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高神色庄重,深深一揖:“臣以为,此事绝非偶然。
仙山方现,使者即至,天意昭昭,岂容错失?恳请陛下慎重待之,莫负仙缘。”
胡亥也连忙附和:“儿臣万不敢欺瞒父皇,他们确是仙使无疑。”
嬴政审视着赵高——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近侍,以及儿子胡亥。
他相信他们尚无欺君的胆量。
漫长的静默后,嬴政终于开口:“既然如此,便请两位使者暂且留下。
胡亥,你代朕好生款待。
明日启程回咸阳,届时再请使者为朕开炉炼丹。”
“谨遵陛下之命!”
胡亥与赵高齐声应道。
卢生与侯生亦俯首:“愿为陛下效劳。”
此事就此定下。
嬴政挥了挥手:“带使者下去歇息吧。”
胡亥暗自长舒一口气。
赵高袖中的手早已汗湿,面上却强作镇定,与胡亥一同引着两位方士退出营帐。
戏已开锣,他们必须将这出戏唱到底,只要能让陛下看到一丝“仙迹” ,胡亥的地位便将稳固如山。
待众人离去,嬴政起伏的心绪渐渐平复,深藏的理智再度浮现。
他转向始终静立一旁的白信:“武安君,你以为此事如何?”
白信的回答简洁而笃定:“不过是两个招摇撞骗之徒。”
“武安君何以如此断定?”
嬴政追问。
白信道:“昨日所见,并非仙山。
陛下若存疑,可遣人速往碣石城中查访。
此类海市幻景,在当地绝非首次出现,往昔必有记载。
以幻象为仙踪,以方士为仙使,恐是有人借天象而行人事。”
“此二人所言皆为虚妄,海上并无仙山,更无仙人,所谓使者不过是欺世盗名之徒。”
他再度进言,声音沉静而恳切。
嬴政眉峰微蹙,疑云又起,当即扬声道:“传黑冰台密卫,速入碣石城中,查证仙山显迹之事!”
密卫行事如风,不足一个时辰便已回报。
据城中百姓及周边乡民所言,海上奇景确非初次显现。
初时众人皆以为神迹,惊叹不已,久而久之却已习以为常。
倘若真是仙家福地,咫尺之间的百姓早该沾得仙缘,何至于连片仙影都未曾得见?
嬴政的面色骤然转寒。
居于万人之上者,最不能容忍的,便是遭人蒙蔽戏弄。
“臣请陛下,立斩此二獠。”
白信朗声奏道。
嬴政怒意勃发:“带卢生、侯生!”
不过前一刻还被奉为仙使、备受礼遇的两人,转眼便被黑冰台卫士缚至御前。
胡亥与赵高闻讯惊起,慌忙趋步上前,垂首不敢直视,余光瞥见静立一侧的白信,心中顿时雪亮——定是武安君勘破了其中机关。
他们千算万算,独独漏算了这位武安君,更未料到父皇对他信重至此。
不祥的预感如冰水浸透脊背。
“父皇……不知何事动怒?”
胡亥试探着低声询问。
嬴政目光如刃:“尔等为朕寻回两个江湖术士,竟还敢问朕何事?”
“这……绝无可能!”
“儿臣亲眼见得丹药灵验,其中是否另有隐情?”
胡亥神色惶惑,演得真切,三言两语便将自身摘得干净,至多落个孝心切切反受其蒙蔽的罪名。
即便卢生二人真是骗子,于他亦无大碍。
卢生急急叩首:“陛下明鉴!小人确有仙缘,绝非妄言,愿当场自证!”
“如何证明?”
嬴政语声冷淡,怒意仍在压抑中翻涌。
侯生抢道:“小人有一丹,可令沉疴立愈,几有回春之效。
但请陛下寻一垂危之人,立时便能验明真伪,恳请陛下予我等一个机会!”
嬴政视线掠过白信,又落回二人身上。
对长生仙道的执念终究未泯,凡人心底,谁不存一缕登天之想?他沉默片刻,道:“准。
黑冰台速去寻人。”
白信暗自摇头。
陛下对长生之途执念已深,至此仍难全然醒悟。
天威难测,圣心似海。
也罢。
他便冷眼旁观,看这两名江湖术士还能演出什么戏码。
卢生与侯生悄悄交换眼神,额间冷汗稍歇,又得一丝喘息之机。
胡亥的目光从老师身上掠过,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。
他暗自思忖,对方既然敢提出这般要求,必然有所倚仗,事情或许尚有转机,此刻绝不能自乱阵脚。
他的推测没有错,卢生与侯生确实留有后手。
日影西斜,暮色渐浓。
黑冰台的卫士带回一名约莫四十岁的男子,径直押至校场。
那人病骨支离,已无法站立,只能平躺在一块粗糙的木板上。
天边最后一缕残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,校场四周的火把次第点燃,跃动的火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男子气息奄奄,骤然被这么多目光注视,甚至瞥见皇帝就立在近旁,不由得心惊胆战。
黑冰台的人只说带他来治病,可眼下这阵仗,却更像一场公开的处刑。
“夏太医,仔细诊察他的病情。”
嬴政需要确证此人已病入膏肓,方能检验那二人宣称的能力。
白信亦静立一旁,冷眼等待着,看他们还能施展出何种手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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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“陛下,臣已查验完毕。”
夏无且收回诊脉的手指,躬身禀报:“依病情推断,他余寿不足半月,症候确已深重。”
卧于木板上的男子闻言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纵然早有准备,直面迫近的死亡,绝望仍如冰水般浸透肺腑。
嬴政再度发问:“夏太医可有救治之法?”
“无力回天。”
夏无且摇头。
此乃绝症,他已束手无策。
此时,侯生上前一步,声音清晰:“陛下,臣等有法可试!”
