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忽然转了方向,将两艘船推得更近了些。
范增应声点头。
黑衣男子简短道:“随我来。”
范增毫不迟疑,踏上了对方的船。
项梁叔侄亦紧随其后,项梁忍不住问道:“诸位不是一向隐居于商山之中,怎会现身江畔?”
黑衣男子答道:“若是一年前,你们除了商山,的确无处寻我们踪迹。
但如今巨子已决意出山,故命我在此等候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范增心中暗喜,自己来得正是时候。
船在长江北岸靠了岸。
一行人登岸后径直向北而行,目的地正是商山。
——
咸阳城内,白信仍担任着学宫监造之职。
学宫工程已过半,他不必日日亲临,偶尔巡视一番便归,具体事务自有史禄打理,出不了差错。
如今他只在等待嬴政东巡——黑冰台早已沿预定路线布置妥当。
然而东巡尚未启程,黑冰台又有新消息传来。
尹青匆匆来到工地,见到白信便急禀:“大统领,墨家的人……似乎现身了!”
“你说什么?”
白信一怔,随即意识到对方所指并非自己这一支,而是商山那一脉的墨家传人。
“我们在江边发现了形似项梁之人,他与几名形迹特殊者会面后,正朝商山方向去。”
尹青详细禀报。
黑冰台上下皆知墨家之事,商山一带也早有眼线布控。
只是商山地域广阔,一直未能寻得墨家踪迹。
此番项梁与神秘人同行前往商山,显然与墨家脱不了干系。
“项梁竟还活着?他如何与墨家牵扯上的?”
白信追问。
尹青摇头,黑冰台目前尚未查明缘由。
“速去准备,”
白信下令,“我要亲赴商山。”
“唯!”
尹青领命退下。
此次商山之行,白信隐约感到将遇见前所未见之事。
他即刻入宫面见嬴政,获准后,又寻来元鸿、李稷二人——带上这两位墨家**,方能应对商山之局。
归家后,白信向嬴淑提及远行之事。
嬴淑执意同行,白信自然应允。
一切整顿妥当,一行人离了咸阳,直往商山方向而去。
抵达商山附近,与当地黑冰台人员会合时,白信立即问道:“情况如何?”
探子回禀:“那几人刚到商山外围,尚未入山。”
白信低声下令:“暗中盯着,莫要惊动他们,查清之后报我。”
“遵命!”
几名黑冰台卫士齐声应道。
---
另一侧。
商山脚下,溪水潺潺。
黑衣男子引着项梁一行人来到水边,仰首望去,山势陡峭,层峦起伏,显然并非易登之地。
“便是此处了。”
范增开口道:“昔日我曾到过山脚,但自此便需蒙眼而行。
余下的路,有劳诸位了。”
黑衣男子取出三块黑布,声音平淡:“规矩照旧,不可窥视,违者必死。”
范增三人顺从地蒙上双眼。
男子仔细检查无误后,从岸边拾起一根长棍,朝河中某处用力一戳。
水底似藏有隐秘机关,唯有在此触发,方能开启上山的路径。
机关启动后,他将木棍随手抛入水流,领着蒙眼的三人往山上行去。
行至半山时,他又触动一处机关,石壁轰然移开,露出幽深洞口。
几人步入其中,石壁随即合拢,山体恢复原貌,不见丝毫缝隙。
暗中尾随的黑冰台探子现出身形,在石壁前反复探查,却一无所获,只得下山禀报等候的白信。
“动身。”
白信率众抵达那条溪流畔。
一名黑冰台卫士已备好木棍,正欲模仿先前动作向水中探去,元鸿却抬手制止:“我来。”
他步入浅滩,俯身细察,只见卵石之下隐约有机关轮廓深嵌水底。
确认位置后,他握紧木棍,朝机关重重一抵。
水面平静如初,机关亦无声响。
“如何?”
白信问。
元鸿皱眉:“这机关应与山上相连,是否成功开启,尚未可知。
上山时需万分谨慎。”
“走。”
白信将嬴淑护在身后,由黑冰台之人引路前行。
李稷恐有埋伏,与引路者并肩探路。
不料未行多远,前方山岩骤然洞开数孔,一排弩箭破风射来!
“当心!”
李稷厉声喝道。
弩箭来势凌厉,劲力远超寻常**,众人急拔剑格挡。
引路的卫士猝不及防,被弩箭贯穿倒地。
李稷与元鸿奋力挥剑拦挡,震得手臂发麻,方才击落箭矢。
元鸿面色一沉:“定是方才水中机关触发有误——山上的人,已经察觉了。”
“接下来如何是好?”
嬴淑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忧虑。
白信目光扫过前方幽深的山道:“既然行踪已露,便只剩硬闯一途。
你们能否**此处的机关布置?”
“容我一试。”
李稷与元鸿几乎同时应声。
二人沿着山壁谨慎探查,却始终不敢过于靠近先前弩箭射出的方位。
半晌过去,他们退回原处,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——终究未能寻得机关枢纽。
论机巧之术,终究不及商山墨家那般精微。
白信沉默片刻,反手抽出长刀:“还是我来吧。”
他虽不通机关秘术,却深知一力可破万巧。
既然寻不到关窍,那便以蛮横之力,将沿途所有布置尽数摧毁。
心念既定,白信提气凝神,周身内息奔涌汇聚,刀锋之上渐起寒芒。
他双臂一振,长刀携着裂空之势猛然斩落——
嗤!
凛冽刀气破土而入,在地面撕开一道深痕。
潜埋地底的机括齿轮应声崩碎。
白信并未停手,刀锋转向两侧山壁,又是数道凌厉斩击。
岩壁间碎石迸溅,藏于暗处的弩箭发射孔接连塌陷。
嬴淑早已见识过白信的身手,神色尚且平静。
一旁的元鸿与李稷却已瞠目——巨子何时有了这般骇人的实力?
