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知营地一切如常,开掘工程亦稳步推进,白信心下稍安。
待回到军营,夜色已浓。
“武安君!”
守营将士见他归来,纷纷躬身行礼。
庚武点齐五百精兵,白信检视过后,便下令翌日开拔。
他又询问了营地诸般事务,得知一切如常,进度亦无延误,心下稍安。
王离、史禄等人先后至主帐禀报。
白信离营这些时日,军中并无变故。
他略作交代,将后续事宜仍托付于众将。
破晓时分,五百锐士已列队整肃。
白信再作叮嘱,遂率众出发。
将近部落时,却闻杀伐之声骤起,兵刃交击与呼喝混杂传来。
“他们又遭袭了。”
嬴淑蹙眉道。
“剿灭来敌。”
白信令下。
身后将士闻声而动,陌刀齐出,寒光如雪涌向部落外围的攻伐者。
那些袭击者猝不及防,未料竟有秦军精锐突至,顷刻间死伤大半,余众溃散逃窜。
“将军归来及时!”
那老者急步迎出,拭汗长吁,“若再迟片刻,部落恐无活口。”
一旁的少女紧盯满地狼藉,指节攥得发白,眼中杀意如凝冰霜。
她对那些敌人恨之入骨,誓要雪此深仇。
白信引兵入内,直问道:“何时能引路前往?”
老者转译后,少女即答:“诸位远来劳顿,且歇一夜,明早便动身。
只是部落存粮已匮,恐怕……”
他面有难色,若尽数供给秦军,族人便难果腹。
“粮秣我们自备。”
白信知其窘迫,暗想此番受雇竟连饭食亦需自理,倒是头一遭。
秦军于部落空地扎营,动作迅捷整齐,气势肃杀。
部落中人窥之皆惊,暗叹这支兵马与从前所见的败军截然不同,更显精悍威武。
若秦军皆如此部,雒越焉能抵挡?
少女默观良久,心底生出几分凛然。
归降之念,悄然萌发。
入夜后,她借老者传译,再来寻白信:“若大秦真灭雒越,将如何待我部族?”
此问关乎全族命运。
“雒越之地将设郡县,归入大秦版图。
秦人之技艺、粮种、律法,皆会渐次传来。
自此百越无王,共遵咸阳之治。”
白信声调平稳,“或闻楚人诽秦残暴,然秦之严酷,只施于敌。
若非敌人,自当以常民相待。”
“我们只取战场上敌人的性命。”
白信简短地说明了自己的原则。
老者将这番话转述给身旁的少女,得到她低声的回应后,才转向将军问道:“将军的承诺,可能当真?”
“一言既出,绝不反悔。”
白信郑重颔首。
老者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“我们愿归顺大秦。”
帐外那五百名黑甲秦卒,足以踏平整个部落。
幸而秦军并未追究先前驱使毒虫袭击之事,否则部落早已不复存在。
归顺,或许是眼下唯一的生路。
白信展颜一笑:“二位做了明智的抉择。”
表明立场后,那少女默然转身离去,直到走出很远,才低声对随行的老者说:“教我秦语吧。
往后与他们交谈,便不必总是经由你转达了。”
“好。”
老者应下,步履却有些沉重,“只是……若归顺之后,秦人并未如那位将军所诺,又当如何?”
少女停下脚步,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,良久才开口:“若真有那一日,便是我害了全族。
只要我还活着,必会竭力寻一条生路。
倘若活不成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却清晰,“我便去巫洞,求巫神将我化为恶鬼,为族人讨回代价。”
“恶鬼……”
老者声音发颤,那是族中最深重的禁忌与信仰,“化身恶鬼,要受尽剥皮蚀骨之痛,永世不得解脱。”
少女没有再答,只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密林深处,随后转身走向自己的竹楼。
——
次日拂晓,部落整装待发。
白信命那少女引路,朝着敌对部落的方向行进。
路程不远,未及日落,众人已抵达一处傍溪而建的寨落前。
少女凝视着那些熟悉的栅栏与图腾,眼底凝结起冰冷的恨意,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焚尽。
他们的出现很快惊动了寨中之人。
大批手持木矛、腰系骨饰的壮汉涌出,双方在空地上对峙。
对方看见少女身后森然的秦军阵列,激动地用土语高声叫嚷,白信虽听不懂,却从少女骤然绷紧的脊背和锐利的回应中,感受到了剑拔弩张的气氛。
忽然,少女清喝一声,她身后的族人率先冲向前去。
白信同时挥手下令。
五百锐士利刃出鞘,如一道黑色铁流越过部落战士,直插敌方寨心。
这些历经沙场、修炼武技的秦卒,绝非寻常部落勇士所能抗衡。
不过片刻,寨中防线已被撕裂,惊呼与哀嚎四起,敌人在刀光中溃散奔逃。
就在秦军杀势正盛之际,东面山林间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。
千余名身着皮甲、手持铜刃的雒越士兵疾奔而出,一见寨中惨状与突兀出现的秦军,当即呼喝着冲杀过来。
“此处怎会有雒越成军的士卒?”
