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情此景,众人心念已坚,纵有谏言亦如投石入海,难起微澜。
嬴淑眉尖轻蹙,低语道:“我总觉得……那并非仙山。”
随着修行日深,她对那些玄虚之物感应愈淡,灵觉却远比常人敏锐。
方才那海天幻影浮现时,她未曾捕捉到半分仙灵气息或超凡踪迹。
“本非仙山。”
白信淡淡道,“然陛下深信不疑,我亦不便多言。
稍后再寻机与陛下一叙罢。”
祭祀之仪仍在继续。
叔孙通师兄弟二人勉力操持,足足半个时辰方毕。
嬴政目含希冀,原本回銮咸阳的念头此刻动摇起来——若不亲见仙人,如何甘心就此离去?遂下令继续驻跸碣石。
归期未定。
咸阳有扶苏坐镇,群臣辅佐,当无大碍。
待诸事稍歇,白信方入帐觐见。
“武安君是为仙人之事而来?”
嬴政未待他开口,已然点破来意。
“正是。”
白信执礼相问,“陛下当真确信仙人与仙山存于世间?”
“若非如此,武安君作何解释?”
嬴政反问。
白信欲言又止。
海市蜃楼之理牵涉光影变幻,说来繁复难明,终只道:“臣以为今日所见,实为虚妄。”
“那么武安君可信世间有仙?”
嬴政再问。
白信沉吟片刻:“信。”
若无仙家玄妙,近来种种异事——自身穿越之奇、系统之秘、其中诸多超凡之物——又从何而来?或许这一切,本就是仙缘所赐。
“既如此,武安君何以断定朕今日所见非仙?”
嬴政含笑三问。
白信默然。
若彻底否认,岂非暗指陛下不得仙眷、大秦不入仙眼?其中意味,近乎悖逆。
“朕明白,武安君是恐朕沉溺此道,荒废朝政。”
嬴政目光清明,笑道,“朕断不会如此。
求仙之事,不会误了江山社稷。”
话已至此,白信不便再劝,躬身道:“是臣多虑了。”
遂行礼告退。
帐外,嬴淑迎上来:“如何?”
白信沉默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眼下我尚无把握劝动陛下,但所谓仙人与仙山之说,我始终存疑。”
嬴淑点头应和:“我也不信。”
如今局势未明,他们只能暂且观望,静待事态演变。
——
“公子,我们的转机,又来了。”
赵高将胡亥拉进营帐,压低声音道:“那座仙山,便是我们的契机。”
胡亥问:“该如何行事?”
赵高对嬴政的心思早已揣摩入骨,此刻神色肃然:“陛下渴求遇见仙人,求得长生之道。
若公子能助陛下达成此愿,便是我们立足之机。”
胡亥却面露困惑:“可我并不识得什么仙人,如何相助父皇?”
赵高微微一笑:“仙山现世,绝非仅有我们得见。
碣石城中,必有方士或炼丹之人。
我们只需寻得几人配合,炼些于身体无害、却能令陛下自觉康健的丹药,便能赢得陛下青睐。”
胡亥一惊:“这岂不是欺瞒父皇?”
倘若败露,他自知性命难保。
纵是皇子,亦难逃重惩。
“绝非欺瞒!”
赵高摇头,正色道:“我等是忧心陛下过于执着仙道长生,荒怠国政,故出此策,意在使陛下安心理政。
即便日后事发,亦可借此转圜——公子可明白了?”
胡亥垂首,在帐中踱步良久,方抬头问道:“那么,眼下该当如何?”
“首要之事,是确认仙山真伪。”
赵高早已成竹在胸:“若仙山仅现一次,纵是虚假,也须说成真迹;若以往亦常显现,则暂压消息,再从城中寻方士配合……”
他凑近胡亥耳畔,低语数句。
胡亥会意,当即遣人出营,疾赴邻近的碣石城查探仙山虚实。
麾下之人行事迅捷,当日午后便有回报。
“老师,仙山并非首现,以往亦屡有传闻。”
胡亥说道:“恐怕是虚妄之象。”
赵高却浮起一丝笑意:“无妨,一切依计而行。”
**次日清晨。
碣石城内贴出一纸告示。
内容简明:寻城中精通炼丹之术的方士,一经选用,即赏万金,此后荣华富贵,享之不尽。
城中百姓多为旧燕齐遗民,方士之流亦有不少。
众人围观告示,却多漠然。
一则是心怀故国,对秦廷暗生抵触;二则是畏惧——成为公子胡亥的座上宾,岂是易事?不少方士自知浅薄,不敢妄想欺瞒皇室。
告示张贴整晨,竟无人应征。
在性命与富贵之间,多数人选择了前者。
然而,世上总有愿为钱财赌命之人。
卢生一眼便瞥见了那张告示,心头骤然一热,仿佛看见金银财宝正朝自己招手。
他做方士这些年,专靠故弄玄虚、炼制丹药糊弄那些富商贵胄,从未失手,骗术早已炉火纯青。
如今要骗到公子胡亥头上,他非但不惧,反倒跃跃欲试——风险虽大,可富贵险中求,值得一搏。
“侯兄,快来看!”
卢生匆匆折返,寻到同在碣石谋生的方士好友侯生。
二人一为燕人,一为韩人,前年偶遇于此,意气相投,便结伴在此地落脚。
“何事如此急切?”
侯生推门而出,面露疑惑。
卢生三言两语将告示之事道明。
“你是说……去诓骗十八公子胡亥?”
侯生倒吸一口凉气,“往日骗些商贾,败露了尚可逃命;若是骗到公子头上,一旦被识破,你我还有命活?”
