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亥余光瞥见那盅炖汤被稳妥地装入食盒提走,眼底掠过一丝幽光,面上却依旧从容。
“宜**今夜该有好戏了。”
他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点心,心中暗忖。
草草用完餐食后,便起身离去。
***
宜**内,白兰正将汤盅轻轻置于案上。“这炖汤的方子还是兄长从前教我的,”
她眉眼间褪去了少女时的跳脱,添了几分温婉,“良人近日协助陛下理政辛劳,该好生补养才是。”
扶苏心中一暖,声音放得轻柔:“兰儿费心了。
孩子可睡下了?”
“刚哄睡着,”
白兰揉了揉眉心,倦意隐约可见,“这小家伙闹腾得很,醒着时总要人抱着走动。
也只有他睡熟了,我才能喘口气。”
“辛苦你了,”
扶苏歉然道,“我终日忙于政务,未能替你分担。”
“良人说哪里话,”
白兰摇头,将汤匙递到他手中,“快趁热喝罢。
我稍用些饭食便回去守着孩子——总怕他醒来寻不见人要哭。”
扶苏接过汤碗:“让宫人看顾片刻也无妨的。”
“不可,”
白兰语气温柔却坚定,“我们的孩子,我想亲自照料。
兄长既已回京,过两日我想带孩子去见见他。”
“届时我尽量抽空陪你们同去。”
扶苏笑道。
“良人最好了。”
白兰望着丈夫将汤饮尽,眉眼弯起满足的弧度。
她简单用了些饭菜,便起身返回内室。
榻上的婴孩睡得正酣,小脸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暖色。
白兰静静望着,心中被某种充盈的暖意包裹——有知心的夫君,有血脉的延续,此生似乎已无他求。
突然,身后传来瓷盏碎裂的刺耳声响。
就在此刻,外间骤然响起一阵刺耳的撞击声——桌案翻倒,碗碟碎裂,饭菜泼洒一地。
白兰心头一紧,匆匆推门而出,只见丈夫正蜷缩在地,面容因痛苦而扭曲。
她急忙上前,伸手欲将他搀起:“夫君,你这是怎么了?”
“滚开!”
扶苏猛然挥臂,一股大力将白兰狠狠推倒在地。
白兰撑起身子,声音里带着颤意:“夫君,是我啊……”
“你是谁?”
扶苏缓缓站直,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她,周身弥漫开一股陌生的暴戾之气,“为何在此处?”
“我是兰儿,你的妻子啊……”
白兰向后缩了缩,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你不是。”
话音未落,扶苏已抓起案边长剑。
寒光出鞘的刹那,剑锋直劈而下。
白兰虽修习过长生诀与慈航剑典,却从未真正与人交手。
更何况眼前执剑之人是她最信任的夫君。
她怔在原地,连躲闪都忘了。
利刃划过身体的剧痛骤然炸开,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刺骨的冰凉。
视野被漫开的血色淹没,她软软倒在地上,失去了知觉。
与此同时,内室里响起婴儿嘹亮的啼哭——孩子仿佛感应到母亲的危难,骤然惊醒。
守在宜**外的小太**见动静,慌忙跑进殿内:“长公子,发生何……”
余音戛然而止。
他看见扶苏持剑而立,剑尖正缓缓滴血;白兰倒在一旁,生死不明。
小太监浑身一僵,转身便往外逃,惊惶的呼喊声撕裂了宫室的寂静:
“长公子**了——!”
或许是药性未深,或许是孩啼刺破了混沌。
扶苏眼神一清,骤然醒转。
血泊中苍白的面容、手中染血的长剑、耳边撕心裂肺的哭声……一切将他钉在原地。
“我……做了什么?”