“准。”
嬴政颔首。
侯生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巧锦盒,拈出一枚乌黑的丹丸,喂入病者口中。
随后,便是全场的静默与等待。
胡亥与赵高交换了一个眼神,皆从对方眼底看到紧绷的期待。
成败在此一举——若成,谋夺储位的棋局便可继续推进;若败,至多受些申饬,代价应当有限。
他们自然渴求着前者。
卢生与侯生则神色泰然,眉宇间尽是笃定,仿佛对那枚丹药有着绝对的信心。
白信凝视着他们从容的姿态,心下疑窦渐生。
莫非这两人真有些非常手段,或是机缘巧合,竟能治愈这般重症?若果真如此,他再难找到驳斥“仙人”
之说的理由。
历史的车辙,似乎又要无可避免地碾回秦始皇求仙问药的老路,而这对于大秦的国运,绝非吉兆。
等待并未持续太久。
病者原本灰败如纸的面容,竟渐渐浮起一层淡淡的血色。
那委顿的气息变得平稳,衰颓的躯体似乎也凝聚起一丝力气。
在众人注视下,他竟缓缓用手肘支撑着,坐起身来,目光茫然地环顾四周,声音沙哑而难以置信:“我……我还活着?”
“成了!”
赵高与胡亥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。
未曾想,随手网罗来的这两个江湖术士,竟真有些门道。
白信瞳孔微缩,惊愕之后便是飞速的思索。
他全程紧盯着侯生二人的一举一动,未见任何异样,仅仅是喂下一颗药丸。
难道那丹药当真有效?他们果真通晓炼丹之术?
“夏太医,上前再验。”
嬴政的声音响起,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。
夏无且反复查验,指尖在病人腕间停留数次,神情从凝重转为愕然。
他后退半步,朝御座方向深深一揖:“陛下,脉象平稳,气色回转——此人已愈。”
围观众人霎时静了。
他们分明记得这病患被抬来时气息奄奄的模样,此刻却见那人胸膛起伏平稳,眼睫微颤,竟有苏醒之兆。
一枚不过指节大小的丹丸,竟真能从**手中夺回性命?
“好……好!”
嬴政抚掌而笑,眉宇间最后一丝疑虑如冰消融。
他起身离席,朝帐中两位青袍人郑重拱手:“方才朕多有怠慢,还请仙使海涵。”
卢生广袖轻拂,神色淡然:“陛下言重。”
身旁侯生亦含笑接道:“陛下承天命御四海,谨思慎行乃苍生之福。
我等云游之人,岂会不明此理?”
“仙使宽宏。”
嬴政朗声笑道,“来人!于营中设宴,朕当亲为仙使接风,亦作赔礼。”
帐外顿时人影攒动。
军士们搬来酒瓮食案,庖人捧出炙肉鲜果,原本肃杀的军营竟泛起宴饮的热气。
两名方士被引至铺着锦茵的席位上,姿态从容,仿佛早已习惯这般礼遇。
“武安君之心,朕岂不知?”
嬴政踱至白信身侧,声音压低却温厚,“你忧心朕之安危,方才步步紧逼。
如今既见仙丹神效,可还疑虑?”
白信垂首:“臣……目光短浅,请陛下责罚。”
“何罪之有?”
嬴政摆手,眼底掠过一丝光亮,“待明日返咸阳,便请仙使开炉炼丹。
若成丹有余,朕赐你一枚如何?”
白信背脊微僵:“陛下隆恩,臣愧不敢受。”
宴至酣时,烛火跃动。
卢生与侯生面泛红光,举杯应酬间俨然已是座上仙宾。
胡亥坐在次席,指尖轻叩酒樽,目光几次掠过对面沉默的白信。
“老师。”
他趁敬酒之机贴近赵高耳畔,声音细若蚊蚋,“如何能让兄长与武安君……彻底离心?”
赵高手中酒液一晃,险些泼出:“公子慎言!此间耳目众多——”
白信并未留意那厢低语。
他独坐案前,目光落在跳跃的焰心上,仿佛那簇火里藏着旁人看不见的阴影。
宴散时星斗已斜。
卢生二人虽被众星捧月,仍乖顺地随胡亥转入后帐。
帘幕落下刹那,胡亥脸上笑意倏然收敛。
“那丹药,”
他转身直视二人,“可还有余?能否再炼?”
侯生与卢生对视一眼。
帐内只余一盏孤灯,将三人身影拉得细长,扭曲地投在毡壁上。
“最后一粒……”
卢生喉结滚动,“今日已用。”
侯生轻叹一声:“多年前曾得遇一位异人,赠予此物,却并非真能逆转生死。”
胡亥追问道:“那是何故?”
“不过是让病者暂得痊愈的幻象罢了。”
侯生缓缓解释,“病灶仍在体内,只是被药力暂时掩盖,无从探查。
那人原本只剩半月阳寿,服药后虽能如常人般行动饮食,期限一到,终将逝去。”
胡亥闻言恍然。
赵高在旁惊叹:“天下竟有这般奇药!”
半月之后,他们早已远离碣石。
只需临行前布置人手善后,那人的生死便再无关紧要,消息也传不到嬴政耳中。
赵高压低声音嘱咐:“此事仅限我等四人知晓,切不可外传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胡亥带着几分醉意,眼神却仍清醒,“待返回咸阳,大计便可逐步推行。”
至于那所谓大计具体为何,卢生与侯生并无探究之心。
于他们而言,能继续炼丹保命便已足够。
——
白信独坐帐中,反复思量仍觉蹊跷。
那丹药或许用了某种特殊药材,暂时压制病症,连夏无且这等医者都未能识破。
依他往日所知,侯生与卢生分明是招摇撞骗之徒,绝无可能是仙家使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