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前禀报的是黑冰台第四都尉,他语速快而清晰,“属下等寻获李稷时,他已重伤濒死,仅存一息。
因久候大统领未归,心知有异,遂入城探查。
于城外发现李稷倒卧血泊,便知事变,循迹而来,见此楼宇有坍塌新痕。
挖掘不通,只得用**强行破开。”
他略一停顿,单膝触地,垂首道:“属下救援来迟,请大统领重责!”
原来如此。
若非这些部下心细如发,行动果决,他们恐怕真要永埋于那精妙的机关坟墓之中了。
白信抬眼望向原先楼宇所在,只见一片瓦砾残垣,不知是敌手为抹去痕迹而毁,还是己方**所致——只怕前者居多。
念及其中那些巧夺天工的机关术随之一同湮灭,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惋惜。
“李稷何在?”
他问,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沉冷。
第四都尉引他至城外临时支起的军帐中。
几名医卒刚为李稷处理完伤口,伤势之重,触目惊心。
此人能撑到救援到来,已是命不该绝。
眼下除了敷以金疮药静待伤口愈合,别无他法。
白信自怀中取出一枚莹润生香的九花玉露丸,喂入李稷口中。
药力化开,那游丝般的气息终于渐渐粗重平稳下来。
“你们赶来时,可曾发现敌踪?”
白信转身,目光如刃。
“并无。”
第四都尉答得干脆,“属下已带人将此地方圆迅速搜查,未觅得任何可疑线索。”
连黑冰台都未能捕捉到蛛丝马迹,足见对手行事之老辣周密,早将首尾收拾干净。
会如此处心积虑设下此局之人,究竟是谁?白信脑海中飞速掠过一张张或明或暗的脸孔,敌友难辨,迷雾重重。
仓促之间,竟难以锁定真凶。
他暂且按下纷乱思绪,命人备来饮食清水。
近两日水米未进,此刻寻常饭食入口,竟觉无比甘美,空虚的躯壳与紧绷的精神,都在这简单的填充中得到了些许慰藉。
“夫君……”
一直沉默的嬴淑此刻方似真正回过神来,她轻轻靠上前,伸出手臂环住白信的腰身,将脸埋在他肩甲之侧,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与柔软:“在那下面……我真怕极了。
怕往后漫漫岁月,再也见不到你的模样。”
白信抬手,掌心抚过她略显凌乱的发丝,动作是罕见的温和。
他低声道:“只要我在,定护你周全。”
话语平静,却似磐石,落在尘埃未定的废墟之上。
黑冰台的部众被召集于此,继续在机关城内探查。
城墙之上那些尚未损毁的机关尚存,可供搜寻的角落却已寥寥无几。
青衣人离去的那条秘道,终究未能寻得。
至于那青衣人的来历,更是迷雾一团。
众人在城中又停留了一昼夜,李稷方苏醒过来。
白信即刻前去探视,细问遭遇。
“当日我前去联络黑冰台,回程途中于城外忽遭袭击。”
李稷气息微弱,回忆间眉头紧锁,“来人皆着黑衣,面覆黑巾,难以辨认。
依我所感,他们与操控怪物的那伙人并非同路。”
他缓了口气,继续道:“那些皆是武者,我与他们交手,奈何人数悬殊,重伤之后便再无知觉。”
“你且静养。”
白信得了这番叙述,走出营帐,心中疑云翻涌——究竟是谁欲将他活埋于地下?
是他的仇敌,还是墨家的对头?
那些意图夺取能源晶石、能驱使怪物的人物,手段近乎玄异,又究竟从何而来?商山墨家支派撤离机关城,又将去往何方?
一连串的疑问如暗潮涌动,却无一得解。
“巨子,我想重建此城。”
元鸿此时前来求见。
这座城大体犹在,只是内中屋舍多成废墟。
白信沉吟道:“若要恢复旧观,所耗甚巨。
你们确有把握?”
元鸿正色道:“应当可以。
若巨子允准,返回后我欲先率部分墨家子弟前来勘察。
如此宏伟的一座机关城,弃置于此未免可惜。”
白信思忖片刻,颔首道:“确不该任其荒废。
此事便依你之意,后续如何行事,由你们自行斟酌。”
“谢巨子!”
元鸿躬身一礼。
白信随即唤来第四都尉,吩咐道:“命人将附近的机关兽一并带回。”
第四都尉却面露迟疑:“禀大统领,何处有机关兽?”
“就在水洞旁——”
白信话音戛然而止,倏然抬眼:“你是说,你看不见机关兽?”
第四都尉点头称是。
白信疾步走向水洞方向,原本陈列在空地上的机关兽竟已无影无踪,连散落在地的能源弩也一并消失,只余下打斗留下的凌乱痕迹。
嬴淑轻声道:“想必是被那欲置我们于死地之人带走了。”
眼下唯有此解。
那几具完好的机关兽竟就此落入他人之手,白信心中掠过一丝惋惜。
待机关城诸事稍定,众人便整顿撤离。
离去之前,白信独登山顶。
俯身望向深崖之下,他蓦地一怔——从这高处望去,竟完全不见机关城的踪迹,目之所及唯有苍莽丛林。
嬴淑亦露讶色:“商山墨家支派竟有如此高明的障眼之法?”
白信默然良久,缓缓道:“墨家所显露的,或许不过冰山一角。”
返回咸阳的途中,他们于机关城内留下一支驻军,以防杨源与商山墨家众人卷土重来,再度争夺这座城池。
元鸿将消息迅速传回,凌志随即率众前来。
墨家自此正式入主机关城,将其定为根基所在。
***
杨源一行人已不敢再回机关城。
此刻追兵紧咬,直至黄河岸边,携着项梁等三人一路奔逃,形容狼狈。
起初他们尚欲抵抗,奈何追兵实力强横,反抗徒劳。
“杨源巨子,你们究竟得罪了何人?”
