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邦心底埋着深刻的恨意，欲要报复，却自知眼下尚无这般能耐。
“唔……”
白信随行在嬴政车辇旁侧，忽然察觉一道异样的目光自身后投来，当即转头向人群望去。
此时的刘邦已转身离去，没入人潮。
白信扫视一周，并未发现什么，心中却升起一丝疑虑——方才那如芒在背的感觉，绝非错觉。
“武安君，有何不妥？”
盖聂察觉他神色微动，以为人群中又藏有刺客。
白信淡然一笑：“无妨，只是忽然想起些别的事。”
嬴政自车辇内微微倾身，目光也投向窗外熙攘的人海。
河岸边的民众投来目光，有敬畏，有仰慕，亦有藏不住的惊惶。
而他们望向大秦军旗时，那份油然而生的自豪，却让御辇中的人唇角微扬。
军威所至，诸邦俯首，这景象正合他心意。
疆土所及，莫非王土；四海所至，莫非王臣。
他要的，正是这万民既敬且畏的臣服。
唯有如此，大秦的基业方能永固，盛世方能绵延，而他——也将成为那独一无二的千古一帝。
**自河内返抵咸阳，已是半月之后。
稍事休整，嬴政便将白信等人召入殿中。
博浪沙护驾之功，须得彰表。
于是金银玉帛，珍玩器物，如流水般赐下，以显君王之重。
如今的白信，功勋与地位已臻极顶，赏无可赏，唯余财货可表君恩。
这般情形，令王绾等文臣暗自忧惕，唯恐这武勋赫赫之人，侵分了朝堂的权柄与利益。
随后便是卢生与侯生之事。
东巡所得，须示于群臣。
那海上仙山与二位“仙使” ，便是明证。
嬴政命叔孙通再拟祭文，于殿前朗声诵读，以颂大秦德业，兼表对仙家的礼敬。
自碣石至咸阳，卢生二人所得赏赐颇丰。
华屋广厦，锦衣玉食，在咸阳的日子可谓逍遥。
然今日章台宫宣召，他们心知，享乐之后，终须交代。
炼丹求药之事，他们实则一窍不通。
平日所制，不过些治病疗疾的寻常丸散。
若迟迟拿不出那长生仙丹，今日之富贵，便是明日之祸根。
所幸他们早有计较：卷裹财货，远走高飞。
这咸阳，绝非久留之地。
“二位仙使，”
御座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迫切，“朕所求之仙药，何时可得？”
长生不死——这四字对一位权倾天下的**，有着致命的**。
侯生趋前一步，躬身应道：“启禀陛下，昨夜仙尊入梦，言及炼丹尚缺一味主药。
若无此物，仙丹难成。”
“是何灵药？”
嬴政倾身，“朕即刻诏令天下，为使者搜寻。”
卢生接道：“陛下，仙丹所需，岂是凡俗草木？此药只生于仙山绝顶，灵气氤氲之处，人间遍寻不得。
故我二人需亲往仙山，采此仙葩，方可开炉为陛下炼丹。”
“哦？”
嬴政眸光一凝，“二位竟可重返仙山？”
“确然。”
侯生面露笃定之色，“然仙山缥缈，非有缘者不得见，更不得近。
唯我二人，可寻得路径。”
此言更添嬴政信重。
他略一沉吟，复问：“此行往返，需多少时日？”
侯生躬身道：“陛下，此去东海，短则两月，长不过三月。
臣等必当竭尽全力，早日归来，为陛下炼制那长生不老的仙丹。”
“善！”
嬴政的声音在殿中回荡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：“传令下去，为二位仙使备好一切，速往碣石，扬帆出海，寻访仙山！”
“臣等叩谢陛下隆恩！”
卢生与侯生齐声应道，头颅深深低下。
一旁的白信冷眼旁观，心中唯有冷笑。
什么寻仙访药，不过是这两个江湖术士捞足了油水，见好就收的金蝉脱壳之计罢了。
一旦出了咸阳，抵达碣石，只怕便会如泥牛入海，踪迹全无。
赵高垂手立在阴影里，眼珠微转，显然也洞悉了那两人的盘算。
他心中焦灼，暗自发狠：绝不能让这两人就此脱身。
朝议散去，众臣鱼贯而出。
殿外，王贲走近白信身侧，压低声音问道：“武安君当真信这世间有仙人？”
“信与不信，有何分别？”
白信望着远处宫阙的飞檐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，“关键在于，陛下深信不疑。”
蒙武也蹙眉上前，沉声道：“卢生、侯生，观其行止，绝非良善之辈。
此番离了咸阳，天高海阔，他们还会回来？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
国尉尉缭的声音插了进来，带着忧虑，“他们若是一去不返，倒也罢了。
怕只怕……他们回来，反而会酿成更大的祸患。”
几位重臣相视颔首，皆有同感。
他们尚不知晓，卢生与侯生的出现，本就是胡亥与赵高精心布下的棋子。
真正的祸根，早已深埋。
两个招摇撞骗的方士离去，或许不足为虑。
可赵高为了扶植胡亥，接下来不知还会使出何等阴毒手段。
想到此处，白信心头更沉。
“此处仍是宫禁之地，诸位慎言。”
白信没有点破，只是淡淡提醒。
众人顿时醒悟，噤若寒蝉，各自拱手告辞。
白信返回黑冰台署衙，日常公务之外，他特意调遣了一队精干人手，密令道：“盯紧卢生、侯生。
一旦他们显露逃遁之象，不计代价，立即擒回。”
他要斩断这条可能滋事的引线。
***
几乎在同一时刻，赵高的私邸密室中。
烛火摇曳，映照着赵高那张似笑非笑的脸。
他盯着面前局促不安的卢生与侯生，声音阴冷：“二位仙使……可是打算借此机会，远走高飞？”