卢生却压低声音,眼中闪着精光:“凭你我手段,瞒过胡亥绝非难事。
得了钱财,享尽荣华,再寻机远走高飞,改名换姓,谁还寻得着?”
他往前凑近半步,语调愈发动人,“赚足这票,往后便不必再行欺诈之事,安安稳稳度日,岂不美哉?”
侯生沉默良久,终是心动了:“胡亥招方士,当真只为炼丹?”
“告示上写得明白,只要炼丹之人。”
卢生笃定道。
侯生长叹一声,咬牙道:“也罢,干了!”
二人揭下告示。
不远处守候的胡亥手下见状,立即上前,将他们悄然带至军营深处。
胡亥打量着眼前这两个其貌不扬的方士,眉间略带怀疑。
一旁的赵高缓缓开口:“公子,或可一用。”
他转向卢生与侯生,语气平淡:“你们如何证明自己真懂炼丹?”
“小人随身带着丹药。”
侯生从怀中摸索片刻,取出一只小锦盒,里头躺着一枚黄褐色、小指大小的丹丸。
胡亥接过,对着光端详少许:“此丹有何效用?”
“能提神醒脑,驱散疲乏。”
侯生垂首应答。
胡亥随手召来一名侍卫,将丹丸抛去:“你试。”
侍卫虽不情愿,却不敢违命,仰头吞下。
不过片刻,他只觉周身舒畅,先前的倦意一扫而空,精神陡振,四肢也涌出力道,不禁喜道:“公子,此丹确有效验!”
原来这二人不仅精通炼丹,更深谙药性之理,因而所制丹丸往往有些实在功效,这也是他们行骗多年未曾败露的倚仗。
“倒有几分本事。”
胡亥神色稍缓,侧首看向赵高,“老师,接下来该如何?”
赵高扬手召来侍从,吩咐道:“领这两位先生去更衣,收拾得体面些。
稍后公子会引你们面见陛下,就说你们曾受仙家真传,懂得炼制长生灵丹的秘法。”
卢生与侯生闻言,皆是一怔。
他们原以为只需应付胡亥便可,万没料到竟要直面天子。
更棘手的是,此事背后分明是胡亥与赵高联手设局,一旦欺君之事败露,恐怕想求个痛快了断都难。
二人顿时胆怯,心底涌上浓重的悔意。
这分明是踏上了贼船,与当初预想的全然不同。
欺瞒始皇帝?他们哪有这个胆子。
侯生慌忙躬身:“公子,怕是误会了!我等只是略通丹炉之术,与仙人并无渊源,更不懂什么长生不老丹方……我们、我们许是走错了地方,能否容我们告辞?”
“告辞?”
胡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,“你们既已窥知内情,还想抽身?倒也可以——来人,将他们横着抬出去吧!”
“公子饶命!”
卢生素来惜命,急急接口,“公子但有吩咐,我等万死不辞!即便是长生丹药……只要公子需要,我等必竭力尝试!”
赵高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:“识时务者为俊杰。
带他们下去准备吧。”
待二人被带离,胡亥转向赵高,低声问:“先生,此计当真可行?”
“公子宽心。”
赵高神色从容,“您只需依计行事,引他们面见陛下。
何况这两人确通医理,能配些滋补方剂,于陛下龙体并无损害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胡亥深吸一口气。
事到如今,他已无退路,也不想退。
既然开了弓,便没有回头的箭。
不久,卢生二人更换了一身宽袖道袍重返帐中。
赵高打量一番,含笑点头:“这般打扮,方有出世高人的气象。
只要你们稳得住,日后自有锦绣前程。
走吧。”
一行人很快来到始皇营帐之外。
帐内,白信正与嬴政商议军务,忽闻侍从通传胡亥求见。
“准。”
嬴政的声音平淡传来。
胡亥躬身入内,身后随着两名低首的道人。“儿臣拜见父皇。”
他行礼后侧身示意,“昨日海上现仙山异象,儿臣以为祥瑞,便命人在近处寻访,果然遇得这两位自称仙人使者的方士。”
“哦?”
嬴政果然被引动了兴致,放下手中竹简,目光落向那二人。
胡亥继续道:“他们言说,奉仙人之命在此等候天下共主——而这位共主,正是父皇。”
“你们是仙人所遣的使者?”
嬴政起身走近,语气里带着审视。
卢生与侯生心中惊涛骇浪,面上却强撑出镇定。
多年行走江湖的历练此刻派上了用场,他们拂尘微摆,竟也显出几分超然气度。
“正是。”
卢生率先稽首,“贫道卢生,拜见陛下。”
身旁的侯生亦随之行礼:“贫道侯生,见过陛下。”
白信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了那两个被称作“卢生”
与“侯生”
的人身上。
作为知晓未来脉络的异乡人,他自然清楚这两个名字意味着什么——正是他们的行径,将在史册上点燃一场焚书的烈焰与坑儒的硝烟。
此刻,这两个被后世称为“神棍”
的人物,终于踏入了这决定命运的漩涡中心。
白信沉默不语,只是静静观察,想看看胡亥与赵高究竟要摆出怎样的一局棋。
胡亥依照赵高事先的嘱咐,朗声禀报道:“父皇,这两位乃是受仙人所遣的使者。
他们得授天机,可为父皇炼制长生之药,佑我大秦江山永固。”
卢生与侯生此时已是箭在弦上,只得顺势躬身应和:“我等确是奉仙人之命,特来辅佐陛下。
若蒙陛下信重,炼制仙药,指日可待。”
侯生更是提高了声调,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空灵。
嬴政的眼中掠过一丝疑虑。
昨日的海上奇观犹在眼前,今日便有自称仙人使者的方士出现,这究竟是巧合,还是精心设计的戏码?他沉吟片刻,目光转向身侧的赵高:“赵高,你如何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