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所渴求的,是大秦的江山能够一代又一代地延续下去,直至无穷无尽的未来。
此刻呈上“亡秦者,胡也”
这般的预言,恰恰刺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执念。
无论真假,嬴政都必将以空前之姿严阵以待。
胡亥立于殿中,虽看不清玉牌上的字迹,心中却阵阵发紧,频频向自己的老师递去目光。
赵高只微微回了一眼,神色平静无波,仿佛在示意他暂且稳住心神。
“仙人既能预知未来,恐怕……”
侯生在一旁轻声补充,却又不将话说完,只让那玉牌上的警示与仙人之名牵连在一起,愈发搅动嬴政胸中翻涌的不安。
“仙人竟会作此断语!”
嬴政确已心绪难宁,他将玉牌高举,示向群臣。
白信也看清了那上面的刻文——
**亡秦者,胡也。
**
这两个方士拿不出长生之药,果然便以谶语来搪塞。
但白信不得不承认,他们这一招用得极其精准。
其余朝臣一见,皆骇然震动,终于明白陛下为何面色如此凝重。
“诸卿有何见解?”
嬴政的声音听来平淡,却透着无形的压力。
国尉尉缭率先开口:“陛下,此事绝无可能,定非真实。”
蒙武紧接着扬声道:“我大秦兵锋之盛,横扫六国而未逢敌手,怎会**?请陛下明鉴,莫要轻信方士之言。”
卢生与侯生静立不语,任凭质疑,依旧一副超然尘外之态。
此时沉默反而胜过辩白。
愈是从容,愈叫人错觉他们言之有据。
“此乃仙人所赐之物,倘若……确有万一呢?”
嬴政缓缓说道。
殿下无人应答。
仙人之说虚无缥缈,可碣石以东的海上仙山传闻,以及卢生二人近乎逆转生死的术法,早已在许多人的耳中流转。
“若这预言为真,‘胡’所指……究竟是何物?”
嬴政已不再纠结于真假之辨。
他真正在意的,是那个可能倾覆大秦的“胡” 。
只要将其铲除,江山便可永固。
白信目光掠过胡亥,心知那个“胡”
或许就在眼前,但他并未说破,只静观其变。
“此‘胡’,或许是辽西北境的东胡,也可能是蒙恬将军正在应对的匈奴胡人,或是徐先老将军所镇守的羌戎之胡。”
姚贾上前陈述道。
如今天下尽归秦土,连百越也已臣服。
唯一能威胁大秦的,似乎只剩北方的胡人。
“胡”
即胡人——此说很快得到不少附和。
何况嬴政本就存北征之心,否则也不会早早就命蒙恬北上修筑长城。
“胡人……”
嬴政低声重复,骤然冷笑:“胡人也有能耐,亡朕的大秦?”
殿中霎时一片死寂,无人再敢接话。
“两位仙使以为如何?”
嬴政再度开口,目光转向那两位始终静立的方士。
卢生躬身回应:“我等方外之人,只知修行炼丹、传达天意,于朝政实不敢置喙。”
殿中静了半晌,嬴政的声音陡然扬起:“朕欲扫平胡患,何人可当此任?”
“臣举荐武安君!”
李信率先出列。
武将之中,白信自然是无可争议的首选。
王贲随即附和:“武安君勇冠天下,昔平六国、定百越,若由他出征,胡人必如秋草遇火。”
白信的战功赫赫在目,满朝无人不服——仿佛只要他出手,纵使要将版图铺至天涯海角也非难事。
“臣愿往。”
白信其实并未迫切求战,心中还记挂着三月的彭蠡之约,但既被推举,便不能沉默。
王绾瞥了白信一眼,上前道:“臣以为,区区胡患,何须劳动武安君。”
他们似乎已忘了百越之事的教训,只是不愿再见白信立功,近来这已成为某些人唯一的目标。
胡亥本想趁机表态支持白信,以博其好感,却被赵高用眼神制止——此等场合,轻举妄动绝非明智。
冯去疾接着说道:“臣附议。
武安君乃大秦柱石,用以征伐胡人,实似牛刀杀鸡。
臣荐羌瘣将军,佐以北境经营多年的蒙恬将军,足可定边。”
“臣仍以为,非武安君不可!”
蒙武虽对儿子颇有信心,但对白信的信赖更甚。
于是,关于仙人与丹药的议论,就这样悄然转向了如何荡平胡患的争论。
侯生与卢生对视一眼,心底暗喜。
矛盾已被引开,他们的计策成了。
“武安君,此战便交予你。”
嬴政思及百越之失,终是不愿冒险托付他人,他最信赖的,始终是白信。
“臣领旨!”
白信朗声应道。
嬴政又道:“传令整军备粮。
武安君需多少兵马?”
白信反问:“但看陛下,欲将胡人击至何种地步。”
“尽灭之。”
嬴政眼中掠过一道寒光,杀意凛然。
亡秦者胡?那他便要将胡人一个不留地诛绝,无论妇孺老幼,皆化尘土。
殿上群臣皆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森然杀气。
---
**尽灭——便是屠族,寸草不留。
嬴政的决意如此酷烈,令不少朝臣脊背生寒。
卢生二人暗自战栗,心想若欺君之事败露,怕不止自家灭族,恐怕天下方士皆要遭屠戮。
“陛下,屠族之举,万请三思啊!”
冯去疾思虑再三,终究还是心有不忍,低声劝道:“诛灭全族,手段太过酷烈,恐违天道,仙人想必也会不悦。
我们只需击溃胡人,令其无力再起兵作乱便足矣。”
王绾亦随声附和:“屠戮全族之举,确实难容于仙家法度。”
“两位使者,”
嬴政神色平静,目光却如深潭,“仙人可曾明言,不许灭族?”
