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即刻便好。”
临行前,白信又恳请再去探望周钰一面。
事已至此,赵高也不在意多耽搁一时半刻,摆手应允。
常乐里,周家院中。
周钰正静**在石凳上,一见白信身影,倏然起身,眸中交织着忧切、忐忑,又隐隐漾开一丝欢喜。
“一切可好?”
白信走近问道。
周钰轻轻点头,却垂着眼不敢直视他,唇间也未吐一字。
“我今日便要去咸阳了。”
白信又道。
此事周实早已知晓,自然也告诉了她。
世道迢递,车马迟缓,此别之后,再见不知何年,或许此生再无重逢之期。
周钰心头一酸,仍旧垂着眼帘,仿佛不敢再迎上白信的目光。
“待我在咸阳安顿妥当,便来接你。”
白信声音低柔,伸手将她揽入怀中。
周钰的身子先是微微一僵,随后便软了下来,伏在他肩头轻声啜泣:“是我对不住你……”
“从前的事,我都已忘了。”
白信抚着她的背,“你会等我回来的,是不是?”
周钰抬起脸,两人静静相望。
片刻,她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本想带你同去,可你伤势未愈,路途颠簸,恐于伤口不利。”
白信以指腹拭去她颊边的泪痕,又道,“但我此番不会去太久。
临走之前,我想再听你说那两个字。”
偎在他怀中的周钰只觉往日隔阂尽消,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亲近之时,便轻声问:“哪两个字?”
白信俯身在她耳畔低语几句。
“呀!”
周钰霎时满面绯红,羞怯地望了他好一会儿,才用极轻的声音道:“良人。”
“等我回来。”
白信知道不得不走了,若再耽搁,赵高又该催促。
“无论多久,我都等你。”
周钰鼓起勇气说道。
二人终究依依惜别。
周钰倚在门边,目送白信的身影渐行渐远,心中涌起浓浓不舍。
一直悄悄观望的周实,至此总算松了口气。
女儿的幸福并未消散,往后有白信护着,应当无虞了。
行至常乐里外,赵高笑着打趣:“不想白百将亦是深情之人。”
白信只微微一笑:“情不知何起,一往而深。”
赵高啧啧称奇:“白百将不仅勇武过人,才情亦不逊于任何人。
能说出这般言语的,世上可不多。”
“赵府令过奖。”
白信仍是谦辞。
同乘一骑的白兰虽听不大懂,可见这大官如此称赞兄长,心里比夸自己还要欢喜,不由得抿唇笑起来。
“白百将骑术如何?”
赵高估算着时辰,离都已久,不得不催促进程,“我想尽快赶回,又恐令妹受不住颠簸。”
“我无妨的。”
白兰抢先道。
“那便启程罢。”
白信说罢一夹马腹,扬鞭策马,向前疾驰而去。
此时尚未有马鞍,只有称作鞍垫的软褥,更无马镫之类,他只得用力夹紧马腹,一手护住白兰,纵马飞奔。
赵高见状也兴致勃发,觉得与白信交谈竟有种难得的松快,当即挥鞭催马,紧随其后。
从郿县至咸阳,路途并不算长。
两日行程之后,咸阳城终于出现在眼前。
“这地方……真大啊。”
白兰仰起脸,目光里满是讶异。
她只见过郿县的街巷,与眼前这座都城相比,故乡倒像是乡野间的村落了。
“白百将,我须即刻入宫面见大王。
已安排人引您至驿馆歇息。”
赵高拱手作别,转身离去。
“有劳赵府令。”
这两日同行下来,白信觉得赵高并非传闻中那般不堪。
许是他藏得太深,自己未能看透;又或者,此时的他尚未走到日后那一步。
几名护卫将白信引至驿馆客舍。
不多时,便有人送来洁净衣物与饮食。
“兄长,这儿真好。”
白兰将屋内转了一圈,眼里闪着光。
“傻姑娘,往后日子只会更好。”
白信按着她肩头坐下,“先吃点东西。”
他们在客舍中度过了咸阳的第一个夜晚。
次日拂晓,赵高的声音便从门外传来。
“白百将,大王召见!”
他快步走入,语气里带着催促:“快随我入宫——这是难得的机缘。”
终于要面见秦王了。
白信心中莫名涌起一阵激荡。
***
章台宫外,白信随着赵高穿过重重宫道,最终停在大殿阶前。
“在此稍候,容我通传。”
赵高匆匆步入殿内。
白信悄然环顾,只见宫阙巍峨,黑甲卫士如松挺立,肃杀之气弥漫四周。
未及细看,赵高已返身出来。
“白百将,大王宣你进殿。”
二人先后踏入殿门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开阔的殿宇,王翦与蒙武两位将军分立两侧,目光正落在他身上。
再向上望去,王座之上端坐的正是秦王嬴政——那位日后将统一天下的始皇帝。
“不愧是秦始皇……”
白信能清晰感受到那股迫人的威仪。
若是心志不坚之人立于此处,只怕早已双股战栗。
他随赵高行至御前,依着学来的礼仪躬身长拜:
“臣白信,拜见大王。”
“平身。”
嬴政微微颔首。
“谢大王。”
白信直起身,静候王命。
抬首之间,他看见秦王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——那审视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。
寻常人初次得见天颜,难免会手足无措,言语失序。
然而眼前的白信却神色平静,目光坦然,甚至敢与自己对视。
嬴政心中不由又添了几分欣赏。
“桓齮曾言,你在宜安城外便能推演战局走向,可是属实?”
