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指尖划过图上山川,“至于那些藏头露尾的东西……且让他们看看,什么叫大秦铁律。”
白信躬身时,玉佩撞出清越一响。“诺。”
**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。
白信策马穿过尚带夜露的街巷,檐角铁马在晨风里叮当作响。
他在寝阁外驻足片刻,隔着窗纱见周钰正对镜绾发,铜镜里漾开的笑意让他袖中的密报都轻了几分。
书房的青砖地上铺开七卷竹简。
炭笔游走间,几行字渐渐显形:商山雾障、青衫客、狐影、活葬坑。
笔尖悬在“许负”
二字上空良久,终究还是添上一道连线——另一端连着燕丹的名字。
竹简边缘被捏出细密裂纹。
“层云之上还有层云啊。”
他吹熄灯烛,看晨曦漫过那些名字。
窗外传来周钰哼唱的郑国民谣,调子柔软地缠住他的手腕。
“夫君。”
她推门进来,指尖带着杜若香气按上他太阳穴,“整夜对着一屋子竹简说话,也不怕它们成精?”
白信反手握住她手腕,将人带到怀中。“它们若成精,第一个便要去告状,说武安君夫人总偷换我的醒神茶。”
他鼻尖轻蹭过她发间玉簪,忽然低声道,“有时真想拆了这身朝服,带你去云梦泽看三月桃花。”
周钰把脸埋进他衣襟的螭纹里。“那妾明日就学驾战车。”
她声音闷闷的,“只是夫君莫嫌我撞坏府门。”
更漏滴尽时,他们相拥在渐渐亮起的天光里,像两枚依偎的玉珏。
待晨钟撞破晓雾,白信已系好玄色朝服绶带,铜镜中又是那个眸光沉静的武安君。
宫道两侧的戈戟映着初阳,在他衣摆投下森然长影。
他已多日未踏足章台宫,今日重临,目光掠过那些文臣时,只微微颔首,便退至殿侧静立。
王绾等人瞥见此景,心中虽有不平,却也只化作眼底一丝波澜。
百越之事,又让白信独揽风头。
文官们前番受挫,自然憋着一口气,只待这阵风头过去,再寻时机扳回一城,为文臣一脉争回颜面。
片刻,嬴政驾临。
众臣躬身行礼。
礼毕,各自归位。
嬴政落座,目光如静水般扫过殿中诸人,开口第一句便道:“朕欲立储,诸卿可有建言?”
“立储”
二字入耳,赵高脊背骤然一紧。
十八公子尚未准备周全,若此时扶苏被定为太子,此前种种经营岂不付诸东流?
“陛下。”
王绾率先出声:“立储乃陛下家事,臣等不宜妄议。”
他这话说得圆滑,将干系撇得干净。
几个本欲开口的臣子闻言,立刻将话咽了回去。
嬴政却未就此打住,又道:“朕有子十八人,诸卿以为,何人可承大统?”
殿上一片沉寂。
这话无人敢接,更无人敢在这章台宫大殿之上公然回应。
在座多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,深知此问如临深渊,一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。
有些事,多说多错。
“看来诸卿皆不敢言。”
嬴政并不意外,继续问道:“扶苏如何?”
依旧无人应声,无人敢在此刻出声。
“罢了。
此事容后再议。”
嬴政并未逼迫任何人,转而提起另一事,“朕欲东巡,封禅泰山。
传令东方各郡县早作准备,半月后启程。”
“唯!”
殿中无人反对东巡之议。
嬴政接着问道:“少府,咸阳学宫进展如何?”
史禄出列禀报:“即将竣工,不日便可启用。”
“还是慢了。”
嬴政沉吟片刻,道:“朕要在东巡之前,见到学宫启用,第一批学子入学。
此事由张苍与少府共同督办,不得有误。”
张苍与史禄齐声应道:“臣领命!”
“武安君。”
嬴政的目光转向一直静立的白信,“你身为学宫副祭酒,亦需留心此事。
东巡一应事宜,也需你早作安排。”
“唯。”
白信每次上朝,总是这般静默立于一侧。
唯有被问及时,才简短回应。
这本是寻常一幕,落在王绾等人眼中,却又激起几分难以言说的酸涩。
朝堂之上,关于学宫与新制的议论方才平息,那提议的源头——武安君白信,再度成为众人目光暗聚之处。
君王对他的倚重,犹如无声的惊雷,震得一些人心神不宁,仿佛脚下的立足之地正悄然松动。
议事的钟鼓声歇,群臣鱼贯而出。
此番白信并未被单独留下,只随着一众武将的背影渐行渐远。
文官之首王绾默然步出殿外,却在廊柱阴影处驻足,低声向侍立的赵高言语几句。
不多时,他便被引至一处静谧的偏殿。
殿内唯闻竹简舒展的轻响。
嬴政埋首于案牍之间,并未抬头:“去而复返,相邦尚有未尽之言?”
王绾整肃衣冠,深深一揖:“臣斗胆,是为国本之事进言。”
“哦?”
嬴政笔锋稍顿,目光如平静深潭,“方才殿上,相邦尚言立储乃寡人家事。”
“臣惶恐!”
王绾的脊背弯得更低,言语却清晰,“退朝后臣反复思量,储君之位,关乎社稷千秋,臣既食君禄,不敢不竭诚以告。”
“且说。”
“臣以为,择立太子,当以德才兼备为尺。
诸位公子中,二公子品性温良,行事周全,可堪考量。”
这答案令嬴政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。
他沉吟片刻:“扶苏不具德才么?”