他心意已决,北境胡人必除之而后快,无人能改其志。
卢生与侯生相视片刻,暗自交换眼色。
北地胡人生死,与他们何干?倒不如顺着这位**的心思。
于是二人齐齐摇头。
什么天道,什么仁和,且由它去吧。
“武安君以为,该当灭族否?”
嬴政转向另一侧。
白信颔首:“当灭。”
王绾急道:“武安君每战必使山河染血,尸骸蔽野,已悖天理。
若再行灭族之事,只怕……只怕终有报应临头。”
“报应?”
白信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臣从不畏此。
既开战端,便须斩草除根。
否则何必兴师?至于天谴灾殃,臣愿一肩为秦国担下。”
“好!”
嬴政眼中寒芒骤亮。
他心底那点杀伐之念,何尝比白信浅淡半分?既动刀兵,若不彻底铲除,战事又有何意义?唯有尽数湮灭,方可永绝后患。
王绾还想再争,冯去疾却以目光止住了他。
此时再逆圣意,实为不智。
二人只得暂将不满压下,同时暗叹:欲撼武安君之位,终究又成空谈。
此人在朝中根基之深,已无人可动摇。
“若要全歼胡族,”
白信再度开口,“臣需三十万兵马,其中重骑与轻骑不可或缺。”
“三十万,朕给你。”
嬴政声如金铁,“国尉即刻调配。
武安君打算如何进军?”
“北伐匈奴之前,臣欲先取辽东以北的东胡以砺兵锋。
其后与蒙恬诸部合军,直捣匈奴王庭,尽灭其族,永定北疆。”
“准。”
文官一列虽满心不甘,却知再难改变君王决议,只得沉默不语。
“炼丹之事,便有劳二位使者了。”
嬴政语气稍缓,“也多谢二位,为朕带回仙谕。”
卢生、侯生连忙躬身:“陛下言重。”
“都退下吧。”
嬴政挥袖,“武安君留下。”
众人依次退出殿外,连同那两位方士与公子胡亥等,顷刻间,偌大殿堂只余嬴政与白信二人。
“武安君既不信那二位使者,”
嬴政忽然问道,“为何却赞同朕灭族之议?”
白信抬首:“大秦与胡人之间,早晚必有一战,无可回避。
何况胡人日后必成心腹大患,臣亦愿将其彻底铲除。”
言下之意,他依然不信那些神鬼之说。
嬴政凝视着他,缓缓道:“武安君以为……‘胡’,当真只是胡人么?”
白信沉默片刻,只答:“臣不知。”
白信几乎要脱口而出——或许那预言指向的是名字中带有“胡”
字之人。
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一旦出口,只怕天下姓名带“胡”
者皆要遭逢灭顶之灾,不知多少性命会因此枉送。
他转而续道:“臣始终觉得,那两个方士不过是欺世盗名之徒。
炼不出长生之药,便编造种种说法来转移陛下的心思,能拖一日是一日。”
这其实是再明白不过的事实。
但嬴政似乎不愿直面,对那渺茫的长生之梦仍存着一丝执念。
白信劝到这里,知道已无法再说动什么。
他能做的都已做了,至于往后如何——待他借卢生二人之手了结赵高之时,自会见分晓。
“那孩子在武安君府中,可还安好?”
嬴政忽然转了话题。
白信颔首:“孩子一切无恙。
淑儿她们很是疼爱,照料得十分周到。
兰儿身子也已大好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嬴政面上掠过一丝宽慰之色。
白信随即躬身**:“北伐胡人之事,臣想延至明年四月之后再出兵。
三月时,臣有些私事需离京一段时日。
若无意外,四月便可返回。”
嬴政并未追问是何私事,只宽容道:“武安君自去便是。
胡人就在北疆,随时可伐,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“谢陛**谅。”
二人又叙了些旁的话,白信便告退出宫。
待他走远,嬴政方才蹙起眉头,重新思量起那两个方士的事来。
他们究竟可不可信?“亡秦者,胡也”
——这话当真应在胡人身上么?
或许真如白信所言,那两个神棍根本炼不出丹,只是编造谶语来拖延时日罢了。
“若敢欺朕……”
嬴政低声自语,眼中寒光微现。
“天下方士,皆要陪葬。”
——
咸阳城内一隅,卢生与侯生亦有一处落脚之所。
二人刚回到住处不久,赵高竟不请自来,径直推门而入。
侯生见状一怔:“赵府令怎会到此?”
“你们好大的胆子!”
赵高声音冷得像冰,“若我再不来,只怕大秦江山都要被你们二人葬送了。
连我都不敢用这等手段蒙蔽陛下,你们倒敢?还敢妄言大秦将亡——是想连我与十八公子一并害死么?”
卢生面露难色:“我等也是不得已!那对人无害、又能延年益寿的仙丹,岂是轻易可得的?不过是想多拖些时日,分散陛下注意罢了。
若是最终炼不成……只怕也要牵连府令。”
听他这般解释,赵高神色稍缓。
“往后再有这等念头,必须先与我商议。”
他语气依旧森寒,字字如刀,“若再敢擅自妄为,我自有办法教你们死无全尸。
想活命,就乖乖听话。”
丢下这句警告,赵高拂袖而去。
屋内只剩两人时,卢生长叹一声:
“侯兄,是我拖累了你。”
早知今日,当初真不该拉着侯生一同去诓骗公子胡亥。
如今后悔,却已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