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雾不断绽开,不过片刻,数千人已倒在泥泞里。
那五百黑甲成了某种精密的杀戮器械,沉默、高效、令人胆寒。
慕婧与老者再次被这恐怖的战力慑住心神。
白信静立观战,忽闻锐啸破空而至!他猛然侧身,一支铁箭擦过耳畔,深深没入身后木柱,箭尾剧颤。
循迹望去,一道熟悉的身影立于远处坡上,正遥遥望来。
那人嘴唇开合,声音竟清晰穿透战场喧嚣,直抵耳际:
“白信,若想知道我是谁,便独自跟来。”
中年男子话音未落,身形已如鬼魅般一闪,没入道旁茂密的林莽之中。
“竟然是你!”
白信瞳孔微缩,心中掠过一丝讶异。
雒越兵卒此刻正围攻部落,此人偏巧现身,其间必有蹊跷。
他暗自思忖,这人与雒越王之间,恐怕藏着些不可告人的勾连。
“淑儿,铁鹰锐士交由你统率,我前去探个究竟。”
白信只迟疑了短短一瞬。
纵有陷阱又何妨?凭他的手段,杀出重围并非难事。
嬴淑面露忧色:“我随你同去。”
“不必。”
白信摇头,“锐士需人坐镇指挥。
我去去便回。”
言罢,他纵身而起,朝着那中年男子消失的方位疾追而去。
嬴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想起白信过往种种不可思议之处,终是轻叹一声,未再坚持。
林深叶茂,光影斑驳。
踏入林中不久,那中年男子的身影便已不见踪迹,唯余地上刻意留下的零星痕迹,似在引路。
白信提气疾行,循迹深入,不多时便已置身于南岭苍茫的群山腹地。
此处人烟绝迹,古木参天,藤蔓纠葛,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腐烂与泥土腥湿混杂的独特气息。
而那断断续续的痕迹,依旧蜿蜒指向丛林更深处,仿佛要将一个隐秘,在这荒僻山野中向他揭示。
“倒是真有胆量跟来。”
幽暗的密林间,那中年男子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见白信身后并无铁鹰锐士跟随,他才自一株需数人合抱的巨树之巅飘然落下,目光冰寒,如同审视一件死物。
白信站定,平静问道:“你将我引至此地,并非为了告知身份,而是意在取我性命,是么?”
“既然猜到了,还敢孤身深入,这份胆气,我亦不得不赞一声。”
中年男子声音冷冽,“交出巨子令,可赐你一个痛快。
否则,你会后悔踏入这片林子。”
白信嘴角勾起一抹淡笑:“我倒是想见识见识,你如何让我后悔。”
“自寻死路!”
中年男子不再多言,剑光乍起,如暗夜流星,直刺白信面门,快得只余一线残影。
锵!
金铁交鸣之声炸响。
白信手中长刀已横亘身前,稳稳架开这凌厉一击。
他挑眉问道:“就凭这点本事,也想杀我?”
“当然不止。”
中年男子话音方落,密林深处,陡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,似重物坠地,又似巨木崩摧。
紧接着,脚下大地传来隐隐震颤。
白信眉头微蹙,侧目望向声响来处。
只见林木摧折,枝叶纷飞,一头庞然巨兽撞开碍事的树干,缓缓现出身形。
那竟是一头猛虎形态的造物,然而通体不见半分皮肉,唯有冷硬的金属构件在斑驳光影下泛着幽光,关节转动间发出低沉摩擦声,行动却异常灵活,一双嵌着不知名晶石的眸子,死死锁定了白信。
“这是……机关兽?”
白信心头一震,饶是他见多识广,此刻亲眼目睹这传说之物活现于眼前,仍不免感到一阵惊异。
那尊金属造物巍然矗立,宛如后世传说中的钢铁巨神。
驱动它的并非凡火俗油,而是某种幽邃难明的力量。
墨家技艺之精深,早已越过白信所能揣度的边界。
当兽形机关迈出第一步时,他竟怔在原地,喉间哽住半声惊叹。
“现在你看见了,”
中年男子嘴角浮起讥诮的弧度,“这才是墨家机关术的真容。
连一具机关兽都无力驾驭之人,有何资格执掌巨子令?——夺回来!”
