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未曾离去,只在林间静候。
日影西斜,将近黄昏时分,元鸿被引至此处。
林间亮起数十支火把,跃动的火光将那头机关兽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……这是机关兽?!”
元鸿初时满腹疑窦——巨子突然命人将他引至这荒林,还调集了两千兵士,莫非是要暗中处置自己?可当他目光落在那具铁躯上时,所有疑虑瞬间被冲散。
他疾步上前,手指轻触兽身冰冷的构件,激动得几乎颤栗。
“机关兽……真是机关兽!”
元鸿一时语塞,胸中翻涌的情绪难以言表。
如此完整的墨家至宝,竟突兀地横陈于荒野。
他环视四周打斗的痕迹,又望向白信:“巨子,这机关兽从何而来?”
墨家失传已久的重器,竟出现在此,且显然曾与巨子交手,最终被制服。
“便是此前欲夺巨子令之人所驱使。”
白信问道:“元宗巨子在世时,墨家可曾保有机关兽?”
竟是那人!
元鸿摇头:“不曾。
机关兽的制法百余年前便已失传。
那人既能操控此物,必与墨家渊源极深。”
闻得此言,白信心下稍安。
既然元宗也未曾拥有机关兽,那中年男子却能驾驭,说明此人并非元宗旧部——自己这“巨子”
的身份,暂时尚无被识破之虞。
“那人身份成谜,无从查考,他自己亦不肯吐露半分。”
白信微微摇头,转而问道:“若将此兽运回,你们能否依样仿制?”
“我不敢断言,但必当竭力!”
元鸿强抑激动,声音仍带着微颤:“机关兽构造极其繁复,所需零件数以千计。
巨子此前带回的卷轴中所载机关之术,我们至今研习尚不及半。”
白信颔首:“不必急于求成,我会予你们充足时日。
来人,先将这机关兽运回。”
士兵们合力将沉重的机关兽扛下山去,连夜赶回秦军大营,不再绕道部落。
这些士卒皆身负修为,纵使那纯铁铸成的巨兽分量惊人,搬运起来却也并非难事。
他们离去不久,林间夜色里悄然浮现三道身影。
正是去而复返的中年男子与其两名徒弟。
先前仓皇逃遁,是惧了白信的威势,只想远远避开;此刻折返,虽知夺回整具机关兽已无可能,但驱动兽身的那枚晶石,他无论如何也不愿舍弃。
眼见秦军抬走机关兽,那晶石大抵已落入白信手中,他心头仿佛被刀剜去一块,痛得发颤。
机关兽丢了,晶石也没了,白信又杀不得,一股腥甜涌上喉头,几乎要喷出血来。
“白信……你且等着!”
他咬紧牙关,将满腹愤恨咽下,只得放弃此间一切,带着两名徒弟悄无声息地隐入密林深处。
此时硬抢绝非白信对手,唯有暂忍,再图后计。
行至山脚。
“巨子,那机关兽的躯壳上,似乎还缺了关键一物。”
元鸿一路凝视着被抬行的机关兽主体。
士兵们抬兽前行时,他也伸手相助,借机细察内部构造,发觉所缺的正是令这铁兽活过来的动力之源。
“你说的,可是此物?”
白信自怀中取出一枚流转着微光的晶体。
嬴淑在一旁讶然道:“这是何物?我能感到其中蕴藏着一股奇异能量……可否吸纳为己用?”
晶体内部能量隐隐流动,气息玄妙,对于修习内息之人而言,仿佛能与自身真气遥相呼应。
“此物名为‘能量晶块’。”
元鸿出声解释:“其中能量专为驱动机关兽而存,于人并无直接用处。”
那些卷轴中曾有记载,他翻阅时见过相关记述,故而认得。
“能量晶块?”
白信将晶块托在掌心端详片刻,问道:“这晶块中的能量从何而来?晶块本身又是何处产出的?”
这东西不似寻常人造之物。
白信猜测它与武者之流、甚至修炼之道有所牵连,背后牵扯的恐怕极深。
如今墨家所展露的,或许仅是冰山一角,尚有更多隐秘未曾浮现。
“卷轴未载其来历,在下亦不知。”
元鸿轻轻摇头。
系统给予白信的卷轴虽提及能量晶块,却未言明出处,或许其来源极为特殊,连系统亦未能尽述。
他又补充道:“依在下所见,这枚晶块内的能量并非盈满状态。
晶块所蓄之力会有耗损,应当是通过某种特殊手段进行补充。”
驱动机关兽与白信交手,自然损耗了不少能量晶块。
白信对这门机关术越发着迷,沉声道:“日后我必会寻得稳定获取能量晶块的途径。
你们尽力仿制机关兽,成则最好,若不成,便继续钻研。”
“是!”
元鸿郑重应下。
机关术本是墨家传承的根基,而失传已久的机关兽更是核心中的秘宝。
即便白信不提,元鸿也会倾尽心血,誓要让机关兽在墨家手中重现于世。
夜深时,众人回到部落附近。
锐士留守原地,其余兵卒则随元鸿连夜将机关兽残躯运回军营。
“将军回来了!”
老首领未曾入睡,一直在部落入口徘徊张望,见白信一行人身影浮现,才缓缓舒了口气。
部落中人并不清楚秦军具体在做什么,只恐他们一去不返。
若失去秦军庇护,单凭部落自身,纵使实力增强十倍,也难敌雒越王的讨伐。
今日之事过后,部落归附秦军的消息必然传开,届时他们将在雒越国内被视为叛徒。
若无秦军倚靠,结局可想而知。
慕婧闻声也从屋内走出,目光扫过众人:“一切可还顺利?”
