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玥曾见过白信与嬴淑的身手,若非阿姊的灵兽偷袭,整个部落都不是他们的对手。
眼见族人陷入危难,她决意向二人求救,没想到他们竟真的答应了。
这丫头年纪虽小,却已十分懂事,连忙躬身道谢。
白信与嬴淑提起兵刃,大步冲向洞外的敌群。
即便此刻并非全盛状态,体内余毒也未尽除,应付这些部落敌人已然足够。
不多时,他们便如利刃切入敌阵,将对方的阵型搅得七零八落。
那妙龄女子与族人见到这一幕,皆是一怔。
这两个俘虏不仅自行脱困,竟还反过来助他们杀敌?有了他们的加入,妙龄女子这边的压力顿时大减。
她略一迟疑,用白信听不懂的土语高喊了几声,随后全部落的人便跟随在白信与嬴淑身后,向敌人反扑过去。
原本气势如虹、占尽上风的袭击者顿时阵脚大乱,不得不向后溃退。
“敌人退了!”
嬴淑说着立即转身,横刀在手,警惕地望向妙龄女子一行人。
白信亦回过头,与她并肩而立,同样戒备。
妙龄女子尚未靠近,小玥已小跑着挡在双方之间,用当地土语急切地说了一大通话,看那姿态,是决意要护住白信与嬴淑二人。
“小丫头,多谢你。”
嬴淑揉了揉她的头发,不打算与这些人多作解释,又道:“夫君,我们是否该回去了?”
他们既已救了这部落,日后秦军应不会再受毒虫侵扰。
况且雒越内部部落相争,于他们而言亦是个好消息。
白信所想正与她相同,点头道:“回去。”
二人正要离开,那妙龄女子却上前拦住了去路。
她说着听不懂的话,随后躬身深深一礼,态度极为恭敬,似是在为之前的举动赔罪。
“两位请留步。”
此时,一位部落中的长者亦缓步走了过来。
老人开口时,带着荆楚之地的口音,却又夹杂着生涩的变调。
白信曾在楚地驻留,勉强能辨出意思。
对方说的是:“首领想请二位留下,作为客人。”
白信沉默片刻,目光掠过那垂首致歉的少女,又想起昨夜那些无声无息的毒虫。
既然有了能通言语的人,许多事便不必再靠猜度。
他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嬴淑见丈夫应允,自然也无异议。
老人将话转述过去,那少女唇角微扬,抬手做了个引路的姿势。
部落中人因白信方才助战御敌,先前弥漫的敌意已淡去不少,待他们的态度也转为礼敬。
他们不再被带回那间昏暗的囚室,而是被引至一处宽敞干燥的厅堂。
百越之地的工艺与中原迥异。
屋舍构造简朴,更顺应此间湿热多林的地气。
进了屋内,少女轻轻击掌,便有人奉上清水、肉脯、两张粗饼并若干野果。
在这片贫瘠的山林里,这已是隆重的款待。
那位通译的老人迟疑着开口:“二位……可是秦国的将军?”
“正是。”
白信坦然承认。
老人向少女转述后,又代她问道:“将军为何深入此地?”
“为毒虫而来。”
白信直言不讳。
他几乎能断定,那些诡谲的虫群便出自这个部落。
昨夜外敌来袭时他们未曾驱使毒虫,想必是对方已有了克制之法。
他接着说道:“我来,是希望你们莫再以毒虫袭扰我军营寨。”
老人一字一句地翻译过去。
少女听罢,静默良久,眉宇间渐渐凝起一层薄怒。
白信看得明白——秦军南下征伐,踏破百越山川,如今竟还要他们束手不待反抗,这恼怒再自然不过。
“你们或许认为,秦军南下,只为屠戮掠夺,是么?”
白信放缓了声音。
“难道不是?”
老人反问。
白信摇了摇头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自然不是。
大秦愿引雒越之民共赴繁盛。
你们久居山林,或许未曾见识中原风貌——我们住的是叠瓦高屋,穿的是细织布帛,食的是饱满稻麦,肉食亦不稀罕。”
他简略说起北方百姓的日常:粮仓常满,牲畜经阉养后膘肥体壮,寻常人家亦能隔三差五尝到荤腥。
纵是庶民的生活,较之这片瘴疠之地,也从容许多。
老人听罢白信所言,眼中掠过一丝神往。
他早年游历楚地,见识过楚人的生活气象,确比自家部族优渥许多,简直如隔云泥。
“他说什么?”
一旁的少女听不明白,只得转向老人询问。
老人将话意简略转述,少女却蹙起眉头,并未轻易采信。
白信见状,又缓声道:“倘若雒越之地归附大秦,凡我子民所能享用的,必与诸位共享。
我们愿传授更精良的工匠技艺、产量更丰的粮种,以及豢养六畜之法,还会教你们读书识字。
这并非劫掠侵占,而是**生息。”
老人再度译了过去。
少女默然不语,心中思绪纷杂。
她所统领的不过是雒越诸部中一个小部落,即便自己决意率众归降,也动摇不了整个雒越的局势。
何况白信所言是虚是实,尚难辨明。
她最终只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老人便向白信道:“部落刚遭袭扰,诸事待理,恐怕不便久留将军。
还请随我来。”
“好。”
白信并未多言,爽快应下。
不多时,少女将他们引至一间屋舍。
此处比先前关押他们的那间宽敞整洁许多。
“竟让女子担任部落首领,倒是少见。”
嬴淑随意坐下,又问道,“夫君以为,他们会与我们联手么?”
