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渠的开凿已近尾声,再过两日便可连通漓水。
一旦二水相通,舟船即可畅行,大秦对百越之地的掌控也将随之稳固。
武安君,灵渠的挖掘比预想中顺利。
若不出意外,明日清晨便能通水,比原定工期提前半日。
史禄的语气里透着笃定。
白信颔首道:“有劳少府。
我即刻传讯张唐,令其早作部署。”
他离营这些时日,史禄督造的进度并未放缓。
大致巡视过渠线后,白信转向营中一角——那具自战场运回的机关兽仍停放在此,元鸿正俯身细察,指尖反复描摹着兽身纹路,显然已沉浸多时。
“巨子。”
察觉脚步声,元鸿直起身。
白信静立片刻,开口道:“此物久置军中不妥。
我将遣人护送它回咸阳,先行呈报陛下。
你的研析暂缓,待归咸阳后再续。”
元鸿眼中掠过一丝不舍,仍应道:“遵命。”
“近来可有感悟?”
“墨家失传的技艺……实在太多了。”
元鸿的手掌轻按在机关兽冰凉的躯壳上,声音里带着怅然:“若这些机关术未曾湮灭,墨家何至于此?又何须困守这般境地。”
“因何失传?”
元鸿摇头。
这背后的隐秘早已沉入时光暗处,非他所能窥见。
“我总觉墨家藏着的秘密,远比眼下所见更深。”
白信望向远处营旗,缓声道:“那人既能驱动机关兽来夺巨子令,必得了真传。
而我们这一支却仅余皮毛。
你以为,其中可有缘由?”
元鸿默然。
他心中早有推想——墨家或许早已裂分两支:一支与武者之流合流,不知所踪;另一支便是他们,守着残简断篇,渐失根本。
“我甚至怀疑,师父之死,与夺令之人有关。”
白信收回目光:“回咸阳后,烦请你与众**将各自所知关于墨家的旧事记载悉数整理。
这团迷雾,该到拨开的时候了。”
元鸿肃然躬身:“巨子放心,元鸿必尽全力。”
“托付你了。”
白信对墨家的了解,多源于这两年的**。
更早的渊源,他亦无从知晓。
但接连浮现的麻烦如同暗礁,若不厘清墨家宿结,往后每一步都可能踏进涡流。
交代完毕,他调来兵士,将那具机关兽以巨幅麻布严密裹覆,遣五千人护送西行。
队伍浩荡,宛如移动的丘陵。
数日转瞬即过。
史禄承诺的通水之期已至。
所有役夫陆续攀上渠岸,静立等候。
晨雾未散,渠底幽深,像一道墨线划开大地。
元鸿领着手下将**安置在漓水堤岸深处,一条细长的引信蜿蜒向外延伸,只待白信一声令下,便引爆堤坝,使漓水与湘水贯通。
“武安君,一切已安排妥当。”
史禄匆匆返回禀报。
白信微微颔首:“接下来,且看张唐那边的动静。”
他当即遣出一骑,策马扬鞭直往湘水岸畔奔去。
湘水之滨,张唐亦已命人将十余包**埋入堤基。
此时一匹快马自南面疾驰而来,马背上的传令兵未及勒缰便高声喊道:“张将军,武安君有令——可炸堤坝!”
张唐精神一振。
他早想亲手试试这**的威力,得令后立即喝道:“全军后撤两百步!取火把来,我要亲自**!”
众人皆知火器开山裂石之威,迅速退至安全之处。
张唐执起火把点燃引信,随即翻身上马,退至两百步外一处土坡之后。
滋滋声响中,火星沿着引信急速蔓延,倏然没入堤坝深处——
轰隆!
巨响震彻四野,河堤应声崩裂,湘水如挣脱囚笼的猛兽,自缺口奔涌而入,直灌灵渠。
“好厉害的声势!”
待烟尘稍散,张唐走近岸边,只见江水滔滔南去,任务已成。
他当即下令:“速回报武安君,湘水堤破,水流已通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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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马将消息传回白信处不久,众人便见水流沿灵渠奔腾而至,漓水水面隐隐颤动。
“炸漓水堤!”
白信肃然下令。
元鸿作为此次**的指挥,亲自上前检视。
又一声巨响炸开,泥土与浪花冲天而起,漓水堤坝轰然洞开。
两股来自湘、漓二水的水流在灵渠中交汇相融,最终浩荡汇入漓水下游。
“成了!”
史禄激动难抑。
历时数月的艰辛此刻终见成果,少府诸人皆露欣慰之色。
那些挖掘灵渠的役夫们疲惫的脸上也终于透出轻松——漫长的劳役总算到了尽头。
史禄向白信拱手:“武安君,灵渠既通,少府所能助者已毕。
下官拟先行返回咸阳复命。”
白信应允:“赵佗,点五百士卒,护送少府北归。”
“遵命!”
赵佗领命而去。
白信转身望向南方苍茫山水,扬声道:“全军返回湘水岸边,整备舟船——直下雒越!”
