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水流正是驱动此地诸多机关的核心动力,也使得水洞之内杀机四伏。
此刻,白信已将所有触发机关尽数毁去,斩杀沿途阻拦者,踏出水洞。
眼前豁然开朗,是一处高台。
立于台边向下望去,下方先是一片开阔石坪,而视线尽头,竟矗立着一座巍然城池。
巍峨的巨城在深谷中拔地而起,楼阁错落如嶙峋山影,无数精巧机括在檐角梁柱间若隐若现,令初来者无不屏息。
白信仰首环顾,只见这座城竟嵌于千仞绝壁之下,四周崖峰合围如天然屏障,唯有一条自山腹中凿出的幽邃隧道通向此地。
更奇的是,不知施了何种障目之术,从上方山巅俯瞰,谷中唯有云雾缭绕,丝毫不见城池踪迹。
“竟是机关城!”
元鸿的惊呼划破了寂静。
他声音发颤,眼中迸出炽热的光:“古卷曾载,昔年墨子亦曾筑此奇城,后不知何故湮灭无踪……想不到此生能亲眼得见!”
李稷随之望去,喉结微微滚动。
他们只在残破的竹简上读过支离的描述,此刻真实景象却远超想象——那不仅是城,更像一头蛰伏在阴影中的钢铁巨兽。
商山墨家一脉竟有如此鬼斧神工,这已然颠覆了所有常理。
白信的视线如铁钉般楔入城墙。
墨家的底蕴深不可测,那些齿轮与杠杆背后,或许藏着超越凡俗的力量。
这座沉默的城本身就透着近乎虚幻的气息。
嬴淑静立在他身侧。
她对墨家的认知多来自白信平日零碎的讲述,此刻只觉这座隐于群山腹地的城池,像一则不该存于人世的传说。
“机关城已失传三百载……”
元鸿的指尖在袖中轻颤,“它重现于世,或是我墨家重振之机。”
“下去。”
白信的声音斩断了思绪。
若此城真如传说中那般玄妙,那么它必须握于掌中。
倘若商山墨家不愿低头——他不介意让鲜血浸透这些齿轮。
一行人沿陡峭山径蜿蜒而下。
行至半山一处开阔石台时,前方已有人影森然列阵。
那虬髯壮汉拄刀而立,身后十余人手持形制诡谲的弩机,弩箭在幽光中泛着冷青色。
“等候多时了。”
壮汉咧开嘴,刀锋缓缓抬起,“擅闯者,死。”
“我持巨子令而来。”
白信踏前一步,衣摆扫过碎石,“此刻归顺,可活。”
壮汉嗤笑:“你也配称巨子?交出令牌,留你全尸。”
“想要?”
白信停下脚步,“自己来取。”
“找死——”
怒喝炸响的刹那,刀光已如瀑泻落。
刀锋所向,气浪如潮,仿佛能撕裂千军万马。
嬴淑等人后退数步,目光紧锁战局,却无一人上前——他们信得过白信,此刻出手反倒多余。
铿然一声震响!
白信横刀迎上,轻描淡写架住那排山倒海的一击,随即刀势回旋,如暗流骤起,循着井中八法的轨迹反斩而下。
攻势快得只剩残影。
“仅此而已?”
他话音里带着淡淡的讥诮。
那壮汉勃然大怒,吼声如雷,刀风大开大阖,连绵不绝地袭向白信。
道道刀气纵横交错,几乎将他周身笼罩。
可惜,实力终究差了层次。
所有攻势皆被白信从容化解。
只见他刀锋一拨一挑,骤然横扫——凛冽的刀气如狂风卷地,直扑壮汉而去。
“不妙!”
壮汉虽知对手强悍,却未料到强至如此。
那刀气未至,死亡的寒意已刺入骨髓。
砰!
他横刀硬挡,整个人仍被轰得倒飞出去,重重撞上后方山壁。
五脏六腑一阵翻腾,喉间腥甜上涌,险些喷出血来。
这一刀,强得近乎诡异。
“机关兽——现!”
