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夫君还在想丹药之事?”
嬴淑掀帘而入,轻声问道,“你当真认定他们是欺瞒兄长的骗子?”
**“必是骗子无疑。”
白信语气斩钉截铁,却仍寻不出丹药的破绽。
嬴淑提议:“不如让黑冰台暗中监视?既是行骗,总有疏漏之时。”
“眼下也只能如此。”
白信颔首。
嬴淑柔声道:“我知你是忧心兄长……多谢。”
白信将她揽入怀中:“你我之间,何须言谢?”
“夫君能暂放此事便好。”
嬴淑倚在他肩头,“明日启程归咸阳,沿途护卫也需布置周全。
待回到我们地界,处置他们岂非易如反掌?”
白信抚过她的发丝:“淑儿所言极是。
归途护卫我已安排妥当,应当无虞。”
方士之事暂且按下。
在徐福抵达前,卢生二人尚难对嬴政造成实质危害。
若炼不成丹药,他们最终唯有逃亡一途,至多耗费些钱财,不至损及陛下安康。
翌日拂晓。
兵卒们拆营整装,辎重车马陆续集结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,十万巡行大军列阵完毕。
嬴政一声令下,队伍浩荡西行。
车驾旁,盖聂望着蜿蜒前行的队伍低语:“但愿此番归途,风平浪静,少生变故。”
白信按剑立于道旁,目光掠过层层山峦:“所有部署皆已就位,纵有风险,亦当降至最低。”
白信朗声一笑:“以盖聂兄的身手,难道还畏惧风险不成?”
盖聂坦然颔首:“自然畏惧。”
他怕的是护不住嬴政,至于自身安危,反倒不甚挂怀。
二人谈笑间,随大队人马向西而行。
七八日光阴倏忽而过。
碣石已远,咸阳渐近。
这日晌午,大军稍作休整后再度启程,浩荡队伍踏入河南地界,行至中牟县西侧。
“前方是何地界?”
白信策马走在队首,随口问身侧一名将领。
将领答道:“博浪沙。”
博浪沙——这地名听着耳熟。
**!
博浪沙!
白信猛然醒觉:这不正是史上张良刺秦、误中副车之处?当即扬声道:“传令全军戒备!庚武率锐士就近搜查,细察有无敌踪!”
如今的张良是否还敢行刺,他无从断定。
但这段历史会不会重演?他不敢赌。
此番出行未备副车,更须万分警惕。
布置完毕,白信拨转马头回到嬴政车驾旁。
“武安君,何事警觉?”
嬴政闻得戒备号令,掀帘探问。
白信沉声道:“发觉可疑迹象,臣心难安。
陛下宽心,必无大碍。”
盖聂听得“敌踪”
二字,已闪身护在车辇另一侧。
五十名护卫瞬间结成阵势,目光如炬。
然而铁鹰锐士四下搜寻归来,竟一无所获。
四野寂寂,仿佛张良早已放弃在博浪沙设伏。
“武安君多虑了!”
嬴政听得禀报,朗声笑道:“启程罢。”
“唯!”
白信领命。
历史当真被改写了么?博浪沙之劫或许不会再现?他暗自揣度,却不敢松懈分毫,仍命全军保持警戒,小心通过这片沙丘地带。
直至博浪沙远远抛在身后,仍无变故发生,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。
那张良倒识时务,未再重演误击副车的戏码。
离了博浪沙又行半个多时辰,日头已偏西。
众人刚将紧绷的心弦略松,变故陡生——
一道沉闷的破空声自天而降!
白信最先察觉,猛抬头,只见一柄巨硕的铁锤从旁侧高崖飞坠而下,正对着嬴政车驾轰然砸落!
若被击中,血肉之躯顷刻便要化作齑粉。
原来张良并未在博浪沙动手,而是换了此处,待他们走出险地方才发难!白信厉喝:“全军戒备!”
喝声未落,他身形已凌空跃起,越过车顶直迎那柄铁锤,一拳挥出!
长生真气与周身内息轰然流转,筋骨间爆发出洪荒之力。
砰——!
拳锋与铁锤相撞,发出闷雷般的轰鸣。
白信身形微晃,却稳稳立在原地。
他周身筋骨如铁,硬生生接下这雷霆一击,反手一拳将巨锤震飞。
铁锤呼啸着砸向山壁,碎石如雨,烟尘弥漫。
那一击的力道,足以开山裂石。
白信落地时后退数步,脚下地面寸寸龟裂。
“护驾!”
盖聂厉声喝道。
五十名护卫如潮水般涌向车辇,结成密不透风的阵势。
铁鹰锐士与黑冰台的暗卫已如离弦之箭,扑向铁锤飞来的方向。
嬴政步出车辇,目光落在那柄深陷岩壁的铁锤上,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若非白信反应迅疾,此刻他已是一具尸首。
他低声自语:“果然来了。”
不是武安君多虑,而是危机从未远离。
卢生等人面如土色,瑟瑟发抖。
随侍君侧,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。
“父皇可安好?”
胡亥疾步上前,脸上写满忧切。
这正是他表现忠孝的时机,须得牢牢把握。
所幸袭击仅止于一记飞锤,再无后续。
白信双臂仍残留着酥麻的痛感,但并无大碍。
他心知这必是张良所为——博浪沙那一击,力士掷锤,误中副车,史册早有记载。
“伤着没有?”