灵渠的水流贯通之后,征伐百越的战事便被提上了日程。
白信命张唐领两千士卒驻守漓水北岸,自己则将主力集结于湘水之滨。
湘水之上早已泊满舟船,粮船与兵船并列,桅杆如林。
白信令赵佗统管后方徭役,将其安置在远离前线之地,又分派部分人手前往慕婧所属的部落以为策应。
赵佗此番并未随军出征。
诸事齐备,白信即传令启航。
船队相继驶入灵渠,转而南下进入漓水,大军浩荡推进,不久便深入雒越腹地。
漓水沿岸部落望见秦军战船,无不震恐。
其间虽有数部试图抵抗,皆被迅速剿平,随后便有徭役进驻接管。
船队一路溯流而下,直至后世称为阳朔之地方停驻扎营。
这一路上,秦军以强势兵锋扫平所有反抗势力,亦有部落如慕婧一般见势归降,再不敢生异心。
此时的阳朔远非后世城邑,不过是散落溪谷间的部落聚落,连城墙亦未筑起。
白信将大营设于此地,西望是雒越核心疆域,东向则为百越诸部,此处正是进退皆宜的据点。
粮秣辎重随船队源源运至,北岸既平,六万余徭役、赘婿等亦陆续南迁,分驻各部落之间。
他们不仅为秦军稳固后方,更可充作兵源补充,同时镇抚新降部众,防其生变而乱征伐大计。
“武安君,慕婧率众前来。”
庚武入帐禀报。
白信出营相迎,但见慕婧并非独至,身后竟随数千部众。
“这些皆愿归顺的部落之人。”
慕婧解释道,“他们久受雒越王压榨,今愿随秦军共**政,甚至可遣勇士编入军中。”
白信正需熟悉地形的向导以深入雒越、迎战译吁宋,见此情形欣然笑道:“来得正好。
诸位可通晓中原言语?”
为便交流,他特以荆楚方言相询。
“某曾游历楚地,能解武安君之言。”
一中年越人颔首应答。
有人通译便省去诸多麻烦。
白信当即下令:“王离,引这些雒越弟兄入营,配以甲胄。
此后深入险地,皆需仰仗他们指引。”
见这位大秦武安君不仅以礼相待,更愿托付信任,与雒越王的暴虐相较实有天壤之别。
归降众人心中暗喜,皆觉此番抉择果然明智。
王离领命而去,将那些归附的部族青壮编入行伍。
白信对此并无异议,更不曾忧虑其中或有异心。
欲收拢人心,便须先予信任,这是最浅显的道理。
“武安君,小玥何在?”
慕婧问道。
嬴淑闻声,抱着那小女孩自帐后走出,含笑道:“慕婧首领,许久不见。
你此番前来,莫非也要从军?”
慕婧颔首:“译吁宋为雒越王,欺凌诸部多年。
我愿亲眼见他败亡——军中应当不拒女子吧?”
既有嬴淑在前,此事自然无碍。
何况慕婧才干出众,足以统率那些归顺的雒越士卒。
白信略作思忖,便应允她留下。
秦军安营已毕,却未急于进兵。
雒越境内情势未明,黑冰台的斥候早已四散而出,如滴水渗入沙土,悄然探听各方动静。
两日倏忽而过。
消息终于传回:雒越王已与南越王联手,集六万余众,于南面一处名叫铜鼓岭的山地扎下营盘,摆出决一死战的架势。
“六万余人……两王合力。”
白信得报,神色平静如常,“看来我等此番南下,确已迫得译吁宋无路可退。”
这原在意料之中。
先前屠睢挥师南征,兵锋直指南越腹地番禺。
南越王深知唇亡齿寒之理,若雒越溃败,下一个便轮到自己。
不如趁早联合,从各部强征丁壮,竭力扩充军力,与秦军作殊死一搏。
一战定乾坤。
王离展开百越舆图,指尖很快落在一处。
铜鼓岭距此约二十余里,周遭山峦起伏,河溪纵横,地势颇为复杂。
“武安君,如何进兵?”
庚武问道。
依秦军诸将惯常之见,面对这等对手,无需繁复谋略,但以堂堂之阵碾压过去便是。
白信却转向慕婧:“首领可知铜鼓岭有何特异之处?”
“那一带山深林密,”
慕婧沉吟道,“大军行进,须防埋伏。
若接战,恐与北方平原**大不相同,多是山地纠缠。
其间或有猛兽毒虫出没——这些,可交由我等应付。”
除此以外,似无特别险阻。
白信听罢,目光落回舆图上那一片墨染的峰峦。
片刻沉寂后,他抬起眼:“传令全军,明晨拔营,进击铜鼓岭。”
此战若胜,南越、雒越便再难聚起抵抗之力。
余下的,唯有归降一途。
***
**晨光初透,山间雾气未散。
秦军阵列肃然,出战者皆为锐士及初涉修炼的新卒,余下寻常兵士尽数留守营寨。
“敢问武安君,仅以此等兵力出击,当真可行?”
赵佗随军至此,得知此番出战者,锐士与可修炼之兵合计不过两万。
以此南下迎战六万余敌,在他看来无异于赴死。
庚武先开口道:“赵将军且宽心,武安君从不做无把握之事。
不过六万之众,我等足以应对。
诸位但守营寨,静候捷音。”
“启程。”
白信并未多言,径自下令开拔。
赵佗暗忖此举太过行险。
若武安君折戟百越,随军诸将皆难逃惩处,甚或有性命之虞。
然他欲阻无由,只得目送大军远去。
“唯有听凭天命了。”
赵佗心中默念。
归降部族由慕婧引领,为秦军前导。
曾亲睹五百破两千的场面,慕婧等人对秦军深信不疑,全无败战之忧。
秦卒亦自知实力,士气昂然,不似赵佗那般惶惧。
南行约十里,山峦渐起。
慕婧所言不虚,此地形势错综,惯于平野作战的寻常士卒——包括荆楚征调之兵——确难施展。
“武安君,前方便是敌营所在。”
慕婧自前军趋前禀报。
白信下令:“择平坦处扎营休整。
庚武率锐士入山查探,若有伏兵,悉数剿清。”
“遵命!”
庚武即领兵隐入林莽。
余下一万五千士卒在王离指挥下安营设寨。
任嚣旋即布置警戒,遣斥候协同黑冰台之人继续南探敌情。
营中诸将各司其职,井然有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