“无碍。”
嬴淑应道,“方才去处置了些麻烦,现已解决。”
白信看向慕婧,语气平稳:“如今贵部与我军已在同一艘船上。
若首领无异议,我明日便调两千士卒进驻部落,以作护卫。
我亦将于明日离开,首领能否应允?”
让秦军驻入部落——此事令慕婧与身旁族人皆沉默良久。
“我答应。”
最终慕婧点了点头。
除了依附秦军,他们已无他路可选,更不敢与之为敌。
白信看出她眼中隐忧,道:“首领放心,只要我在,雒越王绝不敢动你们分毫。”
慕婧近来已能大致听懂荆楚方言,闻言微微颔首:“多谢将军。”
“另有一事想请教。”
白信忽又开口。
毒虫之患虽解,山中野兽却仍受人驱使。
虽不难对付,却需早做防备。
“贵族既能御兽,可知应对御兽之法?”
慕婧道:“御兽本是雒越王译吁宋一族秘术,其实质与我等操纵毒虫相类,皆凭一支竹笛催动。”
白信想起野兽涌现时,远处隐约传来的笛音与哨声,心中了然——慕婧并未相欺。
竹笛能破御兽之术,这秘密是慕婧亲口说出的。
先前派去驱使毒虫的几人折在他们手里,笛子自然也落下了。
她坦言无需什么复杂手法,只需吹响,便能搅乱兽群,甚至令其反扑主人。
正因忌惮这一点,雒越王攻寨时未敢动用驯兽,而慕婧反击时亦避开了虫毒,怕遭反噬。
白信从随身的囊中取出那支短笛,又摸出几个瓶罐,里头装着颜色各异的粉末。“笛子我留着,这些药粉原物奉还吧。”
他语气平静,“我不懂使毒之道,留在身边也是无用。
至于之前那几人……当时是你死我活的局面,我不得不杀。
如今既已联手,他们的亲眷我会尽力补偿。”
慕婧默默收下药瓶,未再多言。
此事若真计较,白信被擒那日便不会只是囚禁了。
部落里多的是以血祭天的规矩,他能活到此刻,本身便是和解的默许。
她忽然抬眼,目光里透出几分探究:“另有一事我一直不解——我灵宠的剧毒,为何对你们毫无效用?”
话音未落,一条碧青小蛇自她发髻间探出头来,竖瞳幽幽盯着白信。
“它一滴毒液便能放倒成千上万人。”
慕婧轻抚蛇首,“你们中毒后竟安然无恙,实在令人好奇。”
一滴毙万命?白信不禁多看了那小蛇一眼。
小家伙似有所觉,昂起脑袋晃了晃,竟有几分得意之色,灵性得近乎妖异。
“如何解毒是我的私密。”
白信并未松口。
慕婧沉吟片刻:“若我愿以物相换呢?或是……你需要什么代价?”
玩毒之人谁不渴望一味解百毒的方子?这无异于多了一道保命符。
一旁的嬴淑忽然轻笑:“这秘密不外传,除非你嫁入我们之中。”
慕婧一时无言。
这条件她自然无法接受,只得惋惜作罢。
早知如此,当初擒住二人时便该仔细搜身,或许还能寻到线索。
“罢了。”
她摇了摇头,不再追问。
慕婧姿容确属出众,但白信并非见美即收之人,更无意将底牌轻易交出。
此事便如微风过耳,不再提起。
次日正午,两千秦军终于抵达部落之外。
两位千夫长各率一千兵马驻守于此,既维持了此地的秩序,也给部落带来了安稳。
白信一行人随即启程返回大营。
名叫小玥的少女似乎对嬴淑的离去格外不舍,送别时眼中泪光盈盈,依依难分。
最终嬴淑征得慕婧的同意,索性将她一同带往军营,打算等灵渠贯通之后,再送这姑娘回来。
***
雒越王宫深处。
桀骏在秦军锐士的刀锋追击下,领着数百残兵仓皇逃回。
当译吁宋得知此战结果——白信未损分毫,己方却折损上万士卒时,整个人如遭雷击,怔在当场。
“秦军……竟强横至此?”
五百对一万,如此战果任谁都难以承受。
秦军之强悍已非寻常可比,甚至令人心生寒意。
桀骏肃然道:“大王,句句属实!比起前次来的屠睢,这批秦军可怕得多。
我们……该如何是好?”
当初屠睢率军前来,他们尚能从容应对,不仅斩杀屠睢,更击溃整支秦军。
可这次的白信所部,连番偷袭皆被化解,驱使猛兽毒虫亦无济于事,对方竟以五百之众击溃两千兵马。
两相比较,屠睢简直不堪一提。
他们能击败弱者,却在这真正的精锐面前束手无策,唯有溃退。
怎么办?
译吁宋被这一问拉回现实,骤然陷入沉默。
他忽然明白了慕婧等人选择归降的缘由——与其顽抗至死,不如俯首保全。
可事到如今,双方已势同水火,此时再谈归降,恐怕早已无路可走。
“还有何策能退秦军?”
译吁宋声音干涩。
野兽既已无用,毒虫之术又唯有慕婧精通,他们无人可使。
桀骏低下头去,若能想出对策,他早便领兵出击,何至于此。
他迟疑片刻,低声道:“或许……我们也该请降?”
“此时还有降的余地么?”
译吁宋苦笑。
桀骏默然,忽然又抬头急道:“不如联结南越!”
译吁宋心头一紧,险些忘了百越并非只有雒越一国,连忙下令:“速遣使者密会南越王!如今唯有南越或可助我。”
***
白信一行离开部落后,不及一日便回到大营。
驻守河堤的张唐已传来数道军报,彼处一直太平无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