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亥会意,正色道:“武安君多虑了。
此非贿赂,不过是友人间的寻常赠答,如何算得触犯律令?”
“即便如此,亦不可行。”
白信拒绝得干脆利落,“明知律法在前,岂能故作不知?请公子务必收回。”
胡亥一时语塞,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赵高。
赵深知白信秉性,明白此事强求不得。
想要攀上武安君这棵大树,显然不是几箱珍宝便能成事。
他暗叹一声,只得暂且按下这个念头。
***
既被白信婉拒了赠礼,二人也不便久留。
赵高示意胡亥又说了几句场面话,试图维系那点微薄的客套,随后便命人收起礼箱,退出府门。
来时或许尚存几分期许,离去时背影却难免显得有些灰扑扑的。
“这白信,实在可恨!”
一出府邸,胡亥便按捺不住怒气,“我亲自送礼,他竟敢不收!何曾有人敢如此待我!”
赵高低声劝解:“公子息怒。
白信乃是陛下眼前第一信重之臣,若能得他相助,公子地位自然不同。
此人……值得费心拉拢,只要有一线可能,便不可放弃。”
胡亥却有些泄气:“长兄娶了他的妹妹,他岂会转而助我?”
赵高也无法断言,沉默片刻,才缓缓道:“世事难料,终须一试。
即便希望渺茫,亦不可轻言放弃。
为了公子能入主东宫,老奴愿竭尽所能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微不可闻,“便是扶苏公子那边……老奴也会为公子细细筹谋。”
胡亥毕竟年少,羽翼未丰,脚下的路还长得很。
赵高暗中串联数位法家重臣,费尽心机为自己积攒政治筹码。
“有劳先生费心了。”
胡亥胸中那口郁结之气这才渐渐平复。
他深知这位师尊满腹诡谲算计,绝非良善之辈,定有手段将长兄压得抬不起头。
送走胡亥后,白信独自立在庭中。
“赵高终究按捺不住,又想搅动风云了。”
他如何看不透那对师徒的盘算?只是他并未挂怀——有他在朝一日,赵高与胡亥便翻不起浪来。
回到咸阳后,日子清闲无事。
陪了家眷两日,白信忽想起墨家那桩要务,便转身往研制强弩的工坊而去。
“巨子!”
为**机关兽之秘,除却需授课的**外,所有墨家子弟皆汇聚于此,连远在南郡的凌志也匆匆赶回。
众人面对那古老造物,皆震撼难言。
此物以往只存在于前辈口耳相传的轶闻中,技艺早已湮灭于岁月,如今重现眼前,竟叫人怔然失语。
“进展如何?”
白信问道。
凌志摇头:“机关兽内部构造比机关鸢繁复万倍,纵有巨子带回的卷轴,一时也难以参透。
尤其是驱动核心——那能源晶块的来历,至今毫无头绪。”
墨尘亦沉吟:“若寻不到能源之源,即便造出形壳,也不过是死物一具。”
白信对机关之术所知有限,只温声道:“不必急于一时,慢慢钻研便是。
元鸿,你随我来书房。”
入了书房,元鸿心知巨子所问何事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,其上密密麻麻记载着墨家迄今可考的一切脉络。
自接到命令后,他赶回咸阳便日夜整理,不敢有丝毫疏漏。
白信展卷细读。
内容自墨子开宗立派起,直至当世,墨家的盛衰流变、分支衍散,皆录得详尽周密。
他一字一句读得认真,仿佛穿过百年烟云,看见一个学派在乱世中起伏飘摇——从极盛至衰微,又从尘埃里挣出复燃的星火,其间曲折,足以著成一部沉厚史书。
忽然,他目光停在某处。
“记载中提到,墨家曾分数支,其中一支远赴商山,此后便再无音讯。”
“其余各支或在乱世中湮灭,或归并主脉,最终唯剩主干传承。
唯独商山那一支……”
白信指尖轻点简上几行字迹,抬眼问道:“究竟下落如何?”
元鸿沉思良久,方答:“在我们所能追溯的记载里,前往商山的那一支,如同沉入深潭,再无涟漪。
不知是消散了,还是隐于山野。
年代久远,许多踪迹已难追查。”
他顿了顿,恍然抬头:“巨子莫非认为……那人来自商山?”
白信颔首道:“确有可能,眼下尚难断言。”
“商山,离上雒不远。”
他沉吟片刻,继续道:“我会派人去查。
若真在商山,我便亲自走一趟。”
墨家之事,总需了结。
元宗的下落,他这个名义上的**,也得弄个明白。
倘若那中年男子当真是元宗的亲传**,往后该如何行事,便需重新斟酌;若不是,他倒有心将商山这一支墨家收归己用——毕竟他们精于机关之术。
白信将卷轴收起,纳入随身虚空,又去外头看了看那具机关兽,方才转身离去。
强弩与先前打造的横刀,已无需他亲自过问,工匠自会依样制造,送往军营。
两日后。
嬴政颁布了一道崭新的诏令,于天下推行新学,连新**定的百越之地亦不例外。
新学典籍被印成卷轴,计一百五十余卷。
少府官吏日夜赶工,批量印制,分送各郡县。
咸阳学宫的选址亦已定下,破土在即。
风声悄然传出:日后择官,将仅从修习新学者中选拔。
一时间,众多求仕的读书人争相购阅,可翻开书卷,却皆露惊异之色。
这新学乃集众家之长,经数十位学者反复修订而成,内容之博杂,远非单独一家可比。
“此学……颇不寻常。”
因其内容别具一格,新学传播极快,关中一带已遍及其声。
咸阳学宫,正式兴建。
白信虽推辞祭酒之职,仍被任命为副祭酒,得空便协助张苍处置事务,兼督学宫建造。
此刻,他正与张苍、史禄立于工地之上。
学宫占地极广,可纳千余人同时修习,楼阁三重,气势恢宏。
“武安君以为如何?”
