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扶苏终究什么也想不起。
不过片刻,他便头痛欲裂,以拳捶额,仿佛有铁锥在颅中搅动,那片空白的记忆却依旧混沌不明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什么都记不起来……”
他嘶声低语,整张脸因痛苦而扭曲。
白信只得抬手制止:“罢了,暂且放下。
我会派人去查。”
扶苏渐渐止住颤抖,忽然跪倒在地,泪流满面:“老师,学生愧对于您……您杀了我吧。”
“我不会杀你。”
白信不能杀他,亦不会杀他。
这背后必有隐情,唯有等待——等扶苏自己慢慢想起,或等兰儿醒来,或许能问出蛛丝马迹。
他沉声道:“请公子继续回想,若有任何线索,即刻差人告知我。”
言毕,他转身离去。
嬴淑轻轻一叹,随他走出房门。
任谁都看得出,此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。
扶苏怎会无缘无故对妻子刀剑相向?
回到宜**,白信忽又驻足:“公子今日所用的膳食,可还在?”
赵高心头猛地一坠——武安君竟连此处也想到了?
“已经清理了。”
一名内侍上前答道。
白信转向嬴政:“陛下,臣请查验残膳。”
“去找!”
嬴政的声音冷如寒铁。
此事必须水落石出,无论扶苏因何挥剑,他都要知道**。
不久,内侍将余下的饭菜呈上。
白信不通医理,只得请夏无且前来检视。
然而此时何来化验之法?夏无且仔细翻看半晌,又以银针试探,终是摇头。
——实则是他未能看出端倪。
“幸好……”
赵高暗自舒气。
“膳食无异样?”
白信蹙眉。
若非饮食,那扶苏的异状又从何而起?
他再度开口:“陛下,可否请夏太医为长公子做一次全身诊察?”
“武安君是疑心扶苏中了毒?”
“确有这可能。”
“夏无且,速去。”
嬴政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竟有人敢在宫闱之内对他儿子下手——此人万死难赎!
赵高脊背窜过一阵寒意。
他发现自己终究思虑不周,竟让白信疑心至此。
如今只能盼他们查不出饭菜里的隐秘……只要查不出,计划便仍可继续。
与武安君为敌,果然步步如临深渊。
赵高暗自心惊,白信在盛怒之后竟能如此迅速地恢复清明,将层层疑点梳理得这般透彻。
亲生妹妹重伤昏迷、生死未卜之际,他非但没有被情绪吞噬,反而能冷静推演全局——这般定力,若是换作自己,只怕早已方寸大乱。
他心底悄然生出几分忌惮:往后还是莫要轻易触怒此人为好。
即便有陛下在中间周旋,若白信当真动了杀心,取他们性命恐怕也如拂去尘埃般轻易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夏无且才返回殿中,轻轻摇头。
侯生那些诡谲手段确实了得,配制的药物连夏无且也未能辨出端倪。
“彻查到底。”
嬴政的声音里凝着寒霜。
无论出于对白信的交代,还是维护**威严,此事都必须追索至水落石出。
“谢陛下。”
白信躬身行礼,嗓音里透着倦意,“臣想先将兰儿与孩子接回府中。”
“准。”
嬴政当即下令安排。
他不能让功臣心冷,此刻白信所求,他皆愿应允,只望能稍作弥补。“武安君若有任何需要,随时可入宫见朕。
此事朕必会给予交代,若真与扶苏有关……”
他顿了顿,字字清晰,“朕亲手处置。”
“诺。”
白信只觉得疲惫如潮水漫过四肢百骸。
他现在只想回到安静的府邸,守在受伤的妹妹身旁,等她醒来。
不多时,宫人前来协助移送尚未苏醒的白兰。
嬴淑小心接过婴孩,一行人沉默地走出宫门。
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,嬴政才缓缓转身,对阴影处吐出冰冷的指令:“黑冰台,搜遍宫闱每一寸。”
暗处早已待命的人影无声领命,如墨滴入水般散入宫廷各处。
赵高垂首立在阶下,脊背渗出细密的冷汗,却不得不将战栗死死压住。
嬴政返回章台宫后,赵高寻得空隙,匆匆赶往胡亥居处。
“先生,我们成了!”
胡亥眼中闪着压抑的兴奋。
扶苏宫中之事早已传遍各处,无人不晓。
“噤声。”
赵高以指抵唇,声音压得极低,“公子需谨言慎行,切莫流露半分异色。
此事天知地知,绝不可入第三人耳,否则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胡亥神色一凛,郑重颔首。
“成是成了,却未全功。”
赵高轻叹一声,“白信已窥见其中蹊跷,并未全然疑心扶苏,但裂痕既生,便难再弥合。
只要他查不出背后实情,这份隔阂便会一直横亘其间。
往后白信应当不会再倾力辅佐扶苏,长公子……恐怕也将远离储君之位了。”
“这般结果,也算遂愿。”
胡亥低声应道。
赵高眼底却掠过一丝阴翳。
他原本要的,是将扶苏彻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如今虽未臻完美,倒也勉强可称布局得逞。
“公子切记,”
他最后叮嘱道,“你我与此事,从无半点干系。”
胡亥深深一揖:“学生明白,劳先生费心了。”
赵高朗声笑道:“待殿下登临帝位,还能记得老臣,老臣便知足了。
至于向武安君求亲之事,不妨暂缓几日。
此时登门,难免惹人生疑,于大计不利。”
“好!”
胡亥一想起小虞,心头便似野马奔腾。
可眼下只能强压冲动。
只要坐上太子之位,这江山便有一半落入他掌心。
忍一时之机,将来何愁不成?
