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子间这般倏然亲近的缘分,白信在一旁瞧着,只觉得难以参透。
部族众人在长老的带领下,正于聚居地四周挖掘壕沟、砍伐林木修筑栅栏,以加固防卫,唯恐雒越王再度举兵来犯。
白信观望片刻,觉其守备之法颇为粗疏,便令麾下锐士上前指点,协助整改。
然而防御工事尚未完备,部落外忽地传来一阵骚动喧哗。
原先派出的探子疾奔而回,气喘吁吁地禀报:雒越王的大军已至,约有两千余众,现距部落不过十余里。
“将军,这……该如何是好?”
老人神色惶急,声音发颤。
白信却面色平静:“区区两千余人,也敢前来生事,只怕还不够我的锐士舒展筋骨。”
“当真……当真能敌?”
老人虽见识过锐士骁勇,但敌方人数远超此前来袭之众,心中终究惴惴。
白信正色道:“自然。
尔等既已归附大秦,我断不会坐视你们陷入危难。
宽心便是。”
老人踌躇再三,别无他法,只得依从白信布置,又匆匆寻首领通报敌情。
一时间,整个部落再度笼罩于紧绷的戒备之中。
不多时,敌军队列已逼近寨前,两相对峙,杀气弥漫。
少女毅然走出部落,欲与对方将领交涉,盼能以言辞消弭干戈。
可她愈说愈是激切,对方却毫无罢手之意,反而讥嘲叱骂不绝。
“不必多费唇舌了。”
白信不耐这般纠缠,抬手向五百铁鹰锐士下了军令。
锵然一片锐响,刀光出鞘。
锐士如鹰隼突掠,直冲敌阵。
寨外敌军一见秦军果然在此,顿时哗然,纷纷怒斥少女叛族。
那雒越将领嘶吼着催动全军,迎面扑来。
两股洪流轰然相撞。
然而初次交锋甫歇,雒越兵阵便如遇磐石的浪涛,在锐士悍厉的冲杀下骤然溃散。
懂得修行的铁鹰锐士,早已超越了寻常勇武的范畴。
他们的力量如此强悍,当与那些雒越兵卒交锋时,后者竟如薄纸般脆弱,一触即溃。
老人与部众原本还忧虑锐士数目太少,难以抵挡如潮的敌兵,此刻亲眼目睹,方知自己眼界浅陋。
雒越将领当场毙命。
最终只有数百敌兵狼狈逃窜,余者尽数伏诛。
而铁鹰锐士这一边,竟无一人倒下。
目睹这般结果,整个部落的人都怔住了,久久不能言语。
“可以了,收队。”
白信未容他们继续追击,下令返回部落驻地。
老者颤声道:“大秦的将军,你们……太强了。
若去年那位将军也如你们一般,雒越何人敢反?”
去年领兵之人正是屠睢。
白信并不清楚屠睢当时如何用兵,竟以四十万大军压境却落得全军覆没——大抵是谋划不周,又轻敌了。
白信只平静道:“他们是大秦最锋利的剑。”
部落很快重归寂静。
原先惶惶不安的众人,此刻心中除了激荡,便是对秦军深切的敬畏,甚至觉得归附大秦,或许并非坏事。
“多谢。”
那妙龄少女走上前,垂首轻声说道。
她跟着老人学过不少楚地方言,能说上几句,足以日常交谈。
嬴淑先温言应道:“不必客气。
往后有难,我们依然会相助。”
“你们真好。”
少女眼中漾开感激的波光,又低声道:“我叫慕婧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出自己的名字,言语间透出对白信一行人的全然信赖。
他们的部落如今已别无依靠。
若无秦军支撑,绝无可能抵挡雒越王的进攻。
嬴淑待她亲如姊妹,又带上小玥,三人一同进了屋舍,不知在里头聊些什么。
部落其余的人则外出收拾残局。
白信心里明白,此举等同与雒越结下死仇。
但他仍未传令增调兵马——雒越王译吁宋应当还不敢倾举国之兵,来此与秦军正面死战。
五百锐士驻守在此,足以化解这部落面临的一切危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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雒越王城。
译吁宋接到急报:秦军已至慕婧所在部落,助其斩杀王亲,击溃己方部众。
他心中怒焰翻腾,杀意凛冽,却又实在不敢与秦军正面交锋。
上一回能击杀屠睢,他深知是占了地利、天时之便。
秦军此番再度南下,必然做足了万全准备。
倘若正面硬撼,只怕全军覆没的会是雒越。
他不敢冒险,可被秦军如此压制,又觉屈辱至极。
尤其是王亲惨死,他竟连复仇之举也难以施展。
“大王……”
桀骏掀开帐帘,大步跨入。
这位曾令屠睢大军溃败的雒越名将,眉宇间凝着山雨欲来的沉郁。
他朝译吁宋躬身:“大王,营外来了三个形貌奇特之人,自称有退秦兵之策。”
“奇人?”
译吁宋抚着腰间骨刀沉吟片刻,“引他们进来。”
三人踏入石砌的殿堂。
为首者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,中原衣袍,身后跟着两名沉默的年轻人。
译吁宋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他们:“尔等何人?”
中年男子以流利的雒越语回应,声线如溪流击石:“名号无关紧要。
大王可知此番南征的秦军统帅是谁?”
译吁宋与桀骏对视一眼,皆缓缓摇头。
层峦叠嶂的秦岭隔绝了中原风云,他们只知秦已扫平六国,却不知执掌虎符者的姓名。
“统帅名唤白信。”
中年男子袖手而立,“他麾下有一支铁鹰锐士,乃秦国最锋利的战刃。”
他简略道出白信征伐四方的战绩,每说一句,石殿内的火光便摇曳一分。
桀骏握紧了刀柄:“秦军当真如此悍勇?”
