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信只微微侧首,神色淡然:“随他们去。
你我之位,难道还需仰仗几纸诏令来稳固朝堂?”
王贲在一旁朗声笑道:“武安君所言极是。
此时静观,方为上策。”
白信却摆了摆手:“你们且叙着,我先回府了。
如今无战事,我倒落得清闲。”
政事庶务,本就不经他手;军中要务,亦有诸将分理,下有陈平整理成册,送至他案前过目便罢。
连练兵之事,王离等人亦处置得妥帖。
眼下能让他费心的事,确实不多。
数日悄然过去。
卢生等人仍无音信,不知那两个方士在何处盘桓。
白信却不着急,只在府中静候,偶尔携小虞逗弄稚龄的外甥,又让钰儿她们宽慰兰儿——扶苏被遣往北境后,白兰终日惶惶,既恐丈夫遭君王冷落,又忧心边塞险恶。
“蒙恬在北,长公子必无恙。”
白信只能这般温言安抚。
这日午后,门仆来报有客至。
来的竟是赵高与胡亥——恰是白信最不愿见的二人。
“武安君,冒昧登门了。”
胡亥含笑欲踏入庭中,目光游移间,忽地凝在廊下小虞身上。
她在洛阳数年,今已十三,身姿初显,如枝头新蕾,清丽难掩。
“十八公子此来,所为何事?”
白信强按下将人逐出的念头,身形却挡在门前,并未容他们进入。
胡亥面露窘色,瞥向身侧的赵高。
赵高会意,上前一步,脸上堆起笑意:“此番陪十八公子前来,实是想向武安君求一门亲事。”
“求亲?”
白信眉峰微蹙:“向谁求亲?”
他尚未清算旧账,对方竟敢登门提亲?若非顾及身份,此刻二人早已倒地不起。
“自然是武安君的千金。”
赵高笑声朗朗。
府中皆知,武安君唯有养女一人。
小虞闻言瑟缩,急步躲到嬴淑身后,又悄悄望向那两人,眼中满是抗拒。
白信顿时明了。
胡亥扳倒扶苏后,竟还想将他拉作同盟——以姻亲捆绑,添一份争储的筹码。
算盘打得虽响,却太过高估了自己。
“二位请回罢。”
白信袖手转身,语气斩截:“小虞尚幼,谈婚论嫁为时过早。
不送。”
胡亥急急上前:“武安君,我——”
话音未落,府门已沉沉合拢。
白信抬手一合,门扉便在他们眼前沉沉闭拢。
直到此刻,两人才恍然惊觉——他们连白家的门槛都未曾踏入,便已被隔绝在外。
一股难以言说的憋闷与屈辱,悄然爬上了心头。
***
“他竟敢……连门都不让我进!”
胡亥胸中怒火翻腾,仿佛被当众掴了一掌。
身为大秦十八公子,竟连臣子的宅门都进不得,这简直是撕碎颜面的羞辱。
他几乎想立刻调兵前来,将白氏满门尽数擒下。
“公子息怒。”
赵高急忙低声道:“若让武安君听见,莫说拉拢,便是提亲之事也再无转圜余地。”
太子之位、小虞的容颜、白信的权势……诸般念头在胡亥脑中纠缠。
他咬了咬牙,硬生生将怒气压回心底。
登上马车,他冷声命人回宫。
车轮滚动间,胡亥忽然侧首:“先生,我们当真非拉拢白信不可?”
赵高沉吟道:“白信地位超然,陛下常听其言。
有时他一句话,便能定乾坤。”
胡亥眼中掠过一丝阴翳:“若这大秦……没有白信呢?仅凭先生与廷尉之力,助我登上太子之位,应当不难吧?”
他暗自思忖:一旦白信失了武安君的光环,那小虞不过是个寻常女子,到时如何摆布,岂非全由他说了算?
“除去武安君?”
赵高闻言一惊。
刺杀白信?他们尚无这等能耐。
当年白信初入行伍便已战功赫赫,如今只怕更难以撼动。
若想逼走他,嬴政第一个便不会放过他们。
“若要动摇武安君,唯有逼其反叛一途。”
赵高沉默片刻后道。
胡亥眼底亮起:“正是逼反!先生快些筹划!”
赵高却面露难色:“公子高看我了。
莫说我能否逼反武安君,即便他真的反了——公子可曾想过后果?”
白信在军中威望极高,麾下拥护者不计其数。
他若振臂一呼,大秦精锐只怕顷刻分流。
更可怕的是,白信用兵如神,若当真举旗而起,挥师直指咸阳,大秦军中又有谁能抵挡?
“届时莫说太子之位,便是江山亦将倾覆。”
赵高声音渐沉,“江山若失,纵使登基为帝,又何异于俎上鱼肉?”
胡亥听罢,顿觉无力。
除了拉拢,竟再无他法可制白信。
逼反之策,原是自取**的愚行。
他攥紧衣袖,不甘道:“先生再想想……我定要娶得小虞。”
“或许,”
赵高望向车窗外流逝的街景,“是我们太过心急了。”
赵高沉吟片刻,低声道:“公子细想,武安君之妹嫁与长公子,最终落得那般境地,他心中岂无芥蒂?此时若再求娶其女,只怕适得其反,时机未到啊。”
胡亥听罢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自觉方才确是操之过急。
“此事且容后再议,容臣细细筹谋。”
赵高躬身保证。
胡亥轻叹一声:“一切便仰仗先生了。”
除了赵高,他确实不知还能倚仗谁。
***
武安君府内。
“他竟还敢登门提亲!”
