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论如何,先救她要紧。
此时,那一直隐约飘荡的笛音陡然转急,如骤雨击瓦。
虫群闻声愈发狂躁,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,疯狂涌向白信。
碧绿小蛇自嬴淑身上滑落,混入虫群,借着同伴的骚动与笛音扰人心神的节奏,悄然游近白信脚边。
白信只觉心烦意乱,体内诸般玄功心法竟皆难以宁定心神,连施展“辉月”
亦无法凝意专注。
就在这瞬息迟滞间,脚踝处传来**般的痛楚!
他猛然惊醒,挥刀疾斩,那小蛇却灵活异常,弹身躲过刀锋。
然而毒液已随血流窜走,无力感迅速席卷四肢百骸,皮肤同样泛起不祥的墨绿。
他踉跄一步,与嬴淑一同倒在地上。
笛音,戛然而止。
狂躁的虫群霎时安静,如退潮般窸窣散去,转眼没入草木阴影之中,只留下满地狼藉与两个逐渐被墨绿色笼罩的身影。
部落众人眼见两名强敌倒地,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。
然而在这片喧腾之中,一名手持碧绿竹笛的少女静静走出,笛声早已止息。
一条翠色小蛇自沙地上蜿蜒游来,顺着她**的足踝攀上肩头,安静地盘蜷。
少女只淡淡瞥了倒在地上的白信与嬴淑一眼,便转身欲走,仿佛方才取人性命不过拂去衣上尘埃。
“等等——他们还有气!”
一名族人正要上前处置,却惊觉两人胸膛仍有微弱起伏。
人群霎时静下,无数道目光聚集在那对昏迷的秦人身上。
被首领灵蛇所噬竟能不死,这已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。
“还活着?”
少女脚步一顿,折返蹲下身来。
指尖轻触颈侧,温热的脉搏证实了族人的话。
碧蛇感应到她的疑惑,倏然跃下,对准白信颈侧又是一口。
墨绿纹路迅速蔓延,可不过片刻竟开始褪色——蛇毒正被某种力量缓缓化去。
嬴淑身上亦是如此。
“有趣。”
少女细眉微蹙,起身时衣摆拂过沙地。“抬回去,关起来。”
她需要弄明白,是蛇毒失了效,还是这两人身上藏着什么秘密。
几名壮汉将昏迷的二人抬入一间以竹木搭成的矮屋,用浸过药液的坚韧藤蔓捆紧手脚。
这一切被躲在竹丛后的小女孩看在眼里。
她咬着手指,眼睛睁得圆圆的。
“阿妹,莫要乱跑。”
少女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,掌心轻抚过女孩柔软的头发。“秦人又要来了,外面危险。”
“他们是坏人吗?”
小女孩仰起脸。
“或许吧。”
少女没有多言,带着小蛇转身离去。
可整整一个下午,无论她如何查验蛇液、观察灵蛇,都找不出丝毫异常。
那两人体内仿佛藏着看不见的屏障,将致命毒质一点点消融。
夜色渐浓时,白信在剧烈的头痛中苏醒。
意识如沉船浮出深海,最先感知到的是脖颈处残留的刺痛,以及四肢被紧缚的麻木。
他猛地睁眼——
“淑儿!”
压低的声音在昏暗的屋内响起。
借着缝隙透入的月光,他看见嬴淑躺在身侧,皮肤已恢复常色,呼吸轻缓却持续。
白信奋力挣扎,可体内长生真气滞涩如淤塞的河道,残毒未清,浑身筋骨软绵无力。
藤蔓在摩擦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,却丝毫未松。
藤蔓坚韧得异乎寻常,像是某种古老植物的筋脉,勒进皮肉里纹丝不动。
他挣了几回便停了,侧过身去,用肩膀轻轻碰了碰身旁的人。
“淑儿,醒醒。”
女子眼睫颤动,还未完全睁开眼,唇间已逸出低唤:“良人……”
她视线渐渐清晰,见他与自己一般被缚,心猛地一沉:“这是怎么了?”
“叫毒蛇咬了。”
他声音还算平稳,“我无妨,真气正在化去毒性,只是需些时辰。
眼下……是被人擒住了。”
他抬头环顾。
四壁空空,只有粗木垒成的墙,连个窗也没有。
他提气喝了两声,外头寂然无声,仿佛无人之境。
“我们该如何?”
她蹙起眉。
“等。”
他道,“毒性一清,自有办法。”
暮色渐浓,无人送食水。
他们内力深厚,倒能支撑,只是**滞涩经脉,终究耗神。
夜深时,木门“吱呀”
一声被推开一道缝,月光斜斜淌进来,照亮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那孩子探进头,乌溜溜的眼睛在昏暗中望过来。
“是你。”
嬴淑认出来了——数月前沿漓水踏勘,曾在江边煮鱼汤时见过这女童。
原来她是这部落的人。
孩子蹑足走近,在月光里站定,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不说话。
寂静弥漫开来。
过了许久,嬴淑放轻声音:“能……放开我们么?”
