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儿难以置信地摇头:“他们怎会下此毒手?”
周钰轻声道:“恐怕是为了东宫之位。”
这话点破了关窍——储君之争,从来最是冰冷无情。
所谓天家骨肉,往往敌不过权柄二字。
“兰儿不会白白受苦。”
白信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妹妹至今未醒,伤势如此之重,他绝不会就此罢休。
得知幕后竟是皇帝的第十八子,众人皆感棘手,此事牵涉之深,已非寻常恩怨。
“父亲,弟弟醒了。”
小虞从门外快步走来,轻声禀报。
白信神色稍缓:“我去看看孩子。
你们守了一夜,快去歇息罢。”
片刻后,小虞将婴孩轻轻抱起,柔声哼着调子哄慰。
“小虞很疼弟弟呢。”
白信看着她,眼底泛起一丝暖意。
小虞低头笑了笑:“弟弟生得好看。”
几人轮流照看婴孩,直至正午时分,子衿匆匆来报:白兰醒了。
“兰儿!”
白信第一个踏入房中,见妹妹睁着眼,正茫然环顾四周,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几分。
“兄长……”
白兰恍惚想起昏迷前的片段,慌忙问道:“孩子……我的孩子可好?”
“姑姑放心,弟弟在这儿。”
小虞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放入她怀中。
**孩子入怀的刹那,白兰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。
想起扶苏当日那近乎癫狂的模样,她仍然后怕——幸而孩儿无恙。
婴孩嗅到母亲的气息,渐渐止了啼哭,安静偎在她胸前。
待她气息平复,白信方沉声问:“那日究竟发生何事?扶苏为何突然对你动手?”
白兰凝神回想,亦觉蹊跷:前一刻尚且同桌用膳、言笑如常,下一刻他便拔剑相向,举止判若两人。
她将当日情形细细道来。
听罢妹妹叙述,再印证黑冰台所探消息,白信心中已有了轮廓——汤羹之中,必然被人动了手脚。
这只能是赵高与胡亥的手段。
“兄长,良人他……如今怎样了?”
白兰颤声问。
白信缓声道:“陛下已将他禁足。
此事背后牵连甚广,我信扶苏本性非恶,你们是遭人设计了。”
白兰攥紧被角:“是谁这般狠毒?”
“这些你不必忧心。”
白信语气转柔,“兄长自会处置。
若真有人存心算计,我必让他付出代价——无人可伤我妹妹分毫。”
白兰眼眶一热,低低唤道:“兄长……”
白兰望着兄长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,轻声道:“兄长待我始终如一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,“我是否太过无用?长生诀与慈航剑典的功夫都学过,却仍会落得这般伤痕累累。”
白信闻言,眼中笑意温和:“非是兰儿无用,是兰儿心性纯善,从未想过以所学之术去伤人。
伤口还疼么?”
“不疼了。”
白兰轻轻摇头,“用了兄长的金创药,加上长生真气自行运转,醒来时便已不觉疼痛。
只是……兄长定要帮帮良人才好。”
“我自会尽力。”
白信颔首,“这些时日,你便安心在此照料孩儿。
回宜阳途中恐不太平,若有需要,如同往日一般吩咐子衿便是。
若要出门,务必让月璃她们随行,可记住了?”
“嗯,我记下了。”
白兰低眉应声,又轻声道,“兄长,我不想再离开了。”
“傻话。”
白信笑了笑,语气却沉稳,“待扶苏之事了结,你们终须团聚,岂能长久留在此处?便是扶苏,亦不可能常居我们府中。
宽心吧,往后不会再有**。”
白兰不再多言,只温柔地将怀中幼儿搂紧了些。
白信嘱咐她好生休养,又唤来子衿在近旁照应,这才转身。
“小虞,自己去玩罢。”
他说道。
那乖巧的女童却摇头,细声说:“我想陪着阿翁。”
这孩子素来懂事,此刻似是察觉白信心绪,便静静偎在一旁。
——
数日过去,扶苏之事尚未平息。
赵高与胡亥却忽然将李斯请入宫中,言有要事相商。
“公子召臣前来,不知有何指教?”
李斯面露疑色,拱手相问。
胡亥道:“听闻老师提及,廷尉曾向父皇举荐我为太子,多谢廷尉厚意。”
李斯当日私下谒见嬴政,确曾推举胡亥,赵高当时亦在侧,因此他并不讶异,只微笑道:“公子修习法家之学,大秦以法治国,臣相信公子能承此重任。”
“不瞒廷尉,我确有意太子之位。”
胡亥终于道出此番邀约的本意,接着说道,“眼下正是良机。
长兄身陷困境,此后恐难获父皇全心信赖。
若能得武安君相助,取长兄而代之,东宫之位便如探囊取物。”
他们尚不知白信已暗中查察到些许痕迹,犹自踌躇满志,以为可将那位武安君拉拢至麾下。
“公子打算如何行事?”
李斯沉吟片刻,觉得此事似有可为,并未深想胡亥是否有意陷害扶苏。
胡亥思索片刻,目光转向赵高。
有些话,需借赵高之口说出。
“我等之意,是请廷尉在朝堂之上,仍与武安君持对立之势。”
赵高会意,缓声道,“只需无关宏旨之事,廷尉尽可出言反对武安君。
而公子与老奴则反其道而行,处处示以支持。”
“如此往来数次,武安君便会觉公子与他是同路之人,心生认同。”
赵高将声音压低了几分,语气却格外沉实:“武安君深得陛下信重,若能得他首肯,公子入主东宫之事,便多了七分把握。”
他略一停顿,目光扫过李斯,“唯有如此,我法家学说方能在秦土之上扎根绵延,不至式微。”
李斯沉吟良久,指节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叩:“武安君终究是墨家巨子。
他当真会扶持公子,反倒助长我法家门庭?”