史禄率先问道。
白信摇头:“建造之事,我一窍不通。
陛下命我监理,不过挂名而已。
少府专业精熟,依规划施行便是。”
史禄闻言,心下舒展——外行不妄加指点,自是再好不过。
张苍在一旁道:“咸阳学宫落成,新学推行,将来必有大变。
士人读书多了一条路,典籍也更易得——这都是武安君所赐啊。”
“先生此言差矣。”
白信正色道,“是陛下惠泽天下,非我之功。”
张苍自知失言,讪讪一笑,转而向史禄拱手:“建造诸事,便有劳少府了。”
咸阳学宫,已在夯土垒石声中,一步步矗立起来。
咸阳宫深处,关于东巡的日程仍在反复推敲。
白信早已遣出黑冰台的暗卫沿路布置,一切都在无声中铺展开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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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学的浪潮并未停歇。
朝廷诏令颁行各郡,不过旬月,那些以素帛装帧的卷轴便流传开来。
有人购得细读,不由得屏息凝神——这融汇百家精要的学问,体系恢弘,思理深湛,竟不逊于任何一脉显学。
更因那道“欲入仕途,必通新学”
的谕旨,四方士人趋之若鹜。
会稽郡的深山之中,藏着一处不起眼的院落。
数十口项氏遗族隐居于此。
当年的孩童项羽,如今已满十二岁,肩宽背厚,筋肉虬结,立在院中竟如成年壮汉。
此刻他正将一块逾二百斤的巨石高举过头,面不改色。
“真乃天授神力。”
苍老的声音从竹篱外传来。
项羽抛下石头,转身露出笑容:“亚父!”
唯有范增能得他如此称呼。
项梁闻声也从屋内走出,执礼相迎:“先生请进。”
三人脱履入室,席地而坐。
“近日可曾听闻‘新学’?”
范增开门见山。
项羽摇头。
这半年来他闭门习武修文,几乎与世隔绝。
项梁沉吟道:“可是陛下诏令推行、定为仕进必修的那门学问?”
“正是。”
范增抚须,“老夫亦寻来翻阅,确属博采众长之作。”
项羽冷哼:“暴君岂有善心?”
项氏一族从未掩藏对嬴政的刻骨之恨。
范增神色骤然肃穆:“嬴政自非仁主。
尔等可知,这新学真正用意何在?”
项梁躬身: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枷锁。”
范增一字一顿,“思想的枷锁。”
屋内空气骤然凝固。
“此学一出,百家争鸣之局必将终结。
往后天下只闻新学,其内容早已框定——处处颂秦之德,贯秦之利。
年深日久,六国遗民心中旧恨,只怕要化作风中余烬了。”
项梁瞳孔骤缩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绝不可成。”
他齿间迸出低语,如刀锋擦过鞘口。
范增的目光扫过叔侄二人:“你们可知新学之事,源头在谁?”
“莫非是那暴君所为?”
项羽脱口而出。
项梁沉吟道:“依我看,怕是李斯、王绾之流的手笔。”
“皆非正解。”
范增缓缓摇头,“据我所闻,此乃武安君白信所谋。
此人不仅用兵如神,胸中韬略更是深不可测。”
项羽猛地攥紧拳头:“可是害死祖父的白信?”
“正是此人。”
范增颔首。
项梁眼中闪过明悟:“先生此来,恐怕不止为新学,更为了白信吧?”
范增抚掌而笑:“将军知我。
另有一事——白信实为墨家当代巨子。
恰巧老夫与商山之中某支隐世墨家有些渊源,他们对巨子令颇有兴趣。
况且白信不死,复国大业终难成行。”
“我们势单力薄,难以撼动他。”
项梁若有所思,“先生是想借墨家之手,除去他们的巨子?”
“正是此意。”
范增正色道,“老夫愿引二位前往商山,先除白信,再图复国。
不知将军意下如何?”
项羽霍然起身:“季父、亚父,请允我同行!祖父之仇,当亲手了结!”
“准了。”
项梁沉声应道。
午后江风渐起。
三人离了隐居处,未行远路,只在江边购得一叶扁舟。
小舟随波轻荡,范增取琴置于船头,指尖流转出陌生曲调。
项羽素来只识兵戈,对丝竹之事全然不通。
项梁虽出身楚地贵胄,听遍雅乐,此刻琴音却闻所未闻——清越之声如碎玉落盘,又似山泉穿石。
一曲终了,项羽按捺不住:“亚父,墨家之人何时现身?”
“稍安勿躁。”
项梁抬手制止,他已瞧出琴声暗藏玄机。
范增不语,复又抚琴。
弦音周而复始,在江面漾开层层无形的涟漪。
项羽百无聊赖望向烟波,忽见一篷乌篷船破雾而来。
他骤然握剑:“来者何人?”
琴声戛然而止。
范增掌心轻压丝弦。
对面船头立着黑衣男子,斗笠压得很低:“先生琴艺超绝,只是这曲子陌生得很,不知传自何方?”
“故人所授。”
范增缓声道,“他曾言,若需相助,可在江上奏此曲,自会有人相迎。”
黑衣男子追问:“故人高姓?”
“姓杨。”
范增抬眼望向苍茫江水,“他还留过一句话——兼相爱,交相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