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却似浑不在意，朗声宣诵学宫规约，又将新学典册分赠在场士人。
更颁下诏令：自即日起，天下每郡皆须设新学学府，广授文字，弘传治道。
新学推行，竟比预想更为顺畅。
除了那一抹血色插曲，再无波澜。
礼成之后，嬴政将学宫交托张苍，便与白信乘车返宫。
车帘垂下时，他望向窗外渐远的人潮，目光深静如古井。
张苍原以为此番必死无疑，却未料毫发无伤。
他朝着皇帝车驾的方向，深深弯下腰去，行了一个极尽恭敬的大礼。
车帘低垂，嬴政端坐其中，声音透过锦帷传出，带着几分冷峭的笑意：“欲取朕性命之人，倒真是无孔不入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，“连这般时候都能遇上刺杀，六国遗族复国之心不死。
要彻底铲除这些祸根，倒也非易事。”
白信策马随行在车辇一侧，闻言沉声道：“他们所能做的，也不过是这等鬼蜮伎俩。
若非这些贵族隐匿太深，分布又散，臣早已命黑冰台将其尽数诛灭。”
“武安君的杀伐之气，是愈发重了。”
嬴政轻笑一声，话锋却转，“朕此番东巡，想来又能钓出不少藏匿的鱼儿。”
以身为饵，于他而言早已不是头一遭。
至于刺杀暗算，确实与寻常饭食无异，习以为常了。
白信应道：“一应事宜，臣已安排妥当，陛下随时可启程。”
嬴政不再多言，车驾径直返回宫城。
白信护送毕，折返咸阳学宫附近。
只见外围已增派了兵士戍守，黑冰台的暗探亦混迹于尚未散尽的士子与围观百姓之中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，防备尚有漏网之鱼潜伏。
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，似乎已迅速被众人抛诸脑后。
获得入学资格与那套崭新典籍的读书人，个个面露喜色。
这新学与学宫，关联着未来的青云之路，修习新学便可参与考选，进而谋取官身——这才是他们真正在意的东西。
白信目光缓缓扫过人群，并未从这些兴奋的面孔上察觉异样，随即举步走入学宫，寻到了张苍。
“武安君。”
张苍刚处理完手头杂务，见他到来，不禁叹道，“欲入学的士子实在太多，学宫恐难容纳。
不知武安君可有良策？”
白信望向门外那些为名利而来的身影，心下明了。
学成文武艺，货与**家，古来读书人所求，大抵如此。
“此事不难。”
白信收回视线，淡淡道，“先生可将报名者名录造册，而后告知众人：欲入学宫，须先经一场新学试炼。
通过者，方为学宫**；未过者，从何处来，便回何处去。
此试并非只此一回，日后可定下周期，按期择选新生。
如此，难题自解。”
张苍凝神思索片刻，眼中豁然一亮，抚掌赞道：“武安君高见！我即刻便去安排。”
于教学规制之事，张苍悟性本高。
白信寥寥数语，他顷刻间便已融会贯通，明晰了后续步骤，当即着手推行。
——
光阴流转，东巡之期已至。
白信调集十万兵马，又请来剑客盖聂，一切在洛阳城外准备就绪。
此番出巡，嬴政依旧将长公子扶苏留在咸阳监国，却带上了十八子胡亥同行。
此举令中车府令赵高心中暗喜不已，只觉陛下对胡亥日渐看重，实在是个绝佳的兆头。
车驾驶离咸阳，与蓝田大营十万兵马汇作一道，浩浩荡荡向着函谷关行去。
“此番东巡，又要劳烦武安君费心了。”
胡亥举止温雅，言辞得体，有意在白信面前留下好印象。
白信只是微微颔首：“十八公子言重了。”
队伍出了关中，一路向东，踏入昔日三晋之地，却未作停留，仍朝着更远的东方行进。
嬴政此行的目的，是登临泰山，行封禅大礼。
泰山在齐。
自咸阳至齐地，以如今车马之速，需行一月有余。
所幸沿途平静，并无**。
那些曾暗中窥伺的刺客，仿佛一夜之间消散无踪。
一个多月后，临淄已近在眼前。
“叔孙博士，诸事可已齐备？”
嬴政语气平淡。
封禅之礼，仍由儒生操持——论及周礼，无人比他们更熟稔。
叔孙通只得躬身应道：“已准备妥当。”
自秦邑那事后，儒门众人虽加紧补阅典籍，于封禅之仪却仍所知有限。
心中无底，只能自行揣摩，勉强凑出一套礼程。
“武安君，先入临淄歇息。”
嬴政再度开口。
白信即传令：“进城。”
兵卒与黑冰台之人先行涌入城中，细细排查每一处可能藏险的角落，直至确认无虞，方迎嬴政入城。
盖聂望着这繁琐阵仗，不由低声道：“陛下每一次出巡，皆兴师动众，所耗民力资财，实在不轻。”
嬴政沉吟片刻，竟点了点头：“壮士所言甚是。
此番东巡所经之地，凡百姓损失，朕皆予补偿。
往后……此类巡行，是该减些次数。”
这天下，恐怕也只有盖聂敢这样直言。
换作旁人，纵有看法，亦绝不敢轻易说出口。
车驾入城后，嬴政又道：“明日登泰山，武安君与盖壮士同行即可。
有二位在侧，余者不必跟随。”
白信略有迟疑：“那五十名近卫，也不带么？”
“不带。”
嬴政摇头：“泰山通天，封禅贵在心诚。
