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闻言，长叹一声，深以为憾。
“臣会命墨家子弟尽力钻研此兽，盼能有所成。”
白信又道。
“墨家若有需用，尽可来见朕。”
嬴政肃然道，“凡朕力所能及，必无推辞！”
***
机关兽之事，暂且按下。
以当下之技，再如何急切亦难成事，唯有令墨家徐徐图之。
“朕欲二次出巡，武安君以为如何？”
嬴政转开话头，又道，“此番朕将东行，封禅泰山。”
东巡，终是来了。
白信躬身施礼：“天子巡行四方，本为昭示圣德、震慑寰宇，臣深以为然。
不知陛下欲何时启程？臣当早作筹备。”
嬴政唇角微扬，果然这位武安君从不拂逆自己的心意，缓声道：“具体时日尚未确定。
不过今日召见将军，另有一桩要事相告。”
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当年将军曾建言，当融汇诸子百家学说，去芜存菁。
此事——如今已成。”
嬴政袖袍轻拂，眼中掠过一丝光华，“朕命李斯、王绾、张苍等百余学士广搜天下典籍，取百家精粹，摒除相悖之言，终成一家新学。
朕为其定名‘新学’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殿角摇曳的灯影上：“将军所创墨家学府卓有成效，赵高效仿设立的法家学府亦渐成气象。
朕思忖着，是否该为这新学也立一处传道之所？”
白信闻言微怔。
数年前那场朝堂对谈竟已化作现实，他沉吟道：“新学既成，自当广布天下。
昔年齐有稷下学宫汇聚英才，今我大秦何不设咸阳学宫？”
“咸阳学宫……”
嬴政轻叩案几，忽又摇头，“仅咸阳一地，恐不足以撼动百家根基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
白信向前半步，“新学若止步关中，终难与诸子百年传承抗衡。
臣以为，当使学宫星布九州——纵不能遍及乡邑，至少每郡皆设一处。”
嬴政眉峰微蹙：“天下四十一郡，皆设学宫所费不赀。
且让黔首皆能识字诵文，于国何益？”
“其利有二。”
白信目光灼灼，“百姓知书则能明法，刑律通达则奸邪自减；再者，朝廷选官任吏，亦不必囿于世族荐举。
天下英才尽入彀中，岂非社稷之幸？”
灯火噼啪作响，嬴政指节轻敲着青铜案几上蜿蜒的云雷纹，良久才抬起眼帘：“且细说这选官之事。”
白信拱手道：“我大秦擢拔官吏，除却陛下亲封与朝臣举荐的客卿，大多仍循军功爵制，此途终究狭窄。
若能令天下人皆通文墨，陛下便可另辟蹊径，广纳贤才。”
“何谓另辟蹊径？”
“设科考之制。”
白信微微前倾，声音清晰而沉稳，“使四海之内通晓经义者，皆可应试。
不论门第高低、有无爵禄，唯才是举。
凡能经世济民者，皆可为陛下驱使。”
他再度躬身，言辞恳切：“这些人所学，皆是陛下所倡的新学。
他们便是陛下的门生。
若得授官职，便是蒙受天恩，必当感激涕零，誓死效忠陛下。”
嬴政默然片刻，眼中骤然掠过一道锐光。
商君变法后，世袭之制早已废除。
如今朝中官员，或选自识文断字之辈，或由其他臣子引荐幕僚客卿，这些人未必真心感念皇恩。
至于凭军功晋升者，虽勇猛善战，却未必懂得治国理政，甚或有人连自己的名字尚且不识，又如何协理天下？
这考核取士之法，从天下读书人中择选贤能——确是一条未曾想过的道路。
“善！此言甚善！”
嬴政抚掌而叹，他未曾料到，新学与学府之设，竟能延伸出如此深远之用。
随即又道：“朕即刻命人推行此事。”
“陛下且缓。”
白信从容应道，“当先立咸阳学宫，昭告天下新学之要。
命少府加紧刊印新学典籍，分送各地儒生，待风气渐成，再于各郡逐步设立学府。”
嬴政自知心切，然治国如织锦，经纬须循序而就。
他微微颔首：“便依武安君所言。
不过——朕欲请武安君出任这咸阳学宫祭酒，如何？”
白信却摇头推辞：“臣只知沙场征伐，于学问一道实是粗陋，恐难当此任。
臣举荐张苍，其人才学渊博，足可担此职。”
“张苍……”
嬴政记得此人。
昔年白信不在咸阳时，便是由张苍教导公子扶苏，其学识确为朝中所重。
“便定张苍罢。”
嬴政决意重用，又道：“朕即令人宣扬新学，并命少府筹建咸阳学宫。
此事，当以武安君为首功。”
新学、学宫、科考取士——诸般创见，皆出自白信之谋。
若无他今日之言，朝廷未必能思及此途。
“臣不敢居功，此乃陛下圣明独断。”
嬴政却朗声一笑：“天下皆属朕，朕又何须与臣子争功？”
言罢，他目光转向校场中那具静伏的机关兽，语气转为沉肃：“墨家与这机关兽之事，也须劳武安君费心。
此物稍后便遣人移送至强弩作坊，还望武安君率众深研其中机巧。”
白信郑重应道：“陛下放心，臣与墨家定当竭尽全力。”
议定诸事，嬴政便令白信退下筹备新学推行之务。
离开校场后，白信并未回府，转而往扶苏居所行去——他已许久未见这位**与自家妹妹了。
“兄长！”
白兰正怀抱着婴孩，见白信到来，欣喜地迎上前。
扶苏亦从内室步出，执**礼道：“先生。”
“快让我瞧瞧孩子。”
见二人神色安然幸福，白信心中宽慰。
如今的扶苏确是可托付之人，至少眼前这位公子，与史册中那位坐拥三十万边军却最终自尽的悲情人物，已然不同。
