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源抬手揉了揉眼,几乎疑心自己堕入幻梦:“这些……究竟是何处来的妖魔?”
商山墨家的机关城内,回荡着金属扭曲与木石崩塌的轰鸣。
杨源站在廊道拐角,指尖掐进掌心。
近些日子,墨家只与那位秦国将军白信有过纠葛,除此之外,并未触怒旁人。
那么,这些非人非兽的东西,究竟受谁驱使,为何要毁掉这座经营了数代的堡垒?
他想不通。
一股冰冷的困惑缠住心脏——谁能告诉他,眼前这片地狱般的景象,根源到底在何处?
“巨子,机关城……守不住了!”
徐夫人的声音在颤抖,她指向远处一道裂开的暗门,“那些东西是从旧水道钻进来的,我们……我们该怎么办?”
话音未落,嘶吼已至。
几头灰影猛然转头,空洞的眼眶锁定了他们所在的方向。
其中一头昂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,四肢着地,疾扑而来。
廊道内外,墨家子弟的身影已稀疏零落,地面浸染着深色。
整座城仿佛一口沸腾的鼎,秩序与机巧都在被野蛮的力量碾碎。
“退!”
杨源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。
他从未想过,以坚固精巧著称的机关城,竟会如此不堪一击。
这些怪物从何而来?它们的力量为何能轻易撕碎青铜与硬木?疑问没有答案,生存的本能压过了一切。
他拽了一把徐夫人,转身冲向通往内室的那条狭窄密道。
“启动断龙石!”
杨源的声音在通道里撞击回荡,“把这一区彻底封死,困住它们!我们另寻暗道脱身!”
密道尽头的石室内,机关枢纽静静矗立。
徐夫人扑上前,用力扳动一处兽首铜环。
沉闷的巨响自地底深处传来,继而蔓延至整座山体。
数万斤的厚重石闸轰然坠落,将机关城所有对外的门户彻底堵死。
城墙高厚,即便那些怪物能破开,也需耗费时间——时间,正是他们此刻最需要的东西。
城内并非毫无依仗。
历代墨家先辈布下的机关陷阱遍布各处,虽有一部分已在最初的冲击中被毁,但残存的弩阵、翻板、落石依旧能形成阻滞。
他们且战且走,试图在混乱中撕开一条生路。
“杨巨子!这…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项梁一行人从另一条岔道狼狈汇合,脸上俱是惊魂未定。
他们本是秘密前来共商要事的客人,却猝不及防地卷入这场灭顶之灾。
幸亏反应迅捷,方才未被那灰色的死亡浪潮吞没。
“我也不知!”
杨源眉头紧锁,脚步不停,“无端遭此横祸,先离开再说!”
他并未抛下这些外来者。
危难之际,同舟共济是墨家的信条之一。
一行人随着他在错综复杂的通道里疾奔,连一向沉稳多谋的范增,回首瞥见那些狰狞身影时,也陷入了长久的失语。
那绝非世间应有之物,非生非死,只余毁灭的欲望。
“季父!亚父!你们先走,我来断后!”
年轻的项羽猛然刹住脚步,双目灼灼,热血冲散了恐惧。
他反手握住腰间短剑,竟要转身迎向追兵。
“胡闹!”
项梁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厉声喝道,“跟上!不可力敌!”
人力在这些怪物面前显得苍白无力,连庞大的机关兽都被它们徒手拆成碎片。
眼下唯一的生机,便是紧跟杨源,依托他对这座迷城的熟悉寻找出口。
谁又能料到,一场针对白信的密议,竟会演变成在自家堡垒中的绝望奔逃。
然而,通道前方,阴影蠕动。
三头怪物不知何时已绕至前方,堵住了去路。
它们低伏着身躯,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。
更令人心底发寒的是,后方那些倒下的墨家子弟,此刻竟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。
皮肤蒙上了一层死寂的灰败,眼神空洞,迈着僵硬的步伐,与前方的怪物一同,缓缓合围。
杨源环视四周渐渐收紧的包围圈,又望向通道深处那些被激活、却节节败退的守护机关,一股深切的悲凉涌上喉头。
难道商山墨家一脉百余年的传承与坚守,今日便要断绝于此?
杨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几乎无法呼吸。
那些东西……究竟是从哪里钻出来的?
白信还在城外与层层机关周旋,一时半刻攻不进来,可这些怪物却像早已摸清每一条暗道,径直冲破防线,将整座机关城撕得支离破碎。
“不必担心灭族。
我只是来取一件东西。
交出来,或许还能给你们留一两个活口。”
一道平静的男声忽然响起。
众人抬头,看见一头格外高大的怪物头顶,立着一名青衣人。
他垂着眼,目光像扫过尘土般掠过他们。
“阁下何人?”
杨源咬牙问道,“商山墨家与你们有何仇怨,非要行此绝路?”
青衣人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:“把能源晶块和它的来历交出来,我便发发善心,容你们几个苟活。
否则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便是真的寸草不留。
别试探我的耐心。”
吼——!
四周的人形怪物齐声嘶吼,音浪几乎掀翻残存的梁柱,震得人膝头发软。
“你……就只为能源晶块?”
杨源忽然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。
你要晶块,开口问不就是了?何至于撞破城门、毁尽机关,将商山一脉百年的根基碾成废墟?往后……往后拿什么去挡白信?