“去查验一番,是否还有遗漏。”
白信收刀说道。
二人这才敢上前细查,片刻后回报:“所有机关皆已损毁。”
“走。”
白信瞥了眼路旁——那名黑冰台探子的尸身已被枝叶草草掩盖。
引路人既失,前路便只能自行摸索。
一行人沿山道向上,遇机关则暴力破之,不久便抵达一面浑然天成的巨岩前。
白信伸手抚过石面,触手冰凉坚实,看不出半分人工痕迹。
墨家机关术,果然鬼斧神工。
“元鸿,找出开启之法。”
两位墨家子弟再度上前,指尖在岩缝凹凸处反复推敲。
约莫一盏茶工夫,石壁深处忽然传来“咔”
的一声轻响。
就在石门洞开的刹那,刺耳的尖啸骤然迸发!
一支床弩重箭自黑暗深处轰然射出,箭锋所指,正是立于门前的嬴淑。
“当心!”
白信瞳孔骤缩,身形已如疾电般扑出。
**弩箭来势如雷。
白信的速度却更快半分,抢在箭尖及身前横挡而立,五指箕张猛握箭杆。
周身内息轰然奔流,筋骨肌肉尽数绷紧。
那箭矢携着千钧之力,换作常人早已筋断骨折。
白信却只身形微晃,便将这夺命一击牢牢钳在掌中,反手掷于一旁。
“良人可曾受伤?”
嬴淑急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腕。
白信摆手示意无碍,只是目光扫过四周岩壁:“此地机关遍布,步步杀机。”
作为商山墨家的核心秘所,重重机关本是意料之中。
元鸿压低声音道:“深处机关只会更密,还要继续往前么?”
“自然要进。”
既已至此,白信绝无退意,他握紧刀柄:“我先探路,你们在此等候。
区区机关,还困不住我。”
嬴淑上前一步:“无论险阻,我与你同去。”
“跟紧我。”
白信未再阻拦。
元鸿与李稷相视一眼,亦表示愿随行——奴契在身,主亡则仆灭,进退实则无异。
横刀出鞘,白信迈向入口。
甫近石隙,机括骤响!第二支弩箭破空而至,白信挥刀斩落,刃风过处箭矢崩碎。
他踏步入内,众人紧随其后,警惕环视。
入口后是深邃的岩洞,黑暗却未阻其步履。
行不过数十步,第三支重弩再度袭来。
“碎!”
白信低喝。
砰然裂响,弩箭应声而散。
他们很快寻得发射机关所在,刀光闪过,机枢尽毁。
然而通道蜿蜒向前,不知尽头,沿途陷阱层出,机关迭起。
商山墨家于此道已臻化境,相较之下,元鸿等人所持机关之术犹如稚子嬉戏,云泥之别。
“我派技艺,较之商山支脉实有霄壤之距。”
元鸿叹息:“昔年巨子失传太多秘术。
若得完整传承,此地道途当如坦境。”
白信道:“待归去后,将所得卷轴尽数参透,重振门楣非是虚言。”
“巨子所言极是。”
李稷颔首。
正言语间,前方通道忽现十数道人影。
“何人擅闯!”
商山墨家的巡守**持械拦路,终见活人踪迹。
白信朗声道:“我乃墨家巨子。
尔等既属墨门,见巨子亲临,还不撤去机关,上前拜迎?”
为首者冷笑:“狂妄之徒,安敢冒充巨子!”
十多个墨家剑士提剑冲向白信一行,狭窄的通道里顿时刀光交错,杀声四起。
与此同时,墨家深处那座最为宏大的屋宇内。
中年男子正是商山墨家这一代的巨子,姓杨名源。
他刚将项梁一行人安顿歇息,便通过机关传讯得知,有人尾随那三人寻到了这处隐世数百年的秘所。
数百年来无人能窥此间踪迹,今日竟被外人闯入,杨源心中震动。
更令他目光转冷的是,来者竟是墨家主脉的巨子白信。
“我本欲寻你,你倒自己送上门来。”
杨源低声自语。
方才他还与范增等人商议如何除去白信,此刻这人便已近在眼前。
旁侧一名男子沉声道:“白信身手不凡,若任其深入,恐生变故。
是否……放下断龙石?”
他口中的断龙石重逾万斤,坚逾精铁,乃初代商山巨子自天外陨石中所得,唯有借助山中暗河水力方能操纵起落。
话音未落,一位姿容美艳的妇人便轻笑出声:“区区几人闯入,便动用断龙石?岂非叫主脉那些人笑话我们商山无人?”
这妇人正是当年为荆轲铸剑的徐夫人。
燕国覆灭后,她便隐归商山,再未现世。
一名魁梧壮汉踏前一步,声如洪钟:“巨子,让我去斩了白信,将巨子令夺回!”
“去吧。”
杨源颔首,又补充道,“多带人手,启动机关兽。
白信功力深厚,即便我也未必能敌。
但此地机关遍布,任他通天本事,也难逃罗网。”
壮汉领命欲行,一名墨家**却仓皇奔入:“巨子!外来者已攻至水洞,沿途机关尽遭破坏!”
“来得倒快。”
杨源眼神一凛,寒声道,“速去截杀。
开启武备库,取出能源弩。”
“遵命!”
壮汉眼中迸出兴奋之色,搓了搓手掌,大步带人离去。
所谓水洞,乃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岩窟。
入口处水幕如帘,飞泻而下,洞内暗河潺潺,流动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