风声骤起。
那铁兽竟似听得懂人言,闻声即动,沉重的躯壳爆发出骇人的疾速,爪踏之地尘沙迸溅。
更奇的是它喉间滚出低沉虎啸,恍若活物。
只一瞬,兽影已扑至眼前。
利爪挟风拍落,白信横刀相迎,金铁交鸣间身形暴退数丈。
刀身弯折如垂柳,虎口迸裂的刺痛尚未传来,胸腹间气血已翻江倒海。
这绝非寻常工匠所能铸造之物。
啸声再至。
白信猛抬头,铁兽第二击已到面门。
横刀格挡的刹那,碎片如银星四溅。
他踉跄跌出十余丈,双臂麻木得仿佛不属于自己。
纵然历经千锤百炼的体魄,在此物面前竟也左支右绌。
若无那些机缘造化淬炼筋骨,恐怕方才一击便已分出生死。
“交出巨子令,可留全尸。”
中年人的声音冰冷如铁,“否则,就让这铁兽陪你慢慢玩。”
“一堆废铁,也配取我性命?”
白信指节擦过唇角血渍,话音未落,兽影已再度扑来。
他足尖点地纵身后撤,原先立足之处轰然炸响——合抱古木被拦腰撞断,木屑纷飞如雨。
铁兽转身再扑,动作毫无凝滞。
它颅中似藏有某种窥探天地的机窍,任白信如何腾挪,森冷的目光始终咬死他的方位。
“围住。”
中年人抬手示意。
两侧身影应声散开,三人成三角阵势封住去路。
他们像等待猎物流尽最后一滴血的狼群,只待机关兽撕开缺口,便要将退路彻底碾碎。
断刀坠地。
白信掌心一翻,剑已出鞘。
剑锋未及回转,那铁铸的巨兽已再度扑来。
他只得旋身再避,步履虽快,身形却仍显滞涩,暗忖往后定要换一门轻身功夫,好让进退之间多几分灵动。
如是连躲数次,白信终于窥见一隙之机,纵身跃起,掌中长剑凌空劈落。
恰在此时,机关兽的利爪也迎面挥来。
剑刃与铁爪铿然相撞。
寒光一闪——这柄历经淬炼的剑,终究比机关兽的躯壳更坚,竟将那铁爪齐根削断。
机关兽不知疼痛,失了一爪,行动稍显踉跄,却无大碍,旋即又埋头猛冲,以硕大的头颅撞向白信。
“好剑!”
一旁的中年男子眼中掠过贪色,自怀中取出一架弩机,冷冷对准白信:“这剑,归我了。”
见机关兽再度扑上,他扣动机括,弩箭尖啸而出。
破风声锐利急促。
白信心头微凛:这弩箭劲力竟不逊于自己惯用的强弩。
他侧身急闪,方才避过。
另外两人亦擎弩指向白信,箭矢接连飞射,与机关兽成夹击之势。
一时间,铁兽冲撞,弩箭纷飞,皆向白信周身逼来。
箭矢尚易应付,破不开他的护身劲力,但那机关兽的蛮力却足以撼动他的肉身,或许真能击穿防御。
“用不用‘辉月’?”
白信心念电转:只要在五刻之内寻出这铁兽的动力之源,便能拆了这堆废铁。
“辉月,启。”
他默念一句,周身倏然覆上一层淡金光泽。
近身的弩箭与兽爪,触之即被弹开。
白信趁势疾步绕兽而行,目光扫视其周身关节构造,最终挥剑斩落兽首——可那无头身躯仍能动作,显然动力不在头颅之中。
“快!杀了他!”
