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剑尖所指之处,那道身影竟在眨眼之间凭空消散——如同水汽蒸融于日光,未留半分痕迹。
与泰山之巅那个诡谲莫测的身影,如出一辙。
“消失了!”
周钰失声低呼,“这女子……竟有如此手段?”
凭空遁形,在她们眼中已近乎仙法神术。
白信默然凝视着那片空荡的庭院。
这狐妖与泰山那人之间,必有牵连。
或许他们本属同伙,又或许连燕丹亦涉其中。
谜团如藤蔓疯长,越是深究,越是盘根错节。
“不过是障眼法罢了。”
他收回目光,语气刻意放缓,“看似玄妙,实则未必堪敌。
她尚非我对手,不必过虑。”
女眷们神色稍松,眼底忧色却未散——往后他要面对的,尽是这般莫测之敌,前路必是荆棘密布。
——
狐妖离了洛阳,正欲北归。
道中忽现一人拦路。
那是个眸如点漆、模样乖巧的女童,静静立在晨雾未散的官道上。
“阴阳家司命天女,”
许负开口,声音清稚却透着霜意,“你们的手,伸得过界了。”
那狐妖听她道破自己身份,面上并无讶异,只眼波流转,抿唇轻笑:“谁家的小娃娃?不去捏泥人儿,倒来管旁人的闲事?”
许负嗓音稚嫩,话却沉静:“在我眼中,你与泥塑并无分别,不过随手可塑可毁之物。”
“好狂的口气!”
狐妖嗤笑一声,眸中掠过冷意,“活了这些年月,倒头一回被个黄毛丫头看轻了。”
“不过是你眼界浅罢了。”
许负淡淡道,“回去传话给你阴阳家上下:若再对白信有半分动作,阴阳一脉便不必存于世间了。”
狐妖神色骤变:“我倒要瞧瞧,你这小丫头凭何这般张狂!”
话音未落,她袖中手掌已如鬼魅般探出,直向许负面门拂去——今日定要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尝些苦头。
可那手掌尚未触及分毫,一股磅礴气劲竟迎面撞来。
狐妖只觉撞上一堵无形铁壁,攻势顿滞,下一刻那气劲轰然反震,如狂涛般将她整个人掀飞出去。
砰然巨响间,狐妖脊背重重砸在道旁树干上,碗口粗的树木应声断裂。
她喉间一甜,鲜血自唇角溢出,再抬眼时眸中已盈满骇然——这女童瞧着不过稚龄,便打从胎里修炼,也绝无可能拥有这般修为……她究竟是何人?
“你这点微末道行,连武安君都难敌。”
许负垂眸看她,稚嫩嗓音里浸着冰霜似的淡漠,“在我眼中,连尘泥尚且不如。
记好了:若再有下次,阴阳家满门皆殒。”
说罢,她负起小手转身离去。
那小小的背影踏在长街上,竟透出几分与年纪不符的凛冽,却又因身形未足而显出一种奇异的稚拙。
“她到底是……”
狐妖撑起身子,望着那渐远的背影,喉间轻轻滚动。
许负并未远走,转而悄无声息重返咸阳。
城防与黑冰台的暗哨于她而言形同虚设,不过闲庭信步便已穿过重重警戒。
入城后,她径自往武安君府邸行去,抬手轻叩门环。
“是你呀?”
开门的正是子衿。
她曾在府中见过这女童一回,此刻再见,面上便漾开笑意,“小丫头又来寻谁?”
许负仰起脸时,先前那身冷冽气度已消融殆尽,只余一派孩童的天真:“想劳烦阿姊给武安君带句话——请君上来年三月,务必往彭蠡湖走一遭。
那儿有桩要紧事,缺不得武安君在场。”
“要紧事?”
子衿微微一怔,眼底浮起疑惑。
那小丫头能有什么要紧事,非得跑去彭蠡那么远的地方禀告主人?莫不是来寻人开心的?
许负却摆出一副老成的模样,只道:“你不必多问,只需将话带给武安君便是。”
话音未落,她已转身小跑着离去。
“哎——”
子衿还想唤住她,至少该等她的家人来接。
这么小的姑娘独自在城中乱跑,实在危险。
可许负走得极快,子衿刚追出门外,眼前早已空无一人。
“真是奇了……”
子衿心中纳罕,一个孩童怎会跑得如此之快?迟疑片刻,她终究没再追赶,转身回去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了白信。
“你说什么?”
白信闻言一怔,“你是说,那个眼睛很大、模样乖巧的小女孩,又来了?”
这形容,分明就是许负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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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知许负再度现身,白信立即出门寻找。
然而四处不见踪影。
许负此番显然有备而来,只托子衿传了句话,便迅速离去,早已不在咸阳城内。
白信当即调遣黑冰台的人手,命他们在咸阳内外仔细搜寻。
众人听闻又是那个神秘小女孩,心中皆是一惊——他们竟丝毫未曾察觉。
为将功补过,黑冰台几乎掘地三尺,却依旧一无所获。
以许负那般神出鬼没的能耐,她若不想被人发现,此时再寻也不过是徒劳。
“大统领,属下等……未能找到。”
最终仍是尹青前来禀报。
白信对此结果并不意外,摆了摆手道:“罢了,让他们都回来吧,不必再寻。”
撤去搜寻令后,他回到府中,唤来子衿细问许负所言。
子衿便将“明年三月,彭蠡之约”
一事如实相告。
“明年三月,九江彭蠡……”
白信默算时间,如今已是九月末。
许负约他前往彭蠡湖畔,究竟意欲何为?莫非其中设有陷阱?
那形如女童却深不可测的身影,愈发显得神秘难测。
倘若他知道许负的实力犹在狐妖之上,只怕更要震惊。
“主人,我是否……做错了什么?”
