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帘掀开的刹那,她恍惚看见白信立在榻前,眉间锁着焦灼。
周钰记得自己分明已踏入幽冥,怎会又见他守在身侧?想来是濒死之际,他恰好归来见最后一面罢。
这么一想,心头反倒漫起一丝满足。
她气若游丝,唇间逸出几个字:“对……不住……”
以为大限将至,她又攒起力气,轻轻唤道:“良……人……”
这一声“良人” ,是她藏在心底许久的称呼。
能在离去前这般唤他,也算无憾了。
话音方落,她再度陷入昏沉。
“痴人。”
白信指尖拂过她微凉的脸颊,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。
人没事便好。
县衙那头,自有咸阳来的官吏处置,此后应当再无**。
他推门而出,方士等人已散去,周实与白兰急急迎上。
“钰儿如何了?”
周实声音发紧。
“已无碍。”
二人闻言慌忙进屋查看,见周钰果然气息平稳,这才松了口气。
白兰又转身跑出来,一把抱住兄长,眼里满是欢喜:“阿兄真了不起!”
白信与周钰自幼相伴长大,白兰也与周钰情同姊妹。
在她心里,周钰早是家人,更是她认定的嫂嫂。
“白信,这回多亏有你……还有县衙里,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周实从屋内走出,神色仍带着余悸。
“在军中立的战功传到了大王耳中,此番是咸阳来的上吏前来封赏,恰巧解了围。”
白信答道。
“战功……有多大?”
“可爵至左庶长。”
周实顿时怔住。
他平生所见爵位最高者,不过大夫牟乐。
左庶长是何等高位,他已无法想象——那已是他踮脚也望不见的云霄。
“白信,从前是我对不住你。
钰儿并非不愿嫁你,是我……”
周实话至一半,化作一声长叹。
此番险些害了白信,更让女儿踏了一趟鬼门关。
作为看着他们兄妹长大的长辈,他心中唯有愧怍。
“世父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白兰轻声问道。
周实低声道:“范阳本是种桑人,家中只他一个。
半月前托我将桑叶送往养蚕大户处,归途他丢了一千钱,便找牟乐报了案。
后来钱在我的行囊里寻见——可那并非我拿的。”
话未说完,白信已了然于心。
牟乐与范阳设局陷害周实。
那钱是范阳亲手塞进行囊的,何来偷窃之说。
秦法严苛,盗过六百六十钱者,需受劓刑黥面,更兼苦役之灾。
牟乐早盯上周钰,借此布网,再暗中操作将此事私了,周实便可免罚。
周实或许不愿,但周钰怎忍看父亲受刑?服苦役者生死难料,她终究低头应了婚事。
谁知牟乐听闻白信要查此案,竟派人杀了范阳,反将罪名扣在白信头上,企图一箭双雕。
区区亭长,手段如此狠辣。
在森严秦法之下竟能横行数年,白信也不得不暗叹其能耐。
说到底,郿县内里早已腐坏。
寻常人不敢言声,才纵容这般黑暗滋长。
***
周实吐尽前因,愧色满面:“是我拖累了你们。”
若非赵高来得及时,今日之局他实不知如何收场。
白信温声道:“世父的难处,我明白。
如今事了,丁锦、牟乐之辈自会伏法。”
“多谢你们。”
周实不善言辞,俯身便要行礼。
白信兄妹连忙扶住。
白信笑道:“世父若真过意不去,不如请我们吃顿便饭。”
“我这就去备。”
心头重石既落,女儿亦有生机,周实见二人毫无怪罪之意,眉间阴霾渐散,匆匆往庖屋去了。
白信又去看了昏睡中的周钰,不知她几时能醒。
饭后辞别常乐里,返回常兴里时,白信远远便见赵高一行人候在里门处,似是等了许久。
“白百将,家事可安置妥了?”
赵高迎上前问。
白信颔首:“已妥。
上吏请进。”
“好。”
二人并肩入里。
领至自家门前,白信略有窘迫。
四壁萧然的寒舍用来接待咸阳来的官员,实在失礼。
他无奈一笑:“家中清贫,上吏莫要见笑。”
赵高眼底掠过一丝轻慢,却未显露,只道:“白百将随我回咸阳一趟,将来或可安家于彼。
高门广厦,并非遥不可及——在我大秦,军功自能改命。”
“大人所言极是,不知该如何称呼您?”
白信尚未知晓对方名姓。
那人答道:“赵高。”
“赵高?”
白信微微一怔,随即恍然:“原来是赵府令当面,失礼了。”
眼前之人竟是后世史书中那位步步登极的赵高,白信心中不免泛起波澜。
然而此刻相处,却觉此人并无传闻中那般阴戾。
赵高含笑道:“白百将不必多礼。
我拟明日返归咸阳,你意如何?大王正候你相见,行程耽搁不得。
此番我从咸阳至上郡,再辗转至此,路途已耗去多时。”
原来他已往返上郡一趟,跋涉千里。
白信当即应道:“一切但凭府令安排。”
赵高面露悦色,觉其识趣,又道:“县衙那桩公案,我已替你料理干净。
小小郿县竟藏如此污浊,实在令人唏嘘。”
白信顺势道:“全赖府令来得及时,救在下于危难。”
“且去安置家事吧,明早启程。”
赵高言罢,又补上一句:“若有需相助之处,可至县中逆旅寻我——离县衙不远那家便是。”
逆旅便是如今的客舍。
交代完毕,赵高便离开了常兴里。
“白信,可还安好?”