长剑脱手坠地,他踉跄着后退两步,仿佛脚下砖石正在寸寸崩裂。
片刻之后,闻声赶来的侍卫冲入殿中,随即齐齐顿住脚步。
眼前景象让他们头皮发麻——这已远非他们所能处置。
几人交换眼神,当即派人疾驰往咸阳宫报信。
***
身为大秦长公子,扶苏手中并非未曾沾染鲜血。
但今日倒在剑下的是武安君白起的亲妹、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。
每一个知晓此事的人都明白:麻烦已如野火燎原。
嬴政初闻消息时,根本不愿相信。
可宜**太监与侍卫惨白的脸色让他心生疑窦,终是移驾亲往。
踏入殿门的那一刻,他看见了呆立如木石的扶苏、血泊中气息微弱的白兰,以及乳母怀中哭得声嘶力竭的婴孩。
现实狠狠撞进眼底。
“逆子!”
嬴政勃然怒喝,随即厉声下令:“速传夏无且!将这孽障押下——再去请武安君入宫!”
嬴政目睹眼前景象,胸中怒火翻腾,一股对白信的愧意如潮水般涌上,搅得他心神不宁。
几度,他的目光掠过地上那柄冷剑,一个危险的念头在脑中闪过——就此了结扶苏。
然而那冲动终究被按捺下去,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。
侍卫们应命上前,将神情木然、仿佛魂灵已失的扶苏带离了现场。
宫女们随即匆匆上前,小心翼翼抬起受伤昏迷的白兰,又将一旁啼哭不止的孩子揽入怀中。
片刻后,夏无且疾步赶来,见此情景面色骤变,急忙取出金疮药着手救治。
宫室之内,人影穿梭,步履匆忙,空气里弥漫着焦灼。
嬴政同样心焦如焚,他驻足殿中寸步不离,怀中紧抱着年幼的孙儿,一时竟有些无措。
“可曾查明原委?”
他转向身侧的赵高,压抑不住的怒喝脱口而出,惊得怀中孩童微微一颤。
此事本就是赵高一手策划,内情他再清楚不过,但其中关窍,他岂敢直言?心中唯有一声暗叹,为那十八公子的命运感到一丝寒意。
“回禀陛下,近旁侍奉的宫人内侍皆言,长公子是骤然拔剑行凶,臣……实在查不出更多缘由。”
赵高垂首回禀,他奉命探查扶苏方才的异动。
在多数人眼中,扶苏那一下毫无征兆,近乎癫狂。
那盅惹事的炖汤,早已被扶苏打翻在地。
彼时并无精细的验看之术,汤中残渣已无从查验,线索至此断绝,死无对证。
赵高适时地低声揣测:“陛下,是否因长公子与夫人起了口角,一时激愤,才持剑相向?”
“逆子!”
嬴政怒不可遏。
他执意要查个水落石出,是因必须给白信一个交代。
如今一切成谜,他又该如何面对那位为他征战四方、护卫巡游、训练近卫的武安君?
赵高不再多言,心底却知计划已大抵功成。
眼下最要紧的,是继续抹去所有痕迹,他暗中示意宫人将地上汤渍残渣彻底清扫,自此,再无人能疑心到他头上。
***
白信正在府中,陪伴着小虞几人。
骤然传来的噩耗如晴天霹雳——白兰出事了。
他心中大骇,即刻携嬴淑匆忙入宫。
踏入那间宫室,只见人影惶惶,嬴政正满面不安地立于其中。
“陛下,兰儿究竟遭遇何事?”
白信急步上前,声音里压着惊惶,“长公子何在?”
嬴政面对白信,愧疚之情几乎将他淹没,声音不由低了下去:“武安君,你且听朕说完……万望勿要动怒。”
他简略叙述了方才发生的变故。
“兰儿!”
白信听罢,再顾不得其他,径直冲向内侧寝阁。
夏无且刚指挥宫女为白兰包扎好伤口,见他闯入,摇头叹息:“夫人伤势颇重,性命虽暂可无虞,但失血过多,何时能苏醒……老夫亦难断言。”
说罢,他默默退至外间。
“兰儿……”
白信握住妹妹冰凉的手,迅速自随身空间取出一枚九花玉露丸,小心喂她服下。
嬴淑眼中燃起怒火:“我去寻扶苏!”