嬴淑策马至白信身侧,蹙眉望向突然出现的援敌。
老人沉声道:“那部落的头领与雒越王有亲缘,昨**在我们这里瞧见了将军麾下的锐士,必已向雒越王报信。
此刻派来的援军,恐怕只是前哨。”
白信听罢,只淡淡一笑。
在他眼中,这些匆匆赶来的兵卒,不过是送上门的战功罢了。
千余名援兵很快杀到阵前。
那妙龄少女神色紧绷,急忙号令族人上前助战,然而战场的情势根本无须他们插手。
铁鹰锐士的实力远超众人想象。
这些修炼过炼气术、精通血战十式的战士,每一招都凌厉如电,不过片刻之间,千人的援军已被彻底击溃。
敌人毫无招架之力,在锐士的刀锋下如草芥般倒下。
待到厮杀止息,竟无一名锐士阵亡。
地上横陈着千余敌尸,仅剩数百残兵狼狈逃窜。
敌对部落至此名存实亡。
少女亲自带人冲进部落深处,将那名首领捆绑在木柱上。
她眼中燃着深切的恨意,老人在一旁低声解释:“此人的双亲曾死于他手。
他仗着雒越王的势力,四处欺凌弱小部落,甚至曾逼婚我们首领。
先前以毒虫暗算将军大军,也是我们部落被迫为之——若不从命,雒越王便会将我们全族屠尽。”
嬴淑闻言,望向那少女的目光里不由浮起几分怜悯:“她也是个苦命人。”
**知晓少女的遭遇后,嬴淑先前对她的些许不满早已消散。
历经这般磨难仍能挺立不倒,这女子不仅可怜,更令人心生敬佩。
被缚的首领此时正嘶喊着无人能懂的话语,似在哀声求饶。
少女却恍若未闻,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刀。
第一刀落下,首领发出凄厉的惨嚎,眼中尽是恐惧。
少女收刀,复又斩下,每一刀都凝着彻骨的恨意,仿佛唯有将其千刀万剐,方能稍解心头之痛。
部落中敢于反抗者皆已伏诛,少女并未牵连老弱妇孺。
她带着族人转身离去,不曾回头。
“我们也该走了。”
白信握住嬴淑的手,扬声道,“全军集结,返程!”
铁鹰锐士整齐列队,随他迈步离开。
这片残破的营地与其中幸存者的命运,已与他们无关。
走出一段,白信忽而问那通译的老人:“这头领既是雒越王的亲戚,我们又杀了王这么多士卒,过几日雒越王必会亲率大军前来复仇。
你们部落,准备如何应对?”
老人沉默片刻,苍老的嗓音里透着听天由命的平静:“首领自有打算。
若将军愿施援手,自是部落之幸;若不愿……那便是我们的命数到了。”
白信唇角微扬,说道:“若你们真心听从我的调遣,纵使雒越王领着十万兵马前来,我也能助你们守住家园。”
老者眼眶湿润,连连躬身道谢。
不多时,一行人又回到了部落的聚居地。
留守的女人们见男人们平安归来,纷纷欢喜地迎上前去。
小玥从人群中钻出来,径直扑向那位年轻的女子,两人紧紧相拥,随后便一同进了屋,不知要说些什么私密的话。
得知仇敌已除,整个部落都笼罩在一片释然与喜悦之中。
“就地扎营。”
白信下令让铁鹰锐士安顿下来,心中暗忖此事总算顺利了结。
此后,灵渠的开凿应当再无阻碍——秦军畏惧的是防不胜防的毒虫,而非山林猛兽;既然部落众人不再驱使毒虫袭扰,工程便基本无忧。
他并未立即折返,仍决定暂留此地,毕竟还要应对雒越王那边的动静。
如今他与嬴淑已被奉为部落贵宾,所受礼遇比先前更为隆重。
入夜后,二人刚用过简单的饭食,正准备歇下,门外却传来轻轻的叩击声。
“是小玥。”
嬴淑拉开门,只见少女眼圈通红,眸中泪光盈盈,显然是哭过了,不由得柔声道:“怎么了?谁欺负你了?说与我听,我替你出气。”
小玥摇摇头,只伸手拉住嬴淑的衣袖,引着她往外走。
“要去哪儿?”
嬴淑不解。
小玥听不懂她的话,也不知该如何说明,只是默默带着她来到阿姊的屋外。
白信迟疑片刻,也跟了上去。
他猜不透这小姑娘的用意,但走近屋子时,却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——是那位年轻的女首领在哭。
“你想让我进去看看她?”
嬴淑恍然,一边用手势比划着问道。
小玥看懂了,轻轻点头。
嬴淑推门而入,见那女子仍坐在榻边轻声抽泣,神情哀戚。
想起白日里老者所说的旧事,她约莫是因大仇得报,反而勾起了对亡故父母的追念,这才悲从中来。
白信没有进屋,此类情境他身为男子不便介入,便俯身将小玥抱了起来,在屋外慢步踱着。
夜色渐深,怀中的孩子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,嬴淑才从屋内悄然走出。
“把孩子给我吧。”
她接过小玥,送回屋里交给女子照料。
待她再度出来时,白信低声问:“她可好些了?”
“劝慰了一番,眼下已平静多了。”
“你们……能交谈?”
“首领略懂几句楚地方言,但所知有限。
我们连比带划,半猜半说,倒也勉强能明白彼此的意思。”
嬴淑轻叹一声,“也是个苦命的人。”
嬴淑心中那份怜悯仍未消散,轻声续道:“她那样争强好胜,无非是身旁无人可全心托付,才不得不以强硬作甲胄,将一切脆弱遮掩。
从前我是不大喜欢她的,可那番深谈之后,我竟开始懂得她了。”
白信颔首道:“她确是个不寻常的女子。
罢了,我们也该回去了。”
嬴淑依言点头,目光落在丈夫身上,一股温热的暖意自心底悄然漾开。
比起那位正值芳华的少女,她所拥有的,已是圆满。
晨光初露。
这一日天色清朗。
白信并未率军折返,仍暂驻于部落之中。
少女经嬴淑一番劝解,眉宇间的郁结散去了不少,起身后便寻来道谢。
两人并肩坐在一隅,言笑晏晏,竟似相识多年的旧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