本应独往，方合古礼。
然则……山中是否藏伏刺客，朕亦不能轻忽。
有二位相伴，足矣。”
盖聂思忖片刻，道：“若来的是寻常刺客，我自可应付。
但若是武道高手……恐难万全。
陛下还须慎重。”
“盖聂兄所言极是。”
白信附议。
嬴政沉吟良久，终道：“那便再添十人。
再多，便违礼数了——叔孙通他们说过，登山之人愈少愈好，这是周礼，亦是规矩。”
他忽而一笑，目光扫过二人：“明日朕之安危，便托付给二位了。”
盖聂抬手揉了揉鼻梁，苦笑道：“陛下这话……可真叫人倍感重任在肩。”
嬴政朗声大笑，眼中闪烁着信任的光芒。“壮士，朕信你！”
这位救驾之人，他确实放在了心上。
随后几日，他召来叔孙通等儒生，仔细询问封禅大典的种种仪轨。
那时儒者亦不得登临山巅，一切具体行事，终究要靠嬴政自己决断。
晨光初露。
嬴政起身，传令全军开拔，直指泰山。
行至山麓，他抬手止住浩荡军阵，仰首望向巍峨山岳，袍袖一拂：“上山。”
余众皆奉命留守山下，不得随行。
“武安君，盖聂壮士，父皇安危，全赖二位了。”
胡亥言辞恳切，满面孺慕之情。
这又是一次彰显孝心的机会。
众人心知肚明，盼着这位皇帝殒命者大有人在，登山之途，正是绝佳的时机。
白信肃然躬身：“公子放心，臣等必竭尽全力。”
***
如今的泰山，尚未经历后世斧凿，并无石阶可循。
唯有依靠先行者临时开凿的险径，艰难向上攀援，直至绝顶。
封禅泰山，本身便是对君主意志与体魄的严峻考验。
若自身不济，莫说攀登，即便被人抬上去，那颠簸之苦也足以令人形神俱疲，绝非易事。
嬴政行走于山道之上，步履却异常轻捷。
修炼长生诀带来的改变显而易见，他毫无疲态，甚至有余裕欣赏沿途苍茫山色。
“泰山气象，果然不凡。”
他环顾四周云霭峰峦，露出满意的笑容。
十名贴身护卫如影随形，不敢有片刻松懈。
此刻已上行颇远，刺客却仍未现身，四下里只有风声林啸，一片诡异的宁静。
“依此速度，何时可达山巅行封禅之礼？”
嬴政问道。
盖聂举目，望向那隐入云端的峰顶：“约需明日午时。
陛下恐怕要在山野中歇宿一晚了。
下山之路同样艰险，亦需两日有余。”
“甚好。”
嬴政非但不以为忤，反而流露出几分期待。“朕已多年未曾体验这般简朴的野外营宿了。
昔年自赵国归返秦地，一路风餐露宿，便是如此。”
提及往事，他眼中掠过一丝悠远的感慨，仿佛昨日重现。“继续走吧。”
稍事休整，众人再度启程。
嬴政步履矫健，毫无滞涩，攀登速度颇快。
若有后世那般完备路径，一日登顶本非难事，何须野宿。
待到暮色四合，他们约莫行了三分之二的路程。
山势愈高，寒气渐浓。
白信燃起篝火，将携带的干粮略作烘烤，权作晚膳。
他同时遣出人手在周遭巡视，警惕可能潜伏的危机。
“武安君是否过于谨慎了。”
嬴政望着跳动的火焰，觉得此地应当太平无事。
白信低声道：“陛下安危为重，谨慎些总无错。”
盖聂点头：“今夜我来守。”
他草草用过干粮，便提剑走入夜色。
剑尖拨开每一处深草，探查所有能**的角落，确认无误才退回火堆旁。
无帐可支，嬴政便倚着一块山石坐下。
夜渐深，盖聂巡完一圈回来，白信抬眼看他。
“无事。”
盖聂道。
二人却不敢松懈。
封禅之事压在心头，睡意全无，只听着虫鸣断续，等长夜过去。
到了后半夜，山中忽然陷入一种粘稠的寂静。
连虫声也消失了。
火苗噼啪一跳，盖聂骤然按剑：“不对。”
白信起身四顾，耳听八方，却未觉异样：“何处不对？”
“静得反常。”
盖聂声音沉了下去，“这种静……是杀机将起的静。”
他经历过太多这样的夜晚——声音突然被抽空时，危险便已贴到脊背。
十名侍卫闻声拔剑，瞬息围成半圆，将嬴政护在中心。
嬴政惊醒：“何事？”
话音未落，黑暗里倏地亮起一点寒星。
那光出现得毫无征兆，仿佛是从虚空里刺出来的，眨眼已逼至嬴政后心——竟是个黑衣人自阴影中显形，剑尖直取**背心。
“俯身！”
白信厉喝，同时足尖挑起一块山石猛踢出去。
嬴政应声伏低。
石头破风砸向黑衣人，剑石相撞，铿然一响。
八名侍卫收紧人墙，另两人挥刀扑上，刀光在黑夜中拉出两道银弧。
黑衣人旋身格开双刀，还想再进，盖聂的剑却到了。
那一剑快得像截断了夜色，剑气荡开，逼得黑衣人后撤半步。
而白信的刀已封死其后路。
刀与剑，一前一后，将那道黑影锁在杀阵**。
即便能避开盖聂的剑锋，也绝难逃脱白信的刀光。
在两位顶尖高手的联手夹击之下，任你武功再高，也唯有死路一条。
然而，那黑衣人却不同。
白信与盖聂甚至未能看清对方的动作——那人便毫无征兆地、仿佛融化在空气里一般，凭空消失了。
没有残影，没有风声，只在眨眼之间，身影已彻底不见。
二人同时收势后退，眼中皆掠过一丝惊异。
这般凭空消失又凭空现形的身法，连白信也未能看透。
它是如何施展的？下一次又将在何处出现？如此诡谲莫测的移动方式，实在令人心底生寒。
“陛下可安好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