译吁宋额间渗出细汗:“若你所言非虚,雒越该如何抵挡?”
他向前倾身,“你说能助我——如何助?又要怎样合作?”
“我要取白信性命。”
中年男子眼中寒光乍现,“但他身侧铁鹰锐士如铜墙铁壁。
需大王调兵引开那些护卫,我自会与他单独了断。”
话音未落,他反手拍向身旁承重的石柱。
掌风过处,石粉簌簌飘落。
待他收手时,柱身赫然嵌着一枚寸许深的掌印,边缘齐整如凿,整根石柱却无半**痕。
译吁宋与桀骏骤然起身,瞳孔震颤。
这一掌轻若拂尘,却能在坚硬石料上烙下印记,已非凡俗武功能及。
“大王意下如何?”
中年男子拂了拂袖口。
译吁宋深吸一口气,警惕如藤蔓缠绕心头:“你当真只为杀秦将而来?”
他不得不防,拥有这般力量的人若怀异心,恐成比秦军更险的祸患。
中年男子低笑:“大王多虑了。
雒越山水非我所求。”
他转身望向帐外渐暗的天色,“若愿联手,三日后便可布局;若不愿,我即刻离去。”
石殿陷入沉寂,唯有火把噼啪作响。
译吁宋凝视柱上掌印良久,终于咬牙击掌:“好!你我联手——具体如何行事?”
“白信一死,秦军必乱。”
中年男子侧脸映着跳动的火光,“届时大王挥师合围,全歼群龙无首之敌,不过探囊取物。”
中年男人语气平静:“白信身边仅有五百铁鹰锐士,但他们的战力大王想必清楚。
我的计划是,请大王调拨一两万兵马,替我死死缠住那些锐士,而我则设法将白信引开,寻机取他性命。
大王意下如何?”
一两万兵马,几乎是雒越王译吁宋手中大半的根基。
他沉默片刻,眼底掠过一丝狠色——舍不得诱饵,如何能擒住猛虎?
“好!”
译吁宋终于咬牙应下,“我给你一万五千人,由桀骏统领。
务必全歼铁鹰锐士,带着白信的头颅回来见我。”
“遵命!”
桀骏沉声领命。
中年男人嘴角浮起一抹笑意:“大王果然果断。
明日我们便动身,尽早了结秦军之事。”
说罢,他带着两名**转身离开王城。
三人并未走远,只在城外一片密林深处停下。
林中早有一头巨兽静候——那并非活物,而是一头通体由铁块与铜皮构成的猛虎,双目幽光隐现,正是墨家机关兽!
***
又替部落化解了一场危机后,白信仍未返回营地。
有史禄与王离坐镇,一切井然有序。
最新传来的消息称,灵渠再有半月便可通水,期间再无雒越兵卒敢来滋扰,工程推进得异常顺利。
既然后方无虞,白信索性将营中事务全权交托,转而通过慕婧等人尝试联络周边部落,盼能在与雒越王正面交锋前多收服几支力量。
届时直捣王城,胜算也能添上几分。
然而这几日接触的部落皆反应冷淡,无人愿降,甚至有人扬言要对慕婧动武,最终被铁鹰锐士的威势生生压退。
“除了与雒越王有旧怨的慕婧,其余部落眼下都不肯低头。”
嬴淑在旁轻声道,“许是上一战他们击退了屠睢将军,便觉得此番也能不将我们放在眼里。”
“或许如此。”
白信望向远山,“动身回营之前,先替慕婧彻底了结眼前的麻烦罢。”
他们在部落中又停留了两日,却始终不见雒越王再有动静。
白信正思忖对方是否已胆怯至连遣使谈判都不敢时,那位部落老者匆匆闯入帐中,面色发白。
“将军……雒越王的大军又来了!这次……这次有一万多人!”
老人声音发颤,显然觉得此番已在劫难逃。
译吁宋竟出动如此兵力,五百锐士如何能挡?
“一万余人?”
嬴淑也微微蹙眉。
白信起身按剑,神色依旧沉静:“出去看看。”
一万余雒越战士列阵于前,铁甲与兽皮在昏沉天光下对峙。
杀气如雾,弥漫在两军之间。
部落众人紧握骨矛石斧,无人后退半步,眼中只有决绝。
慕婧将小玥推向族人围成的屏障后,冰刃般的目光越过战场,钉在敌将桀骏身上。
五指收拢,刀柄几乎要嵌进掌纹。
旧日血仇化作无声的火焰,在她胸腔里重新燃烧。
部落世代以驱虫为刃。
可这瘴疠之地,毒物本就与活人共生。
外来的秦军或许畏惧,生于斯长于斯的雒越人却各有抵御之法。
优势既失,重压如石坠心。
她深吸一口腥湿的空气——唯余死战一途。
“一万对五百。”
白信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,对身侧通译老者道,“问他们,降可不死。”
老者喉结滚动,将话译出时,自己先觉荒唐。
五百对万余,这秦将莫不是疯了?
桀骏的狂笑撕裂了紧绷的寂静。
无需通译,那笑声里的蔑视已说明一切。
白信不再多言,只将手一挥。
铿然一片金属嘶鸣。
五百黑甲如离弦之箭射出。
没有呐喊,没有迟疑。
他们沉默地撞入敌阵,仿佛不是去搏杀,只是去完成一场早已预演过千百次的收割。
“杀——!”
桀骏的吼声终于炸响。
两股人潮轰然对撞。
慕婧急令族人上前助阵,却被白信抬手止住。“不必。”
他目光仍锁着战场,“正好练兵。”
他与身旁的嬴淑皆按兵不动。
悬殊的人数成了最残酷的试金石。
横刀起落间,雒越人的骨矛竹弓如枯草般断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