里正此时方敢近前探问。
邻里们也聚在院外,神色皆透着真切关怀。
里正压低声音:“那位咸阳来的官人,气势非同寻常啊。”
“无碍了。
从今往后,渭水北亭再无牟乐此人。”
白信简略解释道,“那位是中车府令,侍奉大王左右的近臣。”
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大王身边的重臣!这是何等显赫的身份?如此人物竟亲临常兴里,往后足够乡人传颂半生了。
“方才隐约听闻那位要带你去咸阳,”
里正语气恳切,“他**若腾达,莫要忘了故里乡亲。”
白信笑道:“诸位放心,白信绝非忘本之人。”
又寒暄片刻,邻里们方才散去。
不过白信的事迹,转眼又传遍了整个里巷,众人无不叹服他的际遇。
“兰儿,收拾行装吧,明日我们赴咸阳。”
白兰眼眸一亮:“我也能同去?”
白信神色笃定:“正如赵府令所言,若无意外,此番我们应在咸阳立足。
我岂会独留你在此处?”
“那家里的田地……”
“稍后我去与里正商议,请他代为出租,日后收些租粮便是。”
“钰姐姐呢?我要她做我长嫂。”
白兰忽又想起这桩心事。
白信放缓语气道:“待她身子养好了,我便接她去咸阳,这样可行?”
“好!”
白兰欢喜地拍手。
诸事安排妥当,天色已暗。
白信独自回到房中,这才静心进入系统空间。
白日只顾救人,竟忘了细看所得的奖赏。
“世界舆图?”
他先取出第一件奖赏,那是一卷纸质地图。
系统颇为周到,已将文字转为秦篆,各区域的划分亦契合这个时代。
他忆起后世流传的玩笑:倘若穿越回秦朝,便献一幅世界地图给始皇帝。
但玩笑终究是玩笑。
即便真将地图呈予嬴政,也未必能打下整个天下。
且不说别的,单是地形与气候的阻碍,便非这个时代所能轻易克服。
第二件奖赏,却令他心头一震。
“长生诀!”
此乃广成子所著之道家秘典,以金丝织就。
白信展开书卷,满目皆是密密麻麻的甲骨文字,计有七千四百余形,无一注释。
他连一字也未能识得。
再往后翻,则见七幅人形运功图。
这与他在后世所闻的记述并无二致。
“难道修习此诀,真能踏入仙途?”
他心念微动,默问道:“可否直接领悟?若可,便请助我领悟。”
“领悟成功!”
系统话音方落,白信便觉周身气息隐隐流转,似有不同,却又难以言喻,只觉玄妙非常。
“修炼之法,容后再细究。”
他按下心绪,继续检视余下的奖赏。
两次物品强化机会已然用去。
经强化的金疮药,药效近乎逆天。
他取出药方细看,所需药材倒不算珍稀,份量较原方略增,又添了几味新的草叶。
“此方日后或还有用,亦可献予大王。
暂且收好。”
他将药方收起,随即领悟了“骑射”
之技。
最后,才取出第六件奖赏——那具**。
此**形制殊异,并非寻常大小,仅如两掌合拢般紧凑。
依据附赠的制法图录,白信发现这**竟可伸缩延展,眼下仅是折叠之态,寻得机关便可展开。
他拨动机括,**应声舒展,虽较寻常**仍显精巧,但结构已完整呈现。
通体以精钢铸就,所用箭矢亦为特制。
“此物……非同凡响。”
白信低声赞叹,再度触动机关,**便又缩回轻巧形态。
虽体积小,入手却沉甸甸的。
细观其内部构造,极为繁复;再对照制法图样,零件之多、设计之精,令人目眩。
他不由自语:“便是在后世,怕也难想出将**做得如此机巧的法子。
不知当世能否仿造得出。”
(秦国以青铜冶炼之术见长。
军中士卒所配秦剑,皆由青铜铸就,皆因铜矿丰饶、技艺纯熟,故能广造兵刃,以应战事之需。
白信掌中所持之物,却是精钢锻制,绝非青铜所能仿效。
“当世之人,怕是难以复刻此等利器。”
他暗自思忖,又见那方奇异空间内还备有特制的箭矢,便将那器物展开,将箭矢填入机槽,只听得“咔嗒”
一声轻响,箭已稳稳扣入。
这般装填,远比寻常**省力。
果然是来自那玄妙系统的精工之作。
白信步入前院,借着一地清辉,抬手便向土墙射出一箭。
嗤——
箭身竟没入砖土过半!
这围墙虽由土砖垒成,不算坚牢,可寻常箭矢也绝难贯穿至此。
“劲力竟如此刚猛!”
他用力拔出箭矢,心中暗惊。
若在战场之上,这等器物堪称杀伐神器。
“甚好。”
白信满意地将器物收回那无形空间,心想那金创药与此弩,日后必有大用。
待将所得之物一一检视罢,他才回屋歇下。
次日破晓。
白信醒来时,只觉神思清明,周身畅快,耳目之感尤胜往日。
微风拂叶的细响、远处虫蚁爬动的窸窣,皆清晰可闻。
就连二百步外一只雀鸟落地,他亦能看清其羽翼上的纹路与脉络。
“我这是……”
“莫非是长生诀之效?”
他低声自语,心中讶然。
自己并未刻意修习那**,难道它竟能自行运转?
“阿兄,什么‘诀’呀?”
白兰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。
白信摇头笑道:“无事。
先去备朝食,等那位上吏到来罢。”
粥饭尚未煮好,赵高已带着从人登门,催促启程赴咸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