“拿来。”
青衣人已失去耐性。
“晶块就在……”
杨源话到一半,脚下石板骤然塌陷。
原来这里还藏着一处机关——他方才故意说话分散注意,暗中踩下了枢纽。
所有人瞬间坠入黑暗,头顶的入口眨眼合拢,快得连青衣人的衣角都没来得及扬起。
“打开!”
青衣人面沉如铁。
他竟被这样摆了一道。
怪物们抡起巨拳砸向闭合的入口,轰隆声震得地面发颤,但那块石板纹丝不动,不知是什么材质所铸,坚硬得近乎诡异。
青衣人的脸色越来越冷。
这地方简直是个机关垒成的迷宫,每一步都可能踩中算计。
“让他们溜了?”
一道酥软入骨的女声飘了过来。
他回头,看见一个狐媚女子袅袅走近,腰肢轻摆,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尖上。
她周身散发着勾魂摄魄的气息,寻常男子只怕一眼便失了神魂。
可青衣人眼中毫无波澜,只漠然道:“我会找到他们。”
“找人多费事呀~”
女子轻笑,指尖掠过残垣,“不如在这儿翻翻。
能源晶块那样的东西,他们仓促间肯定带不走。”
说罢,她转身步入废墟深处,目光细细扫过每一处残骸,像在寻找某个隐藏的契机。
青衣男子别无选择,只得紧随其后,一同踏上寻觅之路。
***
白信一行人抵达机关城外时,尚不知晓城内已天翻地覆。
他正欲强行闯入,却见那巍峨的城门轰然落下一方巨石,严严实实地封死了入口。
此石绝非寻常,质地坚厚异常,纵是白信运足气力,竟也难以撼动分毫。
“他们料到我们要攻城,挡是挡不住的,索性便用这巨石截断去路?”
李稷仰首望向城楼。
那城墙比寻常城池高出数倍,若无特殊器具,根本无从攀越。
即便有了器具,也未必真能进去——城头之上,各式防守机关层出不绝,只怕有上百种法子能将人诛杀于墙垣之上。
此路显然不通。
“等等……里面似乎有动静。”
嬴淑忽然侧耳低语。
白信凝神细听片刻,颔首道:“是惨叫声,还有屋宇坍塌的轰响。
机关城内,怕是出了什么变故……有人在里头交手。”
元鸿眉头紧锁:“这地方,还能出什么乱子?”
无人能答。
白信尝试施展凌波微步沿墙而上,想寻隙潜入。
但这身法终究只是步法,并非腾空之术,跃起的高度终究有限,最后更触动了守城机关,被硬生生逼退下来。
“先破开这城门。”
白信放弃了越墙的念头,目光落回手中长剑。
此剑历经多次淬炼,锋锐无匹,或能劈开那封门的巨石。
他不再犹豫,举剑便向巨石斩去。
若实在不行……便只能回头取来**,将这城门彻底炸开。
***
剑光如雪,锋刃似霜。
那号称“断龙石”
的巨岩虽坚厚无比,却在剑锋之下被划开一道深痕。
“巨子这剑……实在太过锋利!”
李稷忍不住惊叹。
白信并未解释剑的来历,只沉默收剑,再度挥出。
剑光连闪,很快便在巨石上切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。
“我先进,你们跟上。”
白信言罢,闪身入内。
嬴淑紧随其后。
李稷与元鸿也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——然而眼前的景象,却让他们瞬间僵在原地。
机关城内,几乎所有的屋舍皆已化作废墟,仿佛被某种狂暴的力量彻底肆虐过。
那些精巧而致命的机关残骸散落满地,所剩无几。
满目疮痍的狼藉,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。
“怎会……如此?”
元鸿怔怔地望着这片残破。
即便城内爆发激战,即便另有外人入侵,也不该毁坏到这般地步。
何况此地机关遍布,谁能做到这个程度?
在他们心中,商山墨家支派已是极强的存在。
难道这世上,还有比墨家机关术更可怕的力量?
李稷从瓦砾中拾起一件残破的机关残骸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“这是被纯粹的力量撕碎的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下去,“什么样的存在,才能在一瞬间摧毁整座城的机关,甚至将整座城池夷为平地?”
寒意无声地爬上每个人的脊背。
“散开,仔细搜查。”
白信率先迈步向前。
众人紧随其后,兵刃悄然出鞘,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四周。
视野所及,唯有断壁残垣与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,却不见半个人影。
白信心中雪亮:那壮汉前来报信时,机关城内部定然尚未陷落。
从那时到此刻,不过短短时间,能将一座坚城摧残至此,来敌之可怖,已超出常理。
“看那边!”
嬴淑忽然指向一侧。
他们终于看见了一具躯体。
但那躯体极不自然地抽搐着,原本伏地的姿势正以一种违反骨骼常理的角度扭曲、撑起。
紧接着,更多倒毙各处的墨家**遗骸,竟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,空洞的眼眶转向活人,发出非人的低吼,蹒跚扑来。
砰!
最先靠近的一具被白信一脚踢飞,重重砸落,再也无法动弹。
这死而复起、行如鬼魅的景象,让嬴淑、李稷、元鸿三人瞳孔骤缩,呼吸为之一窒。
“死人……怎会……”
李稷喉结滚动,声音干涩,几乎怀疑自己目眩。
“此地究竟遭遇了什么?”
元鸿的声音里压着惊涛。
“戒备!”
白信厉声示警。
众人抬头,只见十余具残破的尸骸正从废墟各处挣扎爬起,拖着残缺的肢体,缓缓围拢。
白信心头掠过一丝荒诞的寒意:莫非这古老的时代,也潜藏着某种如“丧尸”
般的灾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