“廷尉或许还未看透此人。”
赵高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,“他虽是墨家之首,眼中却并无门户之见——自然,儒家除外。
学派异同,从来不是他取舍的准绳。”
李斯默然思忖着白信平日言行,心底渐觉此言不虚。
无论如何,在诸位公子之中,唯有受赵高悉心教导的胡亥,对法家之道流露出了真正的尊崇。
其余公子,或资质平庸,或如从前扶苏那般浸淫儒术,终究非是传承法统的理想人选。
“廷尉意下如何?”
胡亥的声音适时响起,带着恰到好处的探询。
李斯整袖拱手,肃然道:“臣愿助公子一臂之力。
只盼他日公子得偿所愿,莫忘法家根本。”
胡亥眼中骤然绽出光彩,连忙应道:“这是自然!有廷尉此言,我心甚安。”
“分内之事罢了。”
李斯语气谦和,眼底却掠过一抹深算。
朝堂之上,对白信心存芥蒂的文臣何止一二?只需在王绾等人面前稍作撩拨,自有急欲表忠之人争先发难。
届时他既可隔岸观火,又能将自身摘得干干净净。
他在胡亥府中并未久留,不多时便起身告辞。
送走李斯后,胡亥转向赵高,眉间隐着一丝犹疑:“老师,父皇至今未对长兄有所动作,我们这般筹划……当真稳妥?”
“陛下按兵不动,多半是在权衡武安君的态度。”
赵高缓声道,“这些时日,武安君既不入宫亦不朝会。
陛下素来倚重于他,如何发落长公子,恐怕正等着他的一句话。
公子且静观其变,此事必有后续。
更何况——”
他话音微顿,意味深长道,“那些文官,又岂会放过这等攻讦武安君的良机?众议沸腾之下,陛下也难全然不顾。”
胡亥神色一正,低声道:“若他日我能正位东宫,必不忘老师今日苦心。”
赵高脸上绽开笑容,眼尾细纹堆叠如网:“有公子这句话,臣自当竭尽驽钝,为公子铺平前路。”
二人目光相接,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丝大局在握的从容。
***
两日光阴悄然而逝。
扶苏之事,白信知道自己终须表态。
至于胡亥与赵高那边,他决意暂缓处置,且待卢生与侯生归来再作计较。
但如何发落扶苏,嬴政恐怕仍在等候他的态度。
晨光初透时,白信步入大殿。
他的出现引得朝臣们纷纷侧目——自白兰出事以来,他已多日未曾露面。
低语声如细浪般在殿中掠过,又迅速平息。
片刻后,嬴政驾临。
群臣行礼如仪,各自归位,朝议正式开始。
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
王绾率先出列,声音朗朗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中。
御座之上,嬴政神色平淡:“讲。”
王绾上前一步,躬身启奏:“长公子扶苏意图谋害武安君胞妹一事,朝野皆知。
此事拖延日久,若再悬而不决,恐损大秦国体威严。”
大秦以法立国,纵是长公子触犯律令,若不依律处置,便是背离秦法根本,动摇治国基石。
另一名朝臣随即附和:“长公子若得宽纵,便是开了一道恶例。
此后权贵效仿,恃身份而枉法,律令将成空文。
恳请陛下明正典刑。”
嬴政眉峰微蹙。
此事症结本不在扶苏,他早已洞悉其中蹊跷。
**尚未彻查,群臣却已步步紧逼,索要决断。
然而若置之不理,确如他们所言,将损及国威。
先例一开,法度崩坏,大秦以法治世的根基亦将动摇。
“武安君之意如何?”
嬴政将问题抛向白信。
“臣唯陛下之命是从。”
白信并未多言,只求不伤扶苏性命。
嬴政自然亦不会重惩扶苏,更遑论取其性命。
“传诏。”
嬴政沉吟片刻,决然道:“长公子扶苏,即日发往北疆蒙恬军中,戍边筑城,抵御匈奴。
无诏不得返京。”
赵高闻言,心底暗喜。
此举虽未取扶苏性命,却将其逐出咸阳,远离权力中枢,再无翻身之望。
他对此结果甚是满意。
“陛下圣明!”
王绾见好即收,转而奏起他事:“陛下,臣以为昔日武安君所提治理百越之策——迁徙商贾、赘婿、囚徒等前往垦拓——实有弊端,如今已渐显现……”
随即,他率数名官员,从白信过往所献诸策中择出疏漏,大加抨击,矛头直指武安君,朝堂之争再起。
李斯冷眼旁观王绾竟敢在此时发难,嘴角只浮起一丝淡笑。
那日见过胡亥,他早已暗中布局。
稍加撩拨,再以文官集团利益相诱,他们的反对自然比谁都激烈。
“武安君以为如何?”
嬴政愈听愈觉烦扰,却又不能置之不理。
文官们再度将纷争的焦点引向白信。
白信静立一旁,神色平和,只躬身道:“臣只知征战,余者皆不擅长。
一切但凭陛下定夺。”
任他们如何攻讦,他皆不回应,亦不愿回应。
愈是辩驳,攻讦者便愈是嚣狂。
政令得失,自有事实印证。
如今大秦国本未摇,任他们折腾也罢。
良久,朝议终于散去。
白信步出殿门,身后传来李信急促的脚步声。
李信面色沉郁,压低声音道:“这般咄咄逼人,无非是见长公子失势,便以为武安君身后无人撑持,才敢如此放肆!”
“噤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