“长公子自然贤良,”
王绾的声音愈发谨慎,“然臣私以为,二公子或更合宜。”
他心中自有盘算。
扶苏与白信既有姻亲之谊,又存师徒之分,若其得立,将来庙堂之上,恐再无旁人置喙余地。
文官一脉经营多年的局面,只怕要**云散。
“相邦之意,寡人记下了。”
嬴政的语气听不出波澜,“且退下吧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
王绾再拜而出,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。
空寂的偏殿里,嬴政搁下朱笔,指尖无声地敲击着案几。
反对白信的声浪,似乎比预想中更为绵密。
这位二公子,恰是扶苏之后,又一个对儒家学说亲近的儿子。
王绾、冯去疾等人向来推崇儒术,这朝堂之争的深处,何尝不是百家学说的暗流在汹涌?而他力主的新学,正要在这激流中,争得一席之地。
“陛下,”
赵高的声音悄然而至,“廷尉李斯在外求见。”
未几,李斯躬身入内,仪态恭谨。
“廷尉此来,”
嬴政未等他开口,已然淡淡道,“也是为了太子之事?”
李斯心头微动,立刻明白已有先例。
他并不追问,只垂首应道:“臣确有些许愚见,关乎国本,不敢不陈。
若有僭越,甘受陛下责罚。”
言辞竟与方才王绾有几分相似。
嬴政难得地露出一丝近似温和的神色:“廷尉过谦了。
但说无妨。”
大秦以律令统御天下,诸公子间,唯十八子胡亥于赵高门下习法最深。
虽年少未冠,然法理精熟,足堪储位之任。
李斯对白信并无执念,亦难称政敌。
他真正在意的乃是学派之争。
长公子扶苏受教于白信,其倾向已显墨家之风。
身为法家砥柱,李斯自然愿见律法之道行于朝堂。
若能使修习法家的公子入主东宫,于学派便是最大幸事。
诸公子中,唯最幼的胡亥正浸淫法家之学。
年岁虽浅,却可徐徐栽培,假以时日必成气候。
旁侧的赵高听得心潮翻涌,几欲上前执李斯之手。
知我者,廷尉也!
“廷尉属意胡亥?”
嬴政并未动怒,只淡然一笑,“此事朕自有思量。
卿可退下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
李斯行礼退出偏殿。
行至廊下时,他心中暗忖:究竟何人先我一步面圣?所荐公子又是哪位?可会与我所谋相冲?
偏殿内,嬴政唤道:“赵高。”
“臣在。”
赵高疾步近前。
“胡亥近日如何?”
赵高知机缘或从天降,强抑胸中狂喜,躬身道:“十八公子勤修法家经义,常言愿辅佐陛下安治天下。”
“尚可。”
嬴政颔首,“退下罢。”
赵高一时难窥圣意,只得依言退出。
嬴政洞悉李斯与王绾所图,自语道:“该让扶苏习朕的新学了。
什么法家儒家,皆不及新学。”
他对这新立之学充满笃信,又道:“来人。”
一道黑影自殿隅显现。
“将方才之事,报于武安君。”
不知从何时起,嬴政对白信的信任,已越过了所有人。
——
白信得黑冰台密报,对王绾、李斯之举毫不意外。
阅毕随手置于案边。
依当下情势观之,扶苏的储位已基本稳固。
他料想陛下将令扶苏研习新学,以为入主东宫之备。
余者纵使奔走,终究徒劳。
白信自然乐见扶苏得立。
两日后,少府史禄来报:咸阳学宫已全然竣工,随时可用。
白信亲往验看,确认无误后奏报嬴政。
开宫仪典遂着手筹备,消息广传之下,引得众多求取功名的士人聚于咸阳。
除却慕名而来者,亦有张苍招引的读书人,此刻皆在城中等候学宫启门、新学颁行。
咸阳宫学落成,择定的吉日很快便到了。
这处新建的学府坐落在城东,离宫城不过数里,晨光初透时,门外已聚满了人。
士子与百姓层层叠叠,喧声如潮。
嬴政亲临主持开宫之礼。
他缓步穿行于学舍廊庑之间,目光扫过崭新的书案与敞亮的厅堂,微微颔首。
“张卿用心了。”
张苍躬身长揖:“天下向学之士,皆慕陛下所倡新学而来。
陛下实为万民之师。”
这话听着受用,嬴政眼底掠过一丝悦色,扬袖道:“入内宣诏吧。
凡愿求学问道者,不论门第,经考校品性端良,皆可收录。”
“臣代天下读书人,叩谢陛下隆恩。”
张苍声音清亮,在晨风中传开。
嬴政自车驾步下,朝学宫正门行去。
白信作为副掌学,紧随其侧。
人群如水分开,让出一条通路。
就在行至半途时,人丛中忽有一道青影暴起——原是个扮作士子的刺客,短剑寒光一闪,直扑御前!
变生肘腋,四下惊呼骤起。
张苍等人面色煞白,魂飞魄散。
那刺客尚未近身,白信已抢步上前,一脚正中其胸腹。
来人如断线纸鸢倒飞出去,坠地时口溢鲜血,再无声息。
四下黑影倏动,黑冰台暗卫已切入人群,接连揪出数名乔装之徒。
刀光过处,街石溅血,方才的喜庆骤然蒙上一层猩红。
所幸这些死士中并无武道高手,想来是六国遗族残力挣扎,雇不起真正的武者。
“臣……万死!”
张苍伏地颤栗,身后官员亦跪倒一片。
连围观的百姓与士子都慌忙匍匐,生怕迟了半分便惹嫌疑。
嬴政却只摆了摆手。
刺杀于他,早已是惯常风景。
“起身。
典礼照常,莫误吉时。”
“谨遵诏!”
张苍的声音仍带着颤。
白信护着嬴政步入中庭,登临高台。
血迹很快被冲刷干净,但空气中的惊惶未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