白信回想那少女的神情,摇了摇头:“难说。
如今我们既已脱身,危机也大致化解。
若他们不愿合作,我们便返回军营。
经此一事,料想此地族人也不敢再驱使毒虫来扰了。”
无论如何,白信对这个部落总有救命之恩。
***
暮色渐浓时,小玥又来了。
这一回她是蹦跳着进门的,径直跑到嬴淑身边,亲昵地挨着她。
“我能抱抱你么?”
嬴淑蹲下身,张开双臂。
小玥看懂了她的意思,雀跃地点了点头。
嬴淑向来招孩子喜爱,尤其小女孩。
她将小姑娘轻轻抱起,屋内顿时漾开欢快的笑声。
二人虽只见过数面,却仿佛旧识般融洽。
“淑儿真是有孩子缘。”
白信含笑看着。
嬴淑搂着小玥,眉眼温柔:“孩子缘……这词说得贴切。
小丫头,你说是不是?”
小玥虽听不懂言语,却从语气里辨出是在问自己,便又点头。
接着她从怀中掏出两枚用嫩叶仔细包裹的小药丸,托在掌心递了过来。
她费力地解释了一阵,白信才明白那药丸是用来化解蛇毒的,他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,全然不顾其中是否暗藏玄机。
药效来得很快,不过片刻,白信便感到体内那股滞涩的长生真气重新顺畅流转起来。
“多谢。”
嬴淑也轻声说道。
小玥朝外指了指,像是要带他们去外面走走。
嬴淑将她放下,小姑娘蹦跳着跑到屋外,两人随之跟上,绕着部落缓缓走了一圈。
归来时天色已暗,小玥却仍依依不舍,被领着往回走。
这丫头似乎格外喜欢在外游荡,否则也不会独自跑到漓水岸边那么远的地方。
回到屋内,那位老人又来了,恭敬道:“晚饭已备好。
本当盛情款待二位,只是白日变故之后,首领心绪不佳,一切只得从简,还望见谅。”
他让人将饭食送入,又道:“若有需要,随时唤我便是。”
“有劳了。”
白信颔首。
老人退去后,二人简单用了些食物,夜色渐深。
部落沉入寂静,灯火稀落。
此地照明唯有火把,连油灯也无,好在白信目力非凡,黑暗中亦能视物。
又过片刻,连最后几**光也熄灭了。
安宁的夜,笼罩上一层幽邃的氛氲。
嬴淑轻声道:“此处日子倒也恬淡,只是清苦了些。”
“男耕女织,其实自在。”
白信舒展了一下筋骨,“我们许久不曾这般安稳歇息了。”
嬴淑倚进他怀中,声音柔软:“明日便回去吧?若首领首肯,应当会有答复;若不允,再留也无益。”
白信应道:“好,明日回营。”
嬴淑仰首,在他唇上轻轻一印,二人相拥入眠。
天明。
白信起身后并未急着离开,本想向那妙龄少女辞行,却一早不见她的踪影,只得暂候。
至午时,部落忽然传来喧哗骚动,似有大事发生。
众人陆续向入口聚集,白信与嬴淑对视一眼,也举步前往。
只见空地上横着十余具尸身,那少女静立一旁,面若寒霜,杀意凛然。
整个部落的人皆面色沉郁,悲愤交织。
这部落本就人丁不旺,昨日与别部厮杀已折损不少,如今又添十数亡魂,无疑是雪上加霜。
不仅少女,所有族人眼中都燃着怒火。
死者的亲眷跪伏尸旁,哀泣不止。
“出了何事?”
白信低声问道。
嬴淑以楚地方言向那老者询问。
“他们在外耕种时遭袭了,还是昨天那伙人。”
老者强压着怒意,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昨日的袭击者并未罢休,虽被白信暂时击退,报复却接踵而至。
照此情形,对方的复仇绝不会就此停止。
两个部落之间,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。
那年轻女子低声说了几句,转身朝部落深处走去。
老者又道:“两位大秦的将军,请暂留步。
我们首领有事相商,稍后会与二位再谈,烦请先回屋中稍候。”
白信闻言并无异议,依言回到暂居的屋内。
小玥又跑了过来,脸上写满不安。
她担忧部落安危,却因言语不通,无法向嬴淑倾诉,只得攥着衣角站在原地。
“小丫头,我来教你讲我们的话吧。”
嬴淑将她轻轻揽到身边,耐心地、缓慢地将中原官话一句句教给她。
午后,老者再度前来,道:“两位,首领有请。”
白信步入昨日那座厅堂,只见那面容姣好的少女首领正焦躁地踱步,显然方才的商议已有了结果。
她急促地说了一段话,老者便转译道:“我们首领愿与二位合作,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不必明说,白信已猜出七八分:“是要我们出手,剿灭那个部落?”
“正是。”
老者沉声道:“若将军应允,合作即刻达成。
此后我部不仅不再以毒虫对付秦军,更愿为向导,助诸位深入雒越之地。”
“可。”
白信干脆地应下。
铲平一个部落,于他并非难事。
少女首领又快速说了几句,老者接着道:“何时动手?”
“对方部落有多少人?”
“约一千二百余人,能战者八百余,实力远在我部之上。”
听闻只有八百余战力,白信神色未变:“我回营调兵,最快明日可行动。
我不在时,你们需加强戒备。”
老者将话译予少女,二人低声交谈片刻,他转身道:“我们自会小心。
有劳将军了。”
盟约便如此定下。
白信不再停留,当即离开部落,往秦军营地赶去。
行至半途,却遇见王离派出的斥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