子衿隐约察觉此事非同小可,低声问道,“下次她若再来,我定会设法将她留下。”
自然,她并无留下许负的能耐。
“且待下次再说吧。”
白信未再多言。
自那狐妖撂下狠话,双方已成敌对之势。
此后数日,白信等人严加防备,可狐妖与其背后之人却迟迟未有动作,仿佛忘却了复仇之念。
他们并非忘却,只是不敢妄动。
“敌人……不来了么?”
丹儿心中稍定,却仍存着一丝好奇:“那女子口口声声道我们是敌非友,我还以为报复会来得又快又狠。”
白兰轻轻一笑:“他们不来,或是不敢来,岂不更好?我只盼着兄长与嫂嫂们能**安安,再不必为旁事烦心。”
“兰儿说得在理。”
嬴淑沉吟片刻,推测道,“或许是因为咸阳城中遍布我们的人马,又有大军驻守,对方才不敢在城内动手?”
这推测听来确有几分道理。
只要不轻易出城,似乎便是安全的。
然而谁也没有料到,这一切的背后,竟是许负在悄然布局。
“无论如何,警醒之心不可松懈。”
白信肃然叮嘱,又提起另一事,“此外,许负约我明年三月于彭蠡相见。
去或不去,我尚未决断。”
周钰柔声道:“我觉着那小姑娘不像敌人。
她身上……并无敌意。”
“是啊,她从未对我们做过什么不好的事。”
嬴淑对乖巧伶俐的许负依旧心存好感。
话题至此暂歇。
被那狐媚之事搅扰数日,白信几乎将胡亥、赵高等人的算计暂搁一旁。
依他原先的谋划,须待卢生二人归来,方展开下一步。
这几日的朝堂之上,文官们又开始了对白信的排挤打压,种种攻讦引得李信、王贲等武将愤懑不已,几乎要在殿上动起手来。
而胡亥与赵高**,则依计向白信频频示好,屡屡出言维护,试图博取他的信任,暗藏拉拢之意。
这般情景,倒像一场精心排演的双簧戏。
白信却只冷眼旁观,任他们唱念做打。
光阴倏忽,转眼已入十一月。
黑冰台传来密报:卢生二人终于回返。
消息方至,嬴政的传召便紧随而来——皇帝要亲率群臣,迎接仙人使者归朝。
宫中章台殿内,文武百官几乎齐聚。
赵高奉嬴政之命,扬声道:“传仙人使者觐见!”
众人目光齐齐投向殿门之外。
那两个方士今日仍是一身飘然出尘的装扮,心底却阵阵发虚。
他们本想借寻访仙山之机遁走,奈何赵高派人紧盯,黑冰台的耳目亦如影随形。
几番逃脱未果,只得硬着头皮回来。
至于寻仙求药的过程,他们故弄玄虚,反倒骗过了监视之人的眼睛,未曾惹来怀疑。
“二位使者,可求得仙药主材了?”
嬴政含笑发问,眼中灼灼尽是期待。
长生仙药触手可及,一念及此,他便心潮澎湃。
“回陛下,已寻得。
明日便可开炉炼药。”
“只是仙丹炼制需汲取天地灵气,成丹尚需时日,还请陛下静候。”
“短则三月,长则……我等亦难断言。”
侯生躬身行礼。
至少还需等待三个月。
嬴政沉默片刻,既然已等候如此之久,又何妨这九十日。
“时日尚可,然丹必须炼成。”
嬴政微微颔首。
赵高在一旁暗自冷笑,这两人欺瞒的手段倒是高明,竟懂得借故拖延丹成之期。
只是三月之后,他们又能编出怎样的托辞?
卢生此时上前一步:“陛下,我等登临仙山时,曾遇仙人,得赐一物。
犹豫再三,终究决定献上。
只是其上所载……实在令人惊骇,甚或对大秦不利,恳请陛下观后勿怒。”
嬴政朗声一笑:“既是仙人所赐,朕岂会动怒?呈上来罢。”
他心中同时升起一丝好奇——仙人之物,怎会危及大秦?
卢生自怀中取出一枚剔透莹润的玉牌。
赵高奉命上前接过,目光刚落至牌面刻文,手腕便是一颤,险些将玉牌摔落。
他急忙向那二人使眼色,背后已渗出冷汗。
当真胆大包天!
这两个方士为拖延时机、转移注意,竟连这般手段都敢用上。
卢生却似未见赵高眼色,只平静道:“请赵府令呈予陛下。”
赵高只得双手微颤,将玉牌奉至御前,心中已预感到风雨欲来。
嬴政饶有兴致地接过,然而仅瞥了一眼,面色骤然铁青,五指猛然收紧,骨节隐隐发白。
殿下群臣见状皆屏息垂首,无人敢出一言。
无人知晓——
那玉牌之上,只刻着五个字:
**亡秦者,胡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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亡秦者,胡也。
大秦竟会亡于“胡” 。
这“胡”
所指是人,是族,还是何种事物?嬴政胸中怒焰翻涌,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殿中,众臣顿时脊背生寒,纷纷低头。
究竟是何等内容,能令陛下震怒至此?
唯有知情的赵高内心惶乱如麻:这两个狂徒,此番怕是玩火**了。
“此物从何而来?”
嬴政声音低沉,目光死死锁住卢生二人。
虽承诺不动怒,眼中寒芒却掩藏不住。
侯生硬着头皮躬身:“回陛下,此乃仙人所授。
其中真意,仙人只道‘观玉牌自明’。”
卢生亦正色道:“此等天机,我等岂敢妄言?仙人未多解释,许是恐泄露天命。”
赵高几乎要按捺不住——
不敢妄言?如今这谎言,可是越织越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