婴孩正酣睡着。
白信轻手接过，只见那小小脸庞恬静可爱，心底忽而生出几分羡慕。
自己年近而立却尚无子嗣，长生诀带来的隐忧确需早日化解。
“这孩子真好。”
他小心抱了片刻，递回白兰怀中，含笑道：“今日来得匆忙，竟未备见面礼，是我这舅父疏忽了。”
扶苏温言道：“先生不必见外，既是一家人，何须拘泥虚礼。”
“正是。”
白兰压低嗓音笑道，“兄长再这般客气，往后可不让你见孩子了。”
白信摇头失笑：“罢了，不说这些。
近来一切可好？”
“诸事顺遂。”
扶苏眉眼舒展，“张先生除在石安乡讲学外，常来为我释疑解惑，还说待孩儿长成，亦愿为师。
我近日剑术颇有进益，父皇又时常将政务交我试理，多会询我见解。”
此言意味着嬴政已近乎将扶苏视作储君。
那些唯太子可涉的权责，扶苏渐能触及，实为可喜之变。
如此发展，赵高李斯之流便难再兴风作浪，大秦国祚当可延续。
“看来公子不日便将入主东宫了。”
白信笑道。
扶苏虽心有同念，仍持谦辞：“诸位皇弟才具皆在我之上，立储大事，父皇自有圣裁。”
史上始皇未曾明立太子，然今世轨迹早因白信介入而偏移，万事皆有可能。
待詹事府建制落定，他便打算将萧何、卢绾二人调至扶苏身侧辅佐。
在宜**探望过小外甥后，白信告辞离去，转道前往黑冰台署衙。
嬴淑许是在陪伴钰儿与丹儿，并未在此。
唯见尹青于案前整理卷册。
“大统领。”
尹青起身行礼。
白信摆手示意：“不必多礼。
近日咸阳可还安宁？”
尹青垂首应道：“咸阳城内并无异动。”
“未必。”
白信将许负之事简略道出。
“竟有此事！”
尹青陡然抬首。
竟有人能在黑冰台密布的眼皮下潜入咸阳，更蹊跷的是，此人曾受大统领亲自监视过一段时日。
这实在超出了常理。
尹青当即道：“许是属下疏漏，我即刻传召当日值守之人。”
他转身欲走，却被白信叫住：“寻常入城皆需验传。
你先从城门处查起，看那日可有人持伪传进城，顺此线追索。”
若那许负真是循常例入城，此法或能寻得蛛丝马迹。
但白信心知，那看似稚龄的女子绝非表面简单，多半另有门路——若是如此，纵是黑冰台也难觅踪迹。
“这小丫头，究竟在局中扮着什么角色？”
白信暗自思量。
原本墨家与燕丹之事已够纷扰，如今又添一个许负，情势愈发盘根错节。
黑冰台动作迅捷。
许负现身咸阳不过是半月前的事，未及日落，尹青已带回消息：守城士卒对那女童印象颇深——因其目若清泉，神态沉静，全无孩童稚气。
她当日确持验传而入，经核却是伪造，名姓亦属虚构。
然而入城之后，她如何避开层层耳目，黑冰台仍无从得知。
时隔多日，线索早被岁月蚀尽。
“假名，假传。”
白信并无意外，“继续追查便是。”
“诺。”
尹青暗松一口气。
此番疏漏本属失职，幸而大统领未加责罚，反予他们将功补过之机。
安排罢许负之事，白信离宫回府。
方踏入厅中未及落座，子衿便来禀报：赵府令携十八公子前来拜会。
赵高素来期盼胡亥能攀上白信这条线，盼其能在陛下面前美言一二，以抬地位。
他们似乎全然不顾扶苏乃白信妹夫这层关系，只道世事皆有可能。
“这两人为何而来？”
白信心念微动，面上却淡，“请。”
片刻，赵高与胡亥已至厅前。
少年公子执礼甚恭：“见过武安君。”
胡亥虽为始皇帝最年幼的皇子，骨子里那份与生俱来的骄矜却丝毫未减。
面对白信，他只是略略抬了抬手，权作见礼，姿态疏淡。
白信目光平静地望过去，开口问道：“十八公子与赵府令一同前来，不知有何见教？”
胡亥并未立刻答话。
他踏入厅中，视线便不由自主地四下逡巡，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上次匆匆一瞥的那个身影，竟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，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，他早已命人带回府中。
可那是白信的女儿——借他十个胆，他也不敢妄动。
“听闻武安君还朝，公子特命老奴陪同，前来拜望。
公子，您说是不是？”
赵高见胡亥神思不属，只得接过话头，同时不着痕迹地轻轻拽了拽胡亥的衣袖，低声提醒，“公子，武安君正问您话呢。”
“嗯……正是。”
胡亥恍然回神，点了点头，努力让语气显得庄重些，“武安君为我大秦殚精竭虑，功在社稷，我特来致谢。
备了些薄礼，聊表心意——来人，抬进来。”
比起前次相见，这少年似乎褪去了几分稚气，言行间虽难掩孩童底色，却已隐隐透出被刻意雕琢过的痕迹。
赵高平日的教诲，终究在他身上留下了烙印。
几名仆役应声而入，将几箱珠玉珍玩抬进厅内。
这些，自然是用来攀附交结的敲门砖。
“公子且慢。”
白信抬手制止，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，“二位厚意，白信心领。
然私受财物，有悖秦法，恕我不能收下。
还请原物带回，万勿见怪。”
赵高急忙递去一个眼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