关术……当真鬼神莫测!”
少府史禄看得怔住,四周兵将亦纷纷屏息——这般景象,早已超出常人所能想见。
木鸢悄无声息逼近林间人影。
那几人初见秦营飞出异物,俱是一愣,其中一人反应极快,挺起长矛便向一鸢刺去。
嗤——
矛尖触及鸢身的刹那,数枚淬毒短针自木翼下暴射而出,那人喉头闷哼一声,扑倒在地再无动静。
元鸿见状,又放出三只木鸢。
余下几人骇然欲退,鸢鸟却骤然加速,如影随形般撞向一人后背。
毒针再发,又一道身影软软倒下。
不过片刻,林间已再无站立之人。
营外窸窣蠕动的虫海忽然一滞,仿佛失了牵引般左右徘徊,不多时便四散钻入草石缝隙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总算……熬过去了。”
王离抬手抹过额角,掌心一片湿冷。
白信沉声道:“你们留在营中,不得擅动,我出去查探一番。”
“我随你同去。”
嬴淑毫不犹豫地跟了上来。
二人带了十余名亲卫,来到那些倒毙的雒越人身旁。
这几人样貌寻常,衣着普通,混入人群便难以辨认。
白信在他们身上搜出许多瓶罐,里头盛着各色药水与粉末。
“当心有毒。”
见嬴淑欲倾倒查看,白信立即出言制止。
虽修有长生诀不惧寻常毒物,但谨慎些总无过错。
他将那些瓶罐悉数收起,或许日后能派上用场。
“他们究竟如何驱使那般多的毒虫?”
嬴淑翻检着尸身上的衣物,又道,“方才似乎听见哨音,抑或是笛声,毒虫便蜂拥而至。”
她寻到一支竹笛,拿在手中端详片刻,却看不出门道。
“莫要胡乱试吹。”
白信命人将竹笛也收好。
若再遇袭,或可借此反制。
此外再无其他发现。
众人带着所得之物返回军营。
“武安君,可要继续开挖?”
史禄上前请示。
白信望了望天色:“时辰不早,让众人先歇息,明日再议。
庚武,你带一队锐士往那些人来的方向探查,若有发现或遇险情,立即撤回。”
“诺!”
庚武领命而去。
入夜时分,庚武率队归来,一无所获。
白信只得暂将此事搁下。
毒虫的威胁并未解除。
然而灵渠工程不能停滞,军营亦需随开挖进度迁移。
撒在营外的**纵能回收,损耗亦在所难免。
若毒虫再度来袭,**与硫磺一旦告罄,全军便将陷入危境。
“必须设法根除毒虫之患。”
白信暗自思忖。
接下来该如何行事?尚未理清头绪,张唐的传书已到——河堤那边一切安稳,并无异状。
“幸好敌人未用毒虫攻堤。”
白信阅罢书信,心中盘算,“不如主动出击,寻到操控毒虫的源头,从根本上了结此事?”
**毒虫之患必须解决,否则敌人隔三差五来袭,终究难以应付。
白信将此想法告知嬴淑,立即得到了她的赞同。
“我要与你同去。”
她说道。
嬴淑轻声说出她的愿望。
面对毒虫的威胁必然凶险,她不愿让丈夫独自涉险,执意要并肩同行。
白信没有推拒,召来王离、庚武与任嚣几人,将营中余下事务暂且托付,又令元鸿暂听王离调遣。
王离等人同样忧心,纷纷**代白信前去。
白信只是摇头,又寻来史禄说明打算。
史禄并未阻拦,只再三嘱咐务必当心。
次日清晨。
白信携嬴淑暂离军营,朝着昨日操纵毒虫之人出没的方向行去,不久便没入深林。
“该如何寻到那控虫之人?”
嬴淑环顾四周密林,只觉方向尽失。
此地荒莽未开,遍野皆是深山老林,比关中秦岭更显苍凉。
秦时岭南一带,除去零散部族聚居处,多半仍是无人之地。
“先向南走,应当能遇上部落。”
白信说道。
向南出山,便是雒越之境,只要找到人烟,事情便有眉目。
略辨方位后,二人继续向南跋涉。
约莫半日,眼前豁然开阔,山势渐平,现出垦殖的痕迹。
究竟身处何地,二人并不清楚。
异乡陌生,纵有图卷亦难确认所在。
不久他们在地面发现足印,便循迹而行,欲先寻一处聚落。
未走多远,前方忽现一躬耕之人。
那人抬头看见白信与嬴淑,脸色骤变,口中嚷着听不懂的土语,转身便逃,似是赶回部落报信。
“跟上。”
白信迈步疾追。
眼看将要追上,一道锐响破风而来。
白信瞥见寒光迎面疾射,抬手一握,一支羽箭已被攥入掌中,箭镞冷芒犹在微颤。
“他们来了!”