嬴政开口问道。
白信早料到有此一问,颔首答道:“属实。”
“此番攻赵虽遭挫败,然我大秦东出之志,绝不会因此消沉。”
嬴政目光微沉,“以你之见,寡人下一步当如何行事?”
自然是扫平六国——白信心中早有答案。
他略作思忖,应道:“当先取三晋之地。”
“三晋之中,又该以何者为先?”
“韩。”
白信不疾不徐地解释道:“赵国新胜,士气正盛,锋芒难撄。
此时若再伐赵,纵能取胜,亦必损兵折将,代价过巨。”
嬴政轻轻点头。
一旁静立的王翦与蒙武亦暗自认同——此时确非再攻赵国的良机。
白信话音未落:“三晋之内,韩国最弱。
先灭韩,可震慑赵、魏,此其一。”
“其二?”
嬴政语气平淡。
“韩国地处我大秦东出要冲。
自我函谷关向东,韩是第一道屏障;六国若行合纵,韩又常为盟军集结之地。”
白信暗自庆幸往日所阅史册,此刻记忆犹新,继续说道,“若将我大秦比作驰骋的战车,韩国便是轮前顽石,碍眼亦碍事。
先除之,前路方坦。”
“妙喻!”
嬴政抚掌而赞。
王翦二人闻此比喻,亦是目光微亮。
白信对局势的剖析,与他们心中所想不谋而合。
大王首征的目标,恐怕并非刚刚击败秦军的赵国,而是这看似最弱的韩国。
“可有其三?”
嬴政似犹未尽。
“自然。”
白信从容接道,“韩、魏援赵,致我番吾、邺城之败,此仇必报。
昔年苏秦曾言:‘天下之强弓劲弩,皆出于韩。
‘韩国握有东方最精良的兵器技艺——臣猜想,大王亦愿将此技收归秦有。”
没有君主不渴望更强的武备。
嬴政当然也不例外:灭韩,那些技艺便归秦所有。
“桓齮举荐无误,白百将确乃智勇之才。”
嬴政面露悦色,又问道:“若韩既灭,次当伐谁?”
白信忆及那段熟悉的征伐次序,答道:“赵。
我大秦以雷霆之势灭韩,赵国必受震慑。
其时赵军胜势已衰,更兼其国君臣离心,**仍会猜忌功高震主的李牧。
一旦赵亡,余下诸国,将更惧大秦。”
大殿之内,诸臣皆颔首称是。
先取韩,再伐赵——若能击溃强赵,自可威震列国,彰秦军之锋锐,使敌国望风而降。
“除此以外,伐赵可另有缘由?”
嬴政的声音再度响起,平静中带着审视。
白信心知,这是大王在试探自己的深浅,想印证桓齮所言是否属实。
他略作沉吟,开口道:“尚有一由,只是臣不敢妄言。”
“有何不敢?”
嬴政轻笑,“但说无妨。”
“臣仍是不敢。”
白信摇头,“此言若出,恐大王不容。”
一旁的王翦与蒙武虽神色不动,目光却微微凝聚。
他们亦想知道这第二个理由究竟为何,只是身为重臣,此刻只能静观。
嬴政不禁失笑。
若是旁人立于殿前,要么直言不讳,要么缄口不提。
这白信却不同——先引话头,又故意收住,倒像是在吊人胃口。
更令嬴政留意的是,这年轻人面对自己时并无惧色,从容依旧。
纵是王翦这般老将,议政时亦难免谨慎;白信却坦然自若。
“你只管说来。”
嬴政拂袖道,“纵有冒犯,寡人亦当未闻,绝不追究。”
“那臣便斗胆了。”
白信抬眼细察君王神色,见其确无作伪之意,方缓缓道,“只因大王心中,对赵国有一种执念。
灭韩之后,必伐赵不可。”
嬴政默然。
他确对赵国怀有深切的执念,恨不得早日将其踏平。
只是赵国尚有李牧坐镇,秦军又新败未久,只得暂将锋芒转向韩国。
据白信所知,后来邯郸城破之日,嬴政曾亲返旧地——那个他曾经为质的城池。
“你说得不错。”
嬴政并未动怒,反而喟然长叹,“寡人确对赵国,心有执念。”
王翦与蒙武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大王听闻旧事而未怒,这倒是罕见。
“上将军、蒙卿,二位以为如何?”
嬴政回过神来,又向白信引见,“白百将,此乃王翦将军,此乃蒙武将军。”
白信转身望去,原来眼前便是这两位名震天下的秦将。
他郑重一礼:“百将白信,见过两位将军。”
“白百将不必多礼。”
蒙武先开口道,“臣以为白百将所言在理。
当下不宜急攻赵国,可先取最弱之韩,将脚下这块绊石一脚踢开。”
王翦亦露出赞赏之色:“白百将来咸阳之前,我那孙儿王离便屡次提及你之才能。
起初老夫尚存疑虑,今日听你一席话,方知你比他所言更胜一筹。”
“将军过誉。”
白信再度躬身。
白信微微躬身,语气谦和。
他暗自思忖,方才一番对答已展露了谋略,大王应当不会继续深究下去,接下来恐怕要试探其他方面了。
嬴政并未评价他先前那番分析,也未提及是否即刻对韩国用兵,只是忽然转开话锋:“听闻白百将曾险些阵斩李牧?”
“只是机缘巧合罢了。”
白信神色平静。
“能有机会斩杀李牧,足见白百将勇武过人。”
嬴政话音落下,便起身道:“移驾别苑。
寡人想亲眼看看你的本事。”
赵高连忙前去安排,转身时悄然递来一道赞许的目光。
白信只微微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