嬴淑面若寒霜,若非白信此前叮嘱暂且按捺,她早已入宫面圣,将胡亥与其党羽一并清算。
那般人物,怎配得上小虞。
“父亲,女儿不愿嫁人。”
小虞轻轻拉住白信的衣袖,眸光盈盈,声音细软,“但若父亲决意如此……女儿也愿听从。”
白信抬手抚过她的发顶,温声道:“不必。”
他何须以女儿为筹码,去攀附胡亥之流?
那等人物,尚不配令他屈就至此。
他缓声道:“小虞安心,有父亲在,无人能勉强你分毫。”
小虞垂首轻语:“谢过父亲,也谢过母亲与姨娘。”
周钰握住她微凉的手,柔声道:“傻孩子,一家人何须言谢。
日后若在外头受了委屈,无论何事,定要回来告诉我们。”
白信目光沉静,补充道:“若有人胆敢对你不敬,纵使动手也无妨。
即便是胡亥身边之人,一切后果,自有为父承担。”
“父亲……”
小虞眼眶微红。
“莫要多想了。”
嬴淑语气转柔,“小虞的事,便是我们全家的事,记住了?”
小虞乖巧颔首。
提亲的**,便这般悄然揭过。
胡亥的意图,并未被他们真正放在心上。
纵使是王命钦定,这桩婚事白信也绝不会让它成真。
“清姐姐来了。”
周钰忽而展颜笑道。
众人回首,只见子衿推开院门,琴清款步而入。
她已是府中常客,往来自如;白信一家若去隔壁琴府,亦是出入无阻。
“方才自巴蜀归来,便听闻兰儿抱恙,如今可好些了?”
琴清眉间凝着忧色,专程前来探视。
昔日初至咸阳,白兰常去琴清处玩耍,二人最为亲厚。
“兰儿尚在房中静养,夫人可去瞧瞧。”
白信道。
丹儿含笑上前:“奴婢引夫人进去。
兰儿见了夫人,定会欢喜。”
琴清微微颔首:“有劳了。”
一行人穿过前庭,向里屋行去。
只是此番随在琴清身侧的侍女,已非从前那个名唤小萝的姑娘,换了张生面孔。
那丫鬟的面容,白信从未见过,却莫名地觉得眼熟,仿佛在何处见过一般,尤其是她周身萦绕的气息,更添几分似曾相识。
“夫君,你为何一直盯着她看?”
周钰轻声问道。
嬴淑眉头微蹙,低声道:“夫君想必是觉得,夫人身边这新来的丫鬟,有些眼熟。”
白信一怔:“你也如此觉得?”
“是,”
嬴淑沉吟片刻,“可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,实在奇怪。”
她凝神思索,单凭一丝缥缈的感觉,终究难以辨明身份。
但这感觉本身,便足以证明他们过去必然有过交集。
周钰温言道:“清姊这丫鬟,我们都不曾见过,许是新近收用的。
既然心中存疑,稍后直接问问清姊便是。”
说得也是,与其在此猜测,不如当面问个明白。
“等等!”
嬴淑神色骤然一凛:“机关城——那个红衣女子!我的感觉没错,一定是她!”
“是她!”
经此一提,白信霎时惊醒。
难怪这般熟悉,原来是那妖女!
她怎会出现在此?
还成了琴清身边的侍女!
***
“月璃,你们随我来。”
“钰儿,你们先退去后院,护好自己。”
“我们进去看看。”
白信决意将那妖女擒下。
既然她敢现身于此,便是自投罗网。
他不清楚她潜入咸阳所图为何,或许是挑衅,或许是笃定白信认不出她,另有所谋。
但既然来了,便休想再走。
“夫君当心。”
丹儿等人虽不明就里,不知为何将一个丫鬟唤作妖女,但见丈夫与淑姊神色凝重,便知来者必是敌非友。
她们连忙取过平日佩剑,护着小虞退往院中,暗自运起内息,周身戒备。
白信与嬴淑领着月璃等五人,悄声向兰儿的房间围拢而去。
“稍后淑儿负责护住兰儿与夫人,我先拖住那妖女片刻,月璃再带人接应淑儿,合力夹击。”
白信低声吩咐。
“是!”
嬴淑与月璃齐声应道。
下一刻,众人已至房门外。
白信抬脚踹开房门,嬴淑身法如电,凌波微步一展,已闪至床榻之前。
白信紧随其后,正欲出手,却陡然顿住——
屋内只有琴清与白兰,还有一个婴孩。
琴清那丫鬟,那妖女,竟已不见踪影。
反倒是他们这般闯入,将白兰与琴清惊得一怔,二人满面茫然地望着他们。
“兄长,你们这是做什么?”
白兰讶然问道。
琴清眸光幽幽扫来,轻声道:“莫非武安君与公主不欢迎我在此?还是……不放心让我独自陪伴兰儿?”
任谁见了这场面,都难免心生别念。
“夫人身边那位侍女去了何处?”
白信分明记得,那青衣丫鬟一直随在琴清身后,直至步入内室。
门外廊下空无一人。
琴清却面露茫然:“何来侍女?我今日独自前来。”
白兰亦轻声证实:“清姊入门时确只一人,兄长是否眼花了?纵有旁人,又能有何蹊跷?”
嬴淑眉峰微蹙:“那侍女是我们的对头,你们当真未曾瞧见?”
她将琴清来时身侧随人的形貌简略描述,连钰儿与丹儿皆点头称是。
“我也看见了。”
月璃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。
琴清忽然打了个寒噤,指尖微微发颤:“为何独我浑然不觉?我府中近日并未添过新人。”
白兰下意识将怀中的婴孩搂紧了些,目光警觉地扫过厅堂每个角落。
“她残留的气息还在。”
嬴淑轻轻抽动鼻翼:“兰儿未曾察觉,许是那人未入内室,只在门外便隐去了身形。
可她分明随你踏入院门,夫人怎会视而不见?”
这话问得琴清怔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