送走赵高后,胡亥立在原地,胸膛间激荡的情绪渐渐平复,可小虞的身影又在脑海中浮现。
他眼底掠过一丝炽热,暗自低语:“大秦终将归我,小虞亦会属我——一切皆会如此。
我要一步步,踏至云霄之巅。”
这些年来,赵高早已在他心底埋下了野心的种子,如今已悄然参天。
***
“兰儿!”
周钰与丹儿见白兰重伤被送回,皆惊得面色发白。
周钰急步上前,声音发颤:“兰儿这是怎么了?”
在宫闱深处,怎会受此重伤?
丹儿亦追问道:“莫非……是长公子欺辱了她?”
白信先将妹妹安顿在她旧日所居的屋内,嬴淑则简略说了今日宫中变故。
二人听罢更是心惊,赶忙进屋去看榻上面无血色的兰儿,心中揪痛难忍。
尤其是周钰。
她与兰儿自幼相伴,见童年挚友如此模样,更是酸楚难言。
“无事了。”
白信温声宽慰她们片刻,又道:“你们照看好孩儿,我去黑冰台一趟。”
纵使陛下已命人彻查宫中之变,他仍要亲自布置——按他的法子再查一遍。
不多时,他已踏入黑冰台总部。
“大统领!”
第二都尉尹青见状连忙起身。
他执掌情报,早知今日**,也料到大统领会亲至,当即垂首道:“请大统领示下。”
白信神色肃然:“将长公子这月所用膳食尽数核查,尤其经手庖厨之人,细查其底细。
今日后厨可有异状,亦需报来。”
他始终疑心,问题或许出在饮食之中。
在深宫之内,对扶苏下手最隐蔽稳妥之法,莫过于此。
可惜当世尚无验毒之术,夏无且亦力有未逮。
“唯!”
尹青领命即去。
白信并未离开。
时近黄昏,他索性留在衙署内等候。
事发未久,此刻最易查证;至于此前膳食是否有录可查,尚未可知。
他要的,是最快的结果。
一个时辰后,尹青终于返回。
他双手微颤地呈上一卷新录的简文,仿佛触及了某种可怖的隐秘,连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抖意:“大统领,查到了。”
白信展开简牍,目光扫过——今日后厨并无显眼异动。
然而再往下看,他瞳孔骤然一缩。
胡亥因腹中饥饿,在后厨闹腾过一阵,随后盯上了扶苏那碗炖汤,却被人拦了下来。
“胡亥。”
白信念出这名字时,眼中寒意凛然。
或许正是此人。
太子之位,从来都不乏觊觎者。
扶苏虽是最有望继位之人,胡亥争夺的心思却已昭然若揭。
赵高既在暗中为他铺路,那么只要扶苏倒下,胡亥便能顺理成章地被推上高位。
胡亥的嫌疑,实在太重。
破绽也最为明显。
一旁的尹青听见这名字,心头一阵发紧。
宫闱秘事知道得越多,性命便越如悬丝。
他只能垂首低眉,装作懵懂无知,仿佛什么也不曾听见。
“去查赵高,我要知道他近日所有行踪。”
白信再度开口。
胡亥既去过膳房,必是在扶苏的饮食中动了手脚。
那连夏无且都验不出的药物,究竟从何而来?
“诺。”
尹青只得应下,继续追查。
可他心底却反复掂量:是否该将今日所查禀报陛下?
白信并不在意他是否上奏。
即便嬴政知晓也无妨,眼下他只求一个**,至于后续如何了断,反倒不那么紧要。
胡亥与赵高竟敢将主意打到他头上,只为争权夺势——这笔账,他绝不会轻饶。
尹青又奉命去查赵高诸事。
此事更为艰难,直至后半夜,天将破晓时,才有消息传回。
“侯生?”
白信看着呈报——赵高前日曾私下见过卢生与侯生二人。
他的目光骤然凝在这两个名字上。
那两个方士虽惯于欺世盗名,却曾令重病之人起身行走,于药理一道必有几分本事。
能配制出那般诡奇之药,也不意外。
原来这两人也牵涉其中。
真是自寻死路。
“那两个骗子,如今何在?”
白信问道。
尹青答:“他们已离咸阳,往寻仙山去了。”
“派人盯着,别让他们消失得不明不白。”
白信并未下令灭口。
这两人留着还有用处,待其归来,或可成为扳倒赵高与胡亥的棋子。
尹青唯有领命安排。
白日里那场**,他未曾料到会牵连如此之深,凡与武安君相关之事,从来都不简单。
简单交代过后,白信心里已大致有数。
幕后之人既已浮出水面,他便先离开官署回府。
走出宫门时,晨光初露,宵禁方解。
接下来该如何行事,白信尚未完全想定。
若将实情禀明嬴政,赵高与胡亥或许当日便能伏诛,但他并不打算这样做。
一来证据尚不充足,对方若矢口否认,一时也难以治罪;二来……他想亲手来了结。
“夫君回来了。”
丹儿与众人一夜未眠,始终守在厅中。
她们急步迎上前,眼中带着期盼,也带着恳求——她们想要一个交代,要让伤害兰儿之人付出代价。
“是赵高与胡亥。”
白信沉声说道。
白信的声音低沉而平稳。
“什么!”
嬴淑瞬间变了脸色,转身便要往外走,显然是要去寻个说法。
白信抬手止住她:“淑儿,先回来。
此事我自有计较,眼下不宜妄动。”
嬴淑脚步一顿,终究还是依言退回,静候他的安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