壮汉再不敢独战。
地面陡然震颤。
空地另一端,三具庞然身影应声而出——一具形如苍狼,两具状若猛虎,关节转动间发出金石摩擦的细响。
它们竟似听得懂人言,甫一现身便朝白信四人步步逼近。
壮汉与其余十余人迅速退至后方。
“竟真能行动……”
嬴淑瞳孔微缩。
她虽是首次得见活着的机关造物,却已为这巧夺天工的技艺心旌摇曳。
李稷亦低声惊叹:“鬼斧神工……简直如同活物!”
“当心!”
元鸿厉喝未落,狼形机关兽已率先扑至。
白信一声“散开” ,四人刚向侧方闪避,左右两只虎形机关兽同时发动夹击。
嬴淑横刀格住拍落的铁爪,却被巨力震得连退十余步。
元鸿与李稷长剑出鞘,在机关兽的围攻间穿梭周旋。
这些钢铁猛兽不仅力重千钧,动作更敏捷如真兽爪牙。
不过片刻,三人已**至水洞边缘。
李稷实力稍逊,肩头已见血痕,险些被一爪拍碎筋骨。
白信步法飘忽,如踏凌波,携着嬴淑且战且退。
他并非无法毁去这些机关兽——怀中那柄淬炼过的长剑足以将它们斩作废铁——但他想带回一具完整的。
至少一具,送往咸阳。
“元鸿,”
他身影如风,在爪牙间隙中穿行,“如何令它们停下,却不伤其结构?”
元鸿凝神片刻,低声道:“若要令其停转,须毁去心口处的能源晶石。”
“能源晶石?”
白信身形游移,目光扫过一头狼形机关兽的胸腹交界处——那里嵌着一块暗格,似是晶石置入之所。
他反手抽出横刀,顺势一刺。
铛!
刀刃只在铁壳上擦出一串火星。
白信这才想起,此兽一击便能震碎横刀。
他收刀回鞘,自虚空一探,握住了那柄长剑,侧身避过扑击的兽爪,剑锋斜掠而过。
铁壳应声裂开一道细缝,幽蓝的光芒自内渗出。
果然在此。
机关兽动作骤然一滞。
白信毫不犹豫,左手探入裂缝,五指扣住那块温热的晶石。
“住手!”
远处的壮汉脸色剧变。
能源晶石极为难得,上一回在雒越失落一块,已令杨源痛惜数月,岂容再失?他纵身扑来,巨刀高举欲斩。
白信左手已将晶石抽出,右手长剑同时扬起,凌空一挥。
嗤——
剑风过处,壮汉手中厚刀如朽木般断为两截。
他踉跄倒地,右臂已与身躯分离,鲜血喷涌,惨嚎声撕破夜色。
他原以为白信刀法已臻化境,未料剑锋更利至此。
机关兽浑身剧颤,轰然倒地。
白信托起晶石端详,其形制与先前所得无异。
正欲收起,耳畔忽闻锐风破空——
他倏然侧身,一道湛蓝流光擦肩而过,钉入地面。
轰!
蓝光炸裂,土石飞溅,地面竟被蚀出一个碗口大的坑洞,边缘滋滋作响,腾起刺鼻白烟。
白信瞳孔微缩。
墨家造物,竟诡谲如斯。
箭矢爆裂已非常理,蓝光更兼腐蚀之能。
他们对墨家的了解,终究太浅。
思绪未定,黑暗中十余架弩机再度抬起。
无需装填,****,如流星疾雨般笼罩而来。
白信身形一晃,如风中柳絮般侧身避过那道疾射而来的箭矢,幽蓝的光芒擦肩而过,在石壁上炸开一片蛛网似的裂痕。
“你可无恙?”