嬴淑攥住他的手臂,指尖微微发颤。
白信摇头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。
十万大**剑出鞘,以嬴政为圆心层层环绕。
然而许久过去,山野间寂然无声,再无伏兵现身。
刺客亦非愚钝之辈。
在十万雄师面前正面交锋无异于自寻死路,唯有偷袭得手即刻远遁。
除非他们也能集结十万之众——但这绝无可能。
“陛下,刺客已全数撤离。”
庚武率先率兵折返,沉声禀报:“山上空无一人。
黑冰台已循踪迹追缉而去。”
嬴政面色沉凝:“这么多年,盼朕死的人从未少过。
武安君又一次救了朕的性命。
回咸阳后,朕必有重赏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白信躬身行礼。
嬴政沉吟片刻,下令道:“传令全军,就地扎营,静候黑冰台消息。”
***
夜色如墨时,黑冰台带回的消息却令人失望。
那些刺客如同凭空蒸发,未留下丝毫痕迹。
追缉最终无果,众人只得撤回复命。
“武安君以为,此次欲取朕性命者,究竟是何人?”
嬴政望向跳动的篝火,缓缓问道。
泰山之袭或为燕丹所为。
但若燕丹再度出手,绝不止一柄铁锤这般简单。
白信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“依臣之见,此事或与韩国遗族有关。
六国旧贵凋零殆尽,如今尚存于世的,不过燕国太子丹、楚国项氏一族,以及韩国公子信、韩成等人。
当年新郑之乱,正是这些人的手笔。”
“武安君何以断定,非项氏所为?”
嬴政的声音从高处传来。
白信垂首答道:“项氏因机关城之事元气大伤,如今正蛰伏不出,断不敢贸然现身。”
项梁潜入机关城,实则为黑冰台引出商山墨家巢穴——此事君臣皆心知肚明。
嬴政闻言,眼中寒光骤现:“韩国遗族?传诏天下:凡韩国旧贵,格杀勿论。
庶民举报者,擢升三等爵位;已有爵禄者,晋爵一等。”
这道旨意意味着彻底的清洗。
无论是否参与今日刺杀,所有残存的韩国贵族都将被连根拔起。
只是那张良等人,此刻究竟藏身何处?要找到他们已非易事,更遑论斩草除根。
“武安君且去歇息,明日清晨启程回咸阳。”
嬴政摆了摆手。
“臣遵命。”
白信躬身退出营帐。
帐外,胡亥与赵高仍在等候。
“武安君,父皇可安歇了?”
胡亥脸上写满关切,俨然一副孝子模样。
这般作态自是赵高所授——那位中车府令最擅此道。
原本尚算端正的公子,在这般教导下日渐偏离正途。
“陛下尚未就寝,公子可入内问安。”
白信侧身让开道路。
“多谢武安君!”
胡亥急忙掀帘而入,帐内随即传来他殷切的问候声。
白信向众人拱手作别,却未返回自己的营帐,而是走向那柄遗落的巨锤。
黑冰台卫士已将此地铁桶般围住。
“大统领!”
众人齐声行礼。
白信微微颔首,单手提起那柄沉甸甸的铁锤。
这分量远超他特制的佩剑。
据后世记载,张良曾寻得力士挥锤行刺——那力士恐怕并非寻常武夫。
“张良竟也开始接触武道中人。”
白信心中暗忖。
若六国遗族皆与武者勾结,日后复国祸乱必将更加棘手。
“将此物运回咸阳,熔铸为横刀。”
他沉声下令,“全力搜捕六国遗族,项氏一族尤需紧盯。
燕丹、张良、刘邦等人行踪,务必探查。
一有发现,即刻来报。”
这些皆是未来可能倾覆大秦的火种。
白信要让这江山传至万世,便须尽早拔除所有隐患。
只是此刻方才动手,终究是迟了。
那些人早已如滴水入海,再无踪迹可寻。
白信将命令逐一传达,随后搁下那柄沉重的铁锤,转身去寻嬴淑。
黑冰台的部属自然清楚该如何行事,当夜便悄然运转起来。
——
次日破晓。
嬴政传令全军集结,正式启程返回咸阳。
行军两日,大军踏入河内之地。
白信忽然记起许负正是河内人,便吩咐黑冰台暗中查访,却连许负的踪迹也未能寻得。
巡行的队伍浩浩荡荡,旌旗蔽日。
河内的百姓闻讯纷纷涌出围观,迎接王师。
众人目睹大秦兵马的雄壮、锐士的凛凛威仪,无不心神震撼。
人群之中,有两拨人显得格外不同。
项氏一族的项梁等人,自那日从机关城脱身,又借水遁机关兽潜行,终究未归隐旧居。
他们唯恐将墨家的对头引至藏身之所,遂在外漂泊流转,一面察看是否仍有追兵,一面暗中联络那些心怀故国、誓反暴秦的六国遗贵,图谋再举。
杨源一行早已与他们分道,青衣男子那伙人则始终在追寻商山墨家支脉的下落。
项梁带着范增与项羽,正巧也来到河内。
机缘巧合,竟与嬴政返驾咸阳的车队遥遥相遇。
望见那连绵不绝、气势如虹的大军,项梁不禁长叹一声。
面对如此强盛的秦军,想要复国雪恨,又谈何容易。
“彼可取而代也!”
正当项梁心中郁结、深感前路艰难时,项羽忽然低声吐出这句话。
幸而他用的是荆楚方言,周遭无人听懂,否则只怕当场便要被捆缚起来,押送到白信面前。
“说得好!”
项梁回过神,目光灼灼地望向项羽。
不愧是他们项氏一族寄予厚望的子弟。
另一侧。
人群里还立着一个游侠装扮的男子。
刘邦自沛县逃出后,便一直跟随那些救他之人左右。
近**暂别众人,独自在外行走历练,恰巧也到了河内。
见此场面,他不禁慨然低语:“嗟乎,大丈夫当如此也!”
随后,他的视线悄然落在白信身上。
正是此人,令他沦落至今日境地。
亭长之位丢了,家人皆没为奴仆,从前那般自在快活的日子,转眼已成云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