嬴淑目光扫向四周,只见数十弓手引满弓弦,箭尖齐齐对准二人,杀气森然。
此地族人一见白信与嬴淑衣着迥异,便知非我同类,定是北来的秦人。
“当心。”
白信与嬴淑背脊相倚。
数十弓手并未放在他们眼中——昔日在箭雨之中,他们亦曾杀出血路。
嗖——
破空声再起。
数十支箭飞射而来,却被二人挥刀轻振,纷纷坠地。
部落众人眼见此景,无不骇然失色,手中弓弦连响,箭矢如雨泼洒,却始终无法伤及白信与嬴淑分毫。
箭囊渐空,恐慌如潮水般漫上心头,持弓者步步后退,呼喝声中又聚起数十人,刀矛林立,将二人团团围在**。
“你们可听得懂我言语?”
白信无意厮杀,只想寻个对话的契机。
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听不懂的呼喝与骤然劈来的兵刃。
他侧身避过一击,沉声道:“莫下死手。”
只需令其无力再战便好。
嬴淑闻声而动,横刀翻转,以刀背扫飞一人,战局就此展开。
这些部落汉子攻势凶悍,扑杀如搏命,白信心中暗叹——难怪后世称其为狼兵,血勇之气确非常人可比。
然凡夫之力,终究难敌武者之能。
不过片刻,数十人已尽数倒地,哀吟声中再无战意。
“你们之中,可有懂我之言者?”
白信再度发问。
众人却只是惶然相顾,见仅两人便横扫全场,纷纷挣扎爬起,踉跄退后,随即转身奔逃,一路呼号不止,似在召唤更多援手。
“跟上去瞧瞧。”
白信轻叹。
“言语不通,终是麻烦。”
嬴淑蹙眉道。
二人随逃遁者踪迹前行,不久便见一处聚居之地。
尚未靠近,数百人已涌出寨落,**刀矛映着天光,稍作停顿便如潮扑来。
然这般阵势于白信眼中仍嫌不足,须臾之间,来人皆已倒地**。
部落余众尽皆骇然,接连后退,再不敢上前。
白信欲言,却终是困于言语之隔——此时南荒部落所言,非楚非越,更非后世粤音,全然陌生。
呜——
忽有笛声自寨中幽幽升起,悠长曲折,如蛇行草间。
紧接着,四面窸窣之声渐起,愈逼愈近。
“速退!”
白信猛然忆起昨日毒虫随笛而至的情形,那几名伏击者身上所携竹笛,正是召虫之器。
然二**走已迟——毒虫自草木石隙间涌出,黑压压围成环阵,将去路尽数封死。
“良人,如何是好?”
嬴淑声线微紧,她最惧这些细足之物。
话音未落,已有数只毒虫爬至脚边。
白信刀光一闪,虫尸断为两截。“闯出去!”
他携嬴淑欲突围,毒虫却前赴后继扑咬而来,浑不畏死,攻势癫狂。
毒虫如潮,腥风扑面。
白信与嬴淑背靠着背,刀刃翻飞间,虫尸四溅,黏稠的浆液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,几乎要夺去人的神志。
“冲出去!”
嬴淑低喝,足尖一点,扫开一片蠕动的黑影,试图劈开一条生路。
白信紧随其后,刀光如练。
然而虫潮仿佛无穷无尽,前方刚现出空隙,后方又涌上更密集的一层。
刀气纵横,却如斩入泥淖,收效甚微。
在这南方湿热之地,这些毒物滋生不绝,前赴后继,杀之不尽。
二人纵有腾跃之能,亦难脱出这重重围困,白信心中暗凛:往后定要寻一门踏风逐电的身法才行。
正当他们全力挥斩之际,一道碧影,细若草茎,悄无声息地游至嬴淑脚边,顺着衣袂蜿蜒而上。
那是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,轻得仿佛没有实体。
它攀上嬴淑的裤管,她竟浑然未觉。
下一刻,蛇首倏然探出,尖细的毒牙没入肌肤,毒囊收缩,将致命的汁液注入血脉。
“良人……”
毒性猛烈至极,见血封喉。
嬴淑只觉小腿一麻,周身气力瞬间抽空,紧接着,皮肤肉眼可见地漫上一层幽暗的墨绿。
纵有长生真气护体,也阻不住那剧毒的侵蚀。
她话音未落,人已软倒。
白信闻声回首,瞳孔骤缩:“淑儿!”
他一把揽住嬴淑,触手处肌肤异色,心中顿时冰凉——是剧毒之物所伤!再顾不得周遭虫海,他抱紧怀中人,便要强行突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