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件一日仅能启用一次的秘宝,此刻用出他毫无惋惜之意,它完美地抵挡了晶石爆发出的全部毁灭性能量。
“武安君无恙!”
嬴政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,长长舒出一口气。
只要白信还在,便好。
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,不过虚惊一场。
盖聂眼眶发热,几乎要落下泪来。
看到白信安然归来,先前的震怒与杀意顷刻间烟消云散,他展颜笑道:“我就知道,武安君命不该绝。”
残存的敌手很快被肃清。
只可惜那些机关兽在能量晶石的冲击下尽数化为废铁,再无修复的可能。
“武安君可有大碍?”
嬴政急切道,“速速下山,夏无且正在山脚等候,让他为你诊治。”
白信仅是衣衫有些破损,身上不见半点伤痕。
他摇头道:“臣无妨,陛下封禅大典为重。”
确认白信确实无恙,嬴政才按下即刻下山的念头。
能量晶石**激起的尘埃终于落定。
众人上前查看,只见地面被炸出一个深坑,痕迹骇人。
他们心中暗惊,不知白信究竟如何从那等恐怖的毁**幸存,这已非凡人所能为。
白信并未多言解释,只是躬身一礼:“这些机关兽,臣本欲设法留存,然当时情势危急,不得已尽数毁去,还请陛下恕罪。”
“武安君平安足矣,机关兽何足道哉。”
嬴政平复心绪,转而目光转冷,恨声道,“燕丹……待朕寻到你,定教你悔不当初!”
只可惜燕国宗室早已诛戮殆尽,此刻竟连宣泄怒火的余地都难以寻得。
“请陛下继续完成封禅大典。”
白信适时进言。
唯有礼成下山,与山下的十万大军会合,方能确保万全。
嬴政暂敛忧思,重新登上泰山极顶。
封禅所需的一应器物散落在地,所幸未曾损毁。
他拾起由叔孙通与淳于越草拟的祭文,朗声诵读起来,声调起伏,庄重悠远。
祭文诵毕,继而进行繁琐的仪式流程。
待一切完成,已是一个时辰之后。
嬴政面朝苍穹,拱手深深一拜。
至此,封禅大典终告圆满。
“恭贺陛下!”
白信率先贺道。
“恭贺陛下!”
盖聂与众侍卫齐声高呼。
嬴政的心绪总算明朗些许,颔首道:“启程下山罢。”
上山虽艰,下山亦非易事。
侍卫们收拾妥当,依旧簇拥着嬴政,沿着来路谨慎而下。
白信与盖聂始终戒备着那神秘莫测的黑衣人再度突袭,一路紧绷心弦,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幸而直至下山,再未遭遇险情。
两日之后,一行人终于抵达山脚。
“父皇!”
嬴淑与胡亥率先迎上前,随后众臣纷纷围拢,稍作停顿,齐声贺道:“恭贺陛下!”
封禅泰山,自是值得庆贺之事。
面对群臣的祝贺,嬴政心中却无多少欢欣。
山中的惊险历历在目,即便大礼已成,他亦只是淡淡颔首,命众人先回营歇息。
连日劳顿,他也感到几分疲惫。
身为天下共主,嬴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,世间仍有诸多事物超脱他的掌控。
一股淡淡的无力感萦绕心头。
“公子,陛下情绪似有不对。”
一直随侍在侧的赵高最擅揣度圣意,他将胡亥拉到帐中,压低声音道:“山上定然发生了什么事。
公子稍后去寻武安君,仔细问明情形,再在陛下面前尽一番孝心。”
胡亥皱起眉:“又去见武安君?”
他实在不愿面对白信,每次在那人面前,他都手足无措,怒不敢言,只得强自忍耐。
赵高语气恳切:“见武安君,是为公子日后考量。”
“……好吧。”
胡亥勉强应下,又追问道:“老师之前说,要解决兄长之事,如今可有进展?”
赵高嘴角浮起一丝晦暗的笑意,声音压得更低:“长公子与武安君最深的联结,莫过于武安君之妹。
倘若他妹妹出了事,而此事又与长公子相干……公子以为,他们的关系还能如初么?”
他心中已有了方向,但具体如何着手,尚未完全明晰。
毕竟能接近白兰的机会并不多。
“还是老师思虑周全。”
胡亥闻言一喜,对这计谋毫无抵触之意。
老师果然满腹诡谲之策!
“公子去吧。”
赵高轻声叮嘱,“只要长公子失势,公子又在陛下面前竭力尽孝,将来何愁没有机会。”
胡亥眼中掠过兴奋:“我明白该如何做了。”
说罢,他掀帐而出。
赵高独自立在帐内,微微一笑,仿佛一切已在指掌之间。
接下来,便是细细谋划如何将扶苏与白兰牵连一处了。
——
白信将嬴政送回御帐后,也回到了自己的营帐。
“夫君可还安好?”
嬴淑见他衣衫破损,便知山上必有变故,急忙上前将他抱住,眼中满是心疼与忧色。
白信低头看了看撕裂的袖口,含笑摇头:“无妨,只是遇上些意外。”
他还未及细说,帐外便传来了胡亥小心翼翼的询问声:
“武安君可在帐中?”
独自来见白信,胡亥总觉得底气不足。
帐篷的帘子被掀起,白信侧身道:“十八公子到了,请进。”
“有劳武安君。”
胡亥踏入帐内,目光转向一侧,又行礼道:“姑姑,侄儿特来问安。”
嬴淑抬眼看他:“你专程过来,是有什么事?”