“中车府令明鉴，绝无此事！”
侯生慌忙辩解，额角渗出细汗，“我等如此安排，正是为了彰显仙丹难得，令陛下更为珍视信赖，绝无二心啊！”
赵高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，缓缓刮过两人的面皮：“最好如此。
若敢心存侥幸……我会让你们知道，什么叫求生不得，求死不能。
前往碣石途中，自会有人‘护送’二位。
若让我察觉丝毫异动，休怪赵某无情。”
两人浑身一颤，如坠冰窟。
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，踏上这条船，果然再无回头路。
悔之晚矣。
赵高忽又凑近些许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嘶嘶气音：“你们……可懂得配制一种药？服下之后，能令人神智昏乱，性情暴戾，行事癫狂悖谬，乃至……六亲不认。
事后却浑如大梦一场，什么都记不起，纵是夏无且那样的太医令，也查不出半分端倪。”
卢生与侯生对视一眼，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。
赵府令此来所为何事？
卢生试探着开口询问。
两人心中暗自揣测，赵高总不至于胆大包天到要对陛下用药吧？
赵高面色一寒，声音里透着冷意：“有些事，知道得越清楚，性命便丢得越快。
你们还想继续打听么？”
“不……不必了！”
两人慌忙摇头，脸上写满对死亡的畏惧。
赵高不再多言，直截了当问道：“东西可有？”
“有、有的，请府令稍候片刻。”
侯生身侧堆满了各式瓶罐，其中多是些形色诡异的药材。
他虽精通药理，制药之术亦不算浅薄，却鲜少配制治病救人之物，反倒多是害人的方子。
不多时，他便捧出一包细粉末，双手微颤着递上前去。
“服下之后会如何？”
赵高接过纸包，指尖轻轻捻了捻。
“会产生幻视，所见皆似仇敌，待药效消退后，会忘却自己曾做过什么。”
侯生低声解释。
赵高嘴角浮起一丝笑意，将药包收入袖中：“不错，你是个有前途的。
往后若需什么药物，我还来找你。”
说罢，他转身离去，留下屋内二人面面相觑。
“往后该如何是好？”
卢生满面愁容。
侯生长叹一声：“如今唯有步步谨慎，炼丹之事能拖一日是一日，再寻时机脱身。
当初……真不该踏入此地。”
“是我连累了你。”
当年正是卢生一番怂恿，才将两人拖上这条难以回头的路。
如今除了见机行事、勉强求生，似乎已无他途。
***
赵高取得药物后，并未耽搁，径直前去面见胡亥。
“公子，眼下时机渐熟，该着手离间长公子与武安君了。”
赵高眼底掠过阴鸷之色，“只要扶苏失去武安君的支持，便再难与公子抗衡。
届时公子可继续拉拢武安君——公子不是一直心仪他身边那小姑娘么？臣已查明，那是他收养的义女。
待拉拢事成，便可提出联姻之议。
如此既能将武安君纳入麾下，亦能遂了公子的心愿。”
“当真？”
胡亥对小虞始终念念不忘，闻言几乎按捺不住心中激动，连声道：“此计甚妙！天下能配得上武安君之女的，除我之外更有何人？还请老师助我。”
赵高躬身道：“臣自当竭力为公子谋划。
只是在此之前，须先解决长公子这个障碍。”
“老师打算如何行事？”
胡亥已急不可待。
若能除去扶苏，他便能迎娶小虞——这念头令他心头发热。
赵高俯身在他耳畔低语数句，胡亥眼中顿时亮起光彩。
不愧是他的老师，这般诡谲手段总能信手拈来。
而他偏偏就欣赏这等谋算。
“老师，那药物便交予我吧。”
胡亥伸出手。
“公子务必谨慎，切莫走漏风声。”
赵高郑重地将药包递出，又叮嘱道，“若无机缘，万不可贸然行事，需静待良机。”
“老师放心，我明白分寸。”
送走赵高后，胡亥已迫不及待要施行计划。
他径直朝宫中膳房走去，只见其中人影穿梭，众人正忙碌准备今日宫廷膳食。
“十八公子！”
见他到来，众人纷纷停下手边活计，躬身行礼。
胡亥踏入庖室时，几名厨役慌忙躬身行礼。
他随意挥了挥手：“不必拘礼，我腹中有些空，先来寻些吃食。
你们自去忙便是。”
有人当即表示要将备好的餐食送至他住处。
“不必费事，”
胡亥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，“我自己看看就好。”
众人不敢再劝，只得退至一旁。
他在庖室中缓步巡视，最终停在一盅正冒着热气的炖汤前——那股独特的香气令他脚步微顿。“这汤味道倒是特别，”
他状似随意地指了指，“送去我那儿罢。”
“十八公子恕罪，”
一名厨役面露难色，“这是专为长公子备下的药膳，方子都是固定的。
您若喜欢，小人立刻另炖一盅送来。”
“原是兄长之物，”
胡亥笑了笑，“那便罢了。
你们真不必理会我，我随意看看就走。”
他将众人遣散后，迅速从袖中取出纸包，将其中粉末倾入汤盅。
动作轻快利落，未在汤前多留片刻。“倒是真有些饿了，”
他转身唤人，“随便取些点心来，我在此处用了便是。”
为免惹人生疑，他索性留在庖室用膳。
厨役们不敢怠慢，很快备好几样精致小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