嬴淑瞥见那爆散的蓝光,心头一紧。
“无妨。”
白信语速平稳,“躲到机关兽后面去,别让箭沾身。”
蓝光虽能撕裂砖石,却奈何不了那些青铜铸就的庞然巨物。
只是机关兽的攻击也未停歇,几人闪转腾挪间不免显出几分仓促。
“此乃‘能源弩’。”
李稷凝目辨认,“墨家卷轴中有载,以晶块为源,威力远胜寻常**十倍。”
元鸿紧接着道:“又是能源晶块所造之物。”
白信闻言眸光微动——难怪那蓝光透着熟悉的危险气息。
“我去解决弩手。”
元鸿话音未落人已掠出。
年岁虽长,其身法却轻捷如鹞。
这些年他参悟白信所授心法,修为早已非昔日可比,此刻在箭雨中穿梭趋避,转眼已逼近那十余名弩手。
先前被白信斩断一臂的壮汉正勉力封住伤口,见元鸿杀到,只得咬牙率众迎战。
元鸿的突入分散了弩箭的压制,白信趁隙闪至一头机关兽侧腹,剑光没入关节缝隙,利落地剜出其中闪烁的晶块。
最后一具机关兽正扑向嬴淑,跃起的刹那,白信已翻身踏其背脊,足下内劲迸发,硬生生将它压得跪伏在地。
巨兽挣扎欲起,白信却借势滑落,长剑精准刺入晶槽,五指探入一掏——
青铜兽躯剧烈震颤数息,终于僵止不动。
另一侧,元鸿与独臂壮汉缠斗正酣。
五名弩手已倒在他剑下,壮汉虽失一臂却凶悍未减,竟与元鸿战得难分高下。
白信身形再动,残存的弩手接连倒地,随即与元鸿形成夹击之势。
壮汉断臂处血流不止,面色渐如灰土,喘息粗重地踉跄后退,却见李稷与嬴淑已封住退路。
他终是意识到自己错估了这群人——他们太熟悉机关兽的命门,也太擅长摧毁墨家的造物。
退路尽绝,壮汉眼底掠过狠色,嘶声道:“那便一道上路罢!”
蓝光自他体内迸发的一瞬,白信已攥紧嬴淑的手腕向后疾退。
元鸿与李稷亦同时闪身,堪堪避开的刹那,震耳轰鸣裹挟着血肉与碎石席卷四周。
地面崩裂,墙垣倾颓,烟尘弥漫中只余下一个深坑。
——商山墨者竟将能源晶块炼化入人体,爆裂如雷。
此等手段,纵是墨家子弟也为之悚然。
“可还安好?”
白信侧首问道。
嬴淑被他护在身后,毫发无伤。
元鸿二人仅擦破皮肉,敷些金创散便可。
“墨家之术……愈发超乎想象了。”
嬴淑轻吸一口气。
元鸿面露惭色:“墨家盛景早在数百年前。
如今诸脉零落,唯商山一支承续最全,我等……实是有愧。”
白信却未接这话。
他心下疑云翻涌:墨家传承的消散,或许并非自然凋零。
此间隐秘,终有一日需彻查分明。
此刻他只抬步向前:“继续往下走。”
机关兽与能源弩暂弃于后,待归途再设法搬运。
下行之路竟渐趋平静,偶有机关皆已残损。
半个时辰后,一片开阔地现于眼前——机关城底层到了。
***
同一时刻,杨源房中灯火骤晃。
一名墨家子弟疾步而入:“巨子,狂刀……殒了。”
“什么?”
杨源霍然起身,“能源弩在手,竟杀不得白信?”
两次交手,他仍低估了那人。
此刻,一股寒意攀上脊背——机关城百年固守,首遭危迫。
门扉再开,徐夫人踉跄闯入,声线发颤:“不止白信……还有、还有许多似人非人的怪物闯进来了,我们挡不住——”
轰!
话音未落,巨响自外炸开。
众人冲至廊下,只见一尊灰皮青面、獠牙外突的巨影正挥臂砸向石墙。
砖石如齑粉纷落,城内机关接连崩毁。
数具机关兽扑上缠斗,却被那些怪物徒手摁倒在地,铁躯扭曲变形,零件四溅飞散。
力贯千钧,钢铁如纸。
整座机关城在这般摧折下,竟似孩童垒起的沙堡般脆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