在黄河畔暂歇时,范增率先发问。
杨源自认从未开罪过那般高手,然怀璧其罪,他心下明了,只得苦笑:“此事诸位不必过问。
离开之后,还请各归各处,莫要卷入其中。”
想起那些形同鬼魅的人形怪物,乃至死后仍能爬起攻杀的骇人场面,项梁只觉背脊发寒。
即便杨源不提醒,他们亦不愿涉险。
项羽却毫无惧色,少年意气高昂:“他们若敢再来,我便将那些怪物尽数剿灭!”
“羽儿,休要冲动!”
项梁低斥一声,转而忧虑:“稍后便分道而行,我项氏一族不会再插手墨家之事。
只恐那些敌人……是否会主动寻上门来?”
项氏一族绝非那些高人的对手,何况家族血仇未报,岂能无端遭灭顶之灾?
“难说。”
杨源摇头。
范增长叹:“是我错了!”
他不该将项氏族人带来商山。
“走吧。”
杨源之父与范增曾有旧谊,因而他对项氏众人始终以礼相待。
正欲动身,后方骤然响起急促马蹄——那些高手竟再度追至!
众人脸色骤变。
杨源急道:“快跳入水中!我在黄河里另有布置!”
闻听此言,项梁不再犹豫,一把抓住项羽与范增,纵身跃入浑浊河水。
杨源、徐夫人等得以脱身的墨家骨干紧随其后,奋力向黄河**游去。
青衣男子一众绝无放过杨源之意。
能源晶块必须独占,岂容第二方继续染指?
赶尽杀绝,方是上策。
所谓为墨家留一线血脉,不过是欺瞒杨源的托词。
那些武者出身的追兵实力更胜一筹,见状纷纷跃入黄河,紧追不舍。
“杨源巨子,他们追上来了!”
项梁在水中回头,声音透出忧虑。
他亦非这些武者的对手。
杨源却道:“时机已至——现身吧!”
话音方落,黄河波涛忽涌。
一道漆黑的巨影自水底悄然浮现,朝他们迅速逼近。
“水下那是何物?!”
项梁愕然一怔。
他原以为水中潜藏着什么可怖的怪物,要将他们一口吞噬,正拼命划水向前,却听见杨源急促的声音:“那是我们的机关兽,快进去!”
话音未落,水下那庞然巨物蓦然浮起,张开铁齿密布的大口,将几人尽数吞入,随即沉入浑浊的河水中。
岸上几名武者见状脸色大变,正要纵身追去,机关兽的尾部却猛然破水而出,挟着汹涌浪涛横扫而来。
哗啦——
水花如暴雨般泼溅,那几名武者被重重击飞,坠入河中再无动静。
一击之后,机关兽已潜入深水,踪迹全无。
黑冰台的探子奉命追踪商山墨家支派已久,循着线索刚到黄河岸边,便撞见了这骇人一幕。
他屏息躲在树后,直到那机关兽彻底消失,才敢现身查看。
只见河面上浮着几具武者的尸身,皆是一击毙命。
这机关兽,远比以往所知的更为凶悍。
“必须立刻禀报大统领!”
他压下心中震撼,转身疾走,脑海中那铁兽破水的画面却挥之不去。
——
归返咸阳的半途,白信接到了黑冰台的急报。
“黄河中现出一具机关兽,吞没墨家众人,并将岸上武者尽数诛杀。”
虽未亲见,但寥寥数语已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场景。
商山墨家支派竟已造出能潜行水下的机关之物?
他们究竟走到了哪一步……
嬴淑在一旁蹙眉问道:“何种机关兽竟能在黄河中行动自如?”
李稷重伤未愈,躺在车中缓缓接话:“墨家传承的机关谱录中,从未记载这等造物。
商山一支……或许才是墨家真正的精髓所在。”
此言一出,车中默然。
若商山墨家代表正统,他们这所谓主派,倒显得名不副实。
“他们有的,我们将来也会有。”
白信声音沉定,目光却望向窗外流动的荒原。
“派人盯住黄河下游,若发现墨家子弟踪迹,立即擒拿。
但若那水中机关兽再现……切不可贸然交手,那不是血肉之躯能抗衡的。”
“唯!”
黑冰台卫士领命退下。
然而此番追踪终无所获,河涛滚滚,仿佛将那铁兽与墨家众人一同吞没在无尽的浑黄之中。
白信回到咸阳,安置好李稷后便直入宫闱,将所见所闻一一禀告嬴政。
殿中烛火摇曳,君王听罢,默然良久方道:
“商山墨家,竟已至此境地?”
嬴政眉峰微蹙,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击。“天下竟有连黑冰台也触不到的地方?”
他的声音沉缓,像深潭里投下的石子。
白信垂首立在阶下,袍袖纹丝不动。“世间藏龙卧虎,陛下。
那日争夺晶石之人身法诡谲,绝非寻常游侠。
臣虽斩落其中一人的面巾,却只瞥见半张覆着青鳞的脸——非我族类。”
殿内烛火忽然晃了晃。
嬴政抬手按住腰间太阿剑的剑柄,玉组佩发出细碎的撞击声。“既非族类,便是异端。”
他眼底掠过寒光,“武安君,若他们来犯咸阳宫墙……”
“臣的横刀已磨了三夜。”
白信抬起眼,眸子里映出跳动的烛焰,“墨家机关弩阵昨夜布防完毕,三百步内,飞鸟亦难遁形。”
嬴政终于松开剑柄,摊开一卷羊皮舆图。“墨家机关城交予你了。
所有工匠任你调遣,朕要见到能踏破匈奴营寨的青铜巨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