中年男子见白信周身金光流转,竟将一切攻击轻易震开,不由面露焦惶,心底涌起不安。
这机关兽,恐怕也仅能缠他一时罢了。
那铁兽虽失头颅,攻势却未稍减。
白信此番不再闪躲,静立原地,待其冲至身前,陡然将长剑刺入颈项断口,剑锋顺势下压,一拖一划——
兽腹底部应声绽开一道裂缝。
一缕幽蓝微光自缝隙中隐隐透出。
“便是此处了。”
他心中好奇顿生,剑光绞转,径直剖开铁兽胸腹。
砰然巨响中,机关兽终于僵止,颓然倒地。
白信正欲了结那中年男子的性命,可就在机关兽溃败的刹那,对方师徒三人早已遁入山林,踪迹全无。
他们逃命的功夫倒是练得精熟,一见势头不对,便头也不回地远遁而去。
“也罢,暂且留你们几日。”
白信收回目光,重新投向那具倒地的机关兽。
长剑缓缓划开铁皮外壳,露出其中错综复杂的构造。
齿轮咬合,连杆交错,种种机巧远超当世常理——这分明是后世工业之世的技艺。
墨家之术,竟已玄妙至此。
不多时,他的视线落在一枚拳头大小、泛着幽蓝光泽的晶体上。
晶体内似有流波暗涌,隐隐透出沛然之力。
这便是驱动机括的源头。
如此能量从何而来?又是如何催动这庞然铁兽?
**白信继续剖解机关兽内部,只见齿轮连环、曲杆交错,结构繁复得令人目眩。
他细观半晌,仍觉云里雾里。
“此事非元鸿不可解。”
他轻叹一声,不再强求。
这机关兽的残躯必须运回细究,或许能成为墨家技艺突破的契机。
他将那枚能源晶体收入怀中,凝神感知四周——那师徒三人气息早已远去,山林间只余风声。
白信转身折返慕婧所在的部落。
战事已歇。
五百铁鹰锐士竟将万余雒越士卒杀得溃散四逃,己方无一阵亡,仅百余人受了轻伤。
金疮药粉洒落,伤口旋即止血收合。
部落中的男子们望向锐士的目光里,满是敬畏。
强者无论置身何地,总能赢得敬重,这僻远部落亦不例外。
何况是这样一支悍如神兵的队伍。
白信对这般战果并无意外。
胜,本是理所当然。
“良人可安好?”
嬴淑见他归来,急步上前,眼中忧色未褪。
“无碍,反倒得了件意外之物。”
白信沉声道,“调两百锐士随我同行,再遣人回营,另拨两千人马前来接应,并让元鸿速至。”
“是何物?”
“一具机关兽。”
白信未再多言,领嬴淑与两百锐士重入深山。
部落中人远远望着他们的背影,虽心中好奇,却无人敢随行探看。
不多时,众人重返先前激战之地。
机关兽的残躯静静伏于林间,铁壳破裂,内构森然。
四周林木倒折,土石翻卷,满地狼藉之象令嬴淑与一众锐士屏息凝神。
这般场面,实在骇人。
“良人方才便是与此物相斗?”
嬴淑脱口问道,又伸手轻抚白信肩背,再三确认他周身无伤,方才舒了口气。
白信收起长剑,沉声道:“此物由我拿下,你们在此看守,待大军抵达,再运回营中。”
锐士们应声而动,迅速在四周布防。
“这铁铸的怪物……当真能自行活动,甚至伤人?”
嬴淑虽与墨家素有往来,也听闻过机关兽的传说,亲眼见到这庞然铁躯静卧于地,心中仍感骇然。
无需人力驱使的死物竟能挥戈舞刃——这已超出了常理所及。
“不仅能动,攻势也极凶悍,连横刀都被它一击而断。”
白信举起手中长剑,剑身在暮色里泛着冷光,“若非凭此剑之利,只怕难以制服这铁疙瘩。
等元鸿到了再说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