胡亥整了整衣袖,恭敬道:“父皇自封禅归来后,神色间似有郁结。
侄儿想向武安君请教山上的情形,或许能稍解父皇之忧。”
白信顿时了然他的来意,便简略将途中遭遇叙述了一遍。
胡亥听得怔住——那些倏忽来去的身影、力抵千钧的机关巨兽,难怪父皇心境不同以往。
他暗自琢磨片刻,似乎寻得了些许契机,便深深一揖:“多谢武安君指点。”
说罢便告辞离去。
“竟有这般凶险……”
嬴淑轻声低呼。
白信将她揽近,温声道:“无妨。
倒是这位小公子,颇有些意思。”
“胡亥?”
嬴淑不解。
“他想与扶苏一争。”
白信语气平静,“怕是赵高在背后推动。
我倒想瞧瞧,他们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他素来更属意扶苏,这并非秘密。
生于**之家,兄弟相争,从来不是新鲜事。
“胡亥当真会如此?”
嬴淑不愿见到骨肉相残的景象。
“他们敢。”
白信微微颔首,“尤其是赵高。”
时至今日,赵高那份隐伏的野心,已渐渐浮出水面。
眼下还未到插手之时,只要不犯到他眼前,白信便任由事态自然流淌。
在临淄休整两日后,皇帝下令拔营东行。
车马仪仗绵延如龙,数日之后,便抵达一处名为碣石的海滨之地。
白信遥望苍茫海色,想起后世传说中那座因**东巡而得名的岛屿,又想起数百年后那位临海赋诗的枭雄。
“武安君,”
嬴政忽然开口,眼中映着波涛,“你说朕的大秦锐士,能否乘舟出海,征伐远洋?”
他所见的那幅寰宇图卷,每一寸都该插上大秦的黑旗。
他要让关中之语,响彻四海八荒。
白信含笑应道:“必有那一日。”
嬴政却轻叹一声:“朕只怕……等不到那时。
人生天地间,谁逃得过生死大限?纵有长生诀在手,能否真得永年,仍是未知。
若大限来临,却未见旗帜遍插寰宇,岂非憾事?”
白信心头微动。
陛下此言,莫非生了求长生的念头?
此念一生,恐非吉兆。
“若天意可逆,”
嬴政忽又朗声大笑,“朕真想亲眼看着武安君将大秦龙旗,插满那寰宇图的每一处角落。”
白信心中那份关于永恒的念头,随着权柄的攀升而悄然滋长。
当一个人站到了凡俗的顶点,欲望便不再局限于人间**的冠冕,而是向着那永无止境的时光蔓延。
他暗自思忖,归途之中,须得寻个时机,好生劝诫始皇帝。
长生之道,终究是虚妄的陷阱。
然而,他意识深处那沉寂的系统之中,尚存着未曾动用的奖赏——数枚可延寿半百的灵丹,以及那部玄奥的《长生诀》。
或许,永恒并非全然是幻梦。
年近三十,他的面容依旧紧致,不见风霜刻痕,体魄更是强健如青年。
陛下渴求长生,许是未能深切体悟那**的玄妙,修炼的层次尚浅。
“陛……陛下!请看那边!”
正当嬴政转身欲返回营帐之际,一名内侍陡然指向东方海面,声音因惊异而拔高,划破了周遭的寂静。
嬴政蓦然回首。
众人的视线也随之汇聚。
只见那原本空阔的海天之间,竟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座山峦的轮廓。
它笼罩在朦胧的雾气里,似有若无的霞光环绕,看似遥不可及,却又仿佛近在咫尺。
方才分明空无一物。
“此乃仙山现世啊!”
赵高率先躬身,声音里透着难以抑制的激动:“恭贺陛下!东巡途中得遇仙山,此乃上天眷顾陛下,庇佑我大秦!”
“天佑陛下!”
“天佑大秦!”
随行的臣工与戍卫的兵卒纷纷俯身,山呼之声在海风中回荡。
嬴政定定地望着那海市蜃楼般的缥缈峰影,古籍中关于东海仙山的记载——瀛洲、蓬莱、方丈——骤然跃入脑海。
那朦胧的景象,确与传说别无二致。
白信同样看见了。
他知晓那并非仙山,不过是光影交织的幻景。
然而这个时代的人们无从理解所谓“海市蜃楼”
的奥秘,即便他试图解释那些光学之理,也终究徒劳。
这幻象的出现,绝非吉兆。
当自然奇观被奉为神迹,随之而来的,恐怕便是方士的蛊惑、丹药的毒害,以及一场耗竭国力的虚妄求索。
历史的轨迹,他绝不容其重演。
“叔孙通,即刻准备,朕要祭拜仙真。”
嬴政的目光灼热地锁住那幻影,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不同。
被点名的叔孙通与一旁的淳于越,脊背顿时窜过一阵寒意。
他们何曾通晓祭祀仙神的仪轨?先前种种不过是应付差事,倘若此番触怒“仙人” ,后果岂是他们所能承担?
然而,未等祭品陈列妥当,海面上那朦胧的山影竟倏然消散,仿佛从未存在过,未留下一丝痕迹。
“父皇,仙山……不见了!”
胡亥失声叫道。
叔孙通二人面色发白,冷汗涔涔,几乎以为是自己仪节疏漏,惊走了仙踪。
赵高却上前一步,声音沉稳而笃定:“仙人既降下祥瑞,令仙山显化,必是有所启示。
此番隐去,或许正是要考验陛下的诚心几何。”
嬴政闻言,沉吟片刻,眼中光芒更盛。
那海上异象,无人能解。
山峦自虚无中拔地而起,又无声无息地隐没于天际,这般手段,若非仙家神通,凡俗之人岂能为之?
嬴政心中对那缥缈仙人与海上奇峰的信任,已悄然攀至八分。
他昂首向天,声音朗朗:“继续祭祀,以彰朕敬仙之诚。”
一众儒生只得强压心头惶惑,趋步上前。
白信静立一旁,并未出言劝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