眼见白兰伤重至此,她忍无可忍,定要寻扶苏讨个说法。
白信并未阻拦,只是静**在榻边,凝望着昏迷的妹妹。
此刻,他除了守候,竟什么也做不了。
嬴政怀抱中那已止住啼哭的婴孩步入室内,眼前所见让他喉间哽塞,欲寻几句宽慰之辞,却终究无言,只得默然立于一侧。
“陛下,彼时情形究竟如何?”
白信缓缓抬起视线问道。
他难以信服——扶苏竟会行此骇人之举。
纵然自己亲手扭转了这位公子的心性,为其灌注了几分杀伐决断,可弑妻之事,绝非扶苏所能为。
嬴政只得将所能查知的情形简略道出,末了沉声道:“朕……愧对于你。”
“不合情理,亦无可能。”
白信双眉紧锁。
扶苏断不会无故拔剑,更不会骤然癫狂,此事处处透着诡谲。
侍立一旁的赵高心底掠过一丝惶然,暗忖:莫非蛛丝马迹已难遮掩?
“朕亦觉蹊跷,然而……”
嬴政愈思愈觉其中曲折。
可事已至此,竟寻不出半分破绽,仿佛扶苏当真毫无缘由地挥下了那一剑。
“陛下,容臣将兰儿带回府中。”
白信恳请道。
嬴政当即颔首:“准。”
白信继而道:“臣欲面见长公子。”
他须亲耳听个分明,究系何故至此。
赵高袖中指尖微颤:莫非武安君真能窥破玄机,乃至牵连己身?往后时日,当愈发谨言慎行才是。
“武安君且去罢。”
嬴政一概应允。
踏入囚禁扶苏的厢房时,嬴淑仍在其中。
她似是已对扶苏施以拳脚,为兰儿泄愤,然眉宇间郁结未散。
“先生!”
扶苏见来人,径直跪伏于地。
白信强抑胸中怒意,寒声道:“你将此事前后细末,连同这三日间所有经历,巨细无遗道来。
我给你时辰,仔细回想。”
“夫君亦觉此事有异?”
嬴淑稍定心神,亦察觉其中或有隐情。
他们夫妇素来举案齐眉,鹣鲽情深,更已育有子嗣,扶苏断无行凶之理。
白信道:“且听扶苏如何言说。”
扶苏竭力追索,将纷乱记忆逐一拼合,把这三日诸事缓缓道出。
前两日平淡无奇,并无异状。
至于今日种种,听来亦无特别之处。
不过是寻常膳时,未及食毕忽感狂躁难抑,待被婴啼惊醒,方见自己手中利剑已伤兰儿。
其间发生何事,因何欲害发妻,他脑海中竟只剩一片空白。
纵是绞尽脑汁,亦无从忆起。
所述种种似无纰漏,唯独那段缺失的记忆,恰如一道幽暗裂隙,横亘于**之间。
比照嬴政先前所言与扶苏所述,除却那一片空白,余者大抵吻合。
“你确信,其间真有记忆遗落?”
白信紧扣此节,步步紧逼,定要他掘出那段被湮没的过往。
一个心智健全的人,绝不会毫无缘由地丢失一段记忆。
看着扶苏那狂乱失神的模样,白信心中渐起疑云——或许在某个被遮蔽的间隙里,有什么侵入了他的神智,才让他六亲不认、骤然拔剑。
而在那之后,这段记忆便如被抹去般无踪无影。
谜团或许正藏于此。
白信凝视着扶苏,要他竭力回想。
此刻的扶苏面色惨白,额角沁出冷汗,每一寸神情都浸在真实的苦痛里,不似作伪。
他定是被什么操纵了心神,才会对兰儿出手。
念及此,白信胸口的恨意稍缓——若能寻出根源,找到真凶,一切尚有转圜余地。
嬴淑也静了下来,默默挨着白信而立,不再出声惊扰扶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