她试着动了动被缚的手腕。
孩子看懂了,却摇摇头。
她从怀里掏出两块粗面饼子,小心走到两人中间,蹲下身,将饼子递到他们唇边。
或许因着漓水边那一面之缘,她记得这两人不曾为难自己,只是阿姊不肯放人,她也无能为力。
妙龄女子擒住白信与嬴淑后并未立即押往雒越王译吁宋处,而是将他们暂扣于自己的部族之中。
她心中盘算着两件事:一是要弄清这二人何以不惧蛇毒,二是想将他们留作人质,以备秦军来袭时周旋。
“多谢。”
嬴淑展颜一笑,毫不犹豫地低头咬向那块面饼。
被囚禁多时,她早已饥肠辘辘。
白信亦随之进食。
既然那蛇毒奈何不了他们,这饼即便被动了手脚也无妨。
饼很快吃完,腹中总算有了些踏实感,精力也随之恢复几分。
二人望向那小姑娘,眼中不免流露出期盼——盼她能放他们离去。
小姑娘却做不到。
她静静看着嬴淑吃完,转身出了门。
片刻后,她双手捧着一只陶碗,小心翼翼地再次走进来,碗中盛满了清水。
“有劳了。”
白信语带感激。
小姑娘抿唇一笑,那笑容清澈明净,不染半分尘埃。
待他们饮尽碗中水,她便又退了出去,将门扉牢牢合拢。
短时间内,她应当不会再来了。
“小玥。”
小姑娘刚走到外面,正想悄悄溜回住处,却见那妙龄女子正立在面前,轻声唤住了她。
“阿姊!”
小玥慌忙低下头,心中一阵发紧。
方才所做的一切,定是被阿姊瞧见了。
她生怕会挨骂。
妙龄女子并未责备,只柔声道:“小玥心善,阿姊知道。
但对旁人须得多留神,往后莫要与那两个秦人走得太近。
他们并非善类,来我们雒越之地,本就是不怀好意。
记住了么?”
小玥却摇了摇头:“不是的,他们是好人。
阿姊是不是弄错了?”
“我不会错。”
妙龄女子不再多言,只道:“去吧,回屋歇着。”
小玥轻轻点头,小跑着回了自己的屋子。
妙龄女子随即唤来几名族人,低声吩咐:“从此刻起,不许小玥再接近那两个秦人。
他们会害了她。”
屋内。
白信静静躺在地上,同时催动先天功、天魔策与长生诀,试图尽快化去体内那股滞涩之力。
然而进展极为缓慢。
他已觉吃力,嬴淑只修长生诀与慈航剑典,化解起来更是艰难。
所幸那异力并不致命。
“不如我们设法传信回去,让王离前来搭救?”
嬴淑轻声提议:“明日那小姑娘若再来,便请她替我们送信。”
白信却道:“方才我听见她在外面与人说话,虽听不懂言语,但料想明日她不会再来了。
还是等我们自己恢复吧。
此番是我大意了。”
嬴淑只得按下这个念头。
寂静片刻,白信开口道:“若是倦了,淑儿便先歇息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
嬴淑轻声应道。
嬴淑轻轻摆了摆手,低声道:“有你在身旁,我心中便无惧意。
你定会携我离开此地的,对吗?”
白信嘴角扬起一抹笃定的笑:“自然,我必带你走。”
二人便依旧卧于原地,默默催动体内那股绵长的真气,试图化解侵入骨髓的毒质。
如此运转周天,不知不觉竟已过去整夜。
晨光透入时,仍无人前来探看。
那小女孩也未再现身。
眼下唯一的生机,便是倚仗这真气缓缓消解毒性——进展虽微,他们却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午后时分,那年轻女子终于现身。
她命人端来清水,又自嬴淑腕间取了些许血液,似是欲带回细究蛇毒之秘。
“可还撑得住?”
白信见她取血,虽不明其意,奈何浑身绵软,只得任其施为。
嬴淑摇了摇头:“无妨。”
为求日后脱身之机,二人按下心头波动,只凝神继续运功化毒。
光阴悄然流逝,又是一日过去。
这一日再无人理会他们。
但白信耳尖,听得外头脚步纷杂错乱,似有变故突生,以致那女子无暇顾及此处。
近午时分,嬴淑忽侧耳道:“你听……外头是不是有兵刃相击之声?”
“确有喊杀与笛音夹杂其中。”
白信早已听见,沉吟道,“怕是有人来袭这部落。”
“莫非是王离他们寻来了?”
嬴淑眸中一亮。
“不像。”
白信细辨声响,并未闻中原言语,推测道,“许是部落间的内斗。
连毒虫都驱上了,战况仍如此激烈。
若是此部落败了,你我落入他部之手,恐怕凶吉难料。”
眼下这部落虽囚他们,却未加害。
若换作别部,结局便难说了。
思及此,二人运功更急。
时间紧迫,那缚身的藤蔓异常坚韧,即便恢复些许气力,仍难以立时挣断。
外头厮杀声愈演愈烈。
依声势判断,此部落渐处下风,纵有毒虫助阵,似也难挡来敌。
败象已露,一旦城破,他们必将陷入未卜之险境。
正此时,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。
小玥快步走进,手中**一挥,割断缠缚的藤蔓,又将他们的佩刀搁在一旁。
“你要放我们走?”
嬴淑一边问,一边以手势相询。
小玥会意,却摇了摇头。
她指向门外,神色焦灼,眼圈微微泛红,泪光隐约闪动,瞧着令人心怜。
白信与嬴淑不解其意,只得胡乱比划追问。
小玥却不答,只拉住二人手腕引向外头。
踏出门外,但见部落中人正与入侵者殊死搏杀。
双方人数皆不甚众,战况却极惨烈。
刀光血影间,哀鸣与怒吼交织成一片。
小玥再次指向洞外,双手比划了一阵,最终屈膝跪地,仿佛在恳求着什么。
“你是想让我们去救你的族人?”
白信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,用手势问道。
小玥费力地辨认着他的手势,随即用力点头。
“夫君,我们救吗?”
嬴淑对那妙龄女子并无好感,却打心底喜欢眼前这个小姑娘。
“看在那晚饼和水的份上,救。”
白信深吸一口气,问道:“你恢复得怎样了?”
“余毒未清,但已恢复了三四成。”
“我有七八成了,足够杀出去。”
白信握紧横刀,沉声道:“先击退这里的敌人,还这丫头一份恩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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