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生苦笑着摇头:“终究是我被贪念蒙了眼,与卢兄何干?罢了,不提也罢。
眼下最要紧的,是这丹药究竟该如何炼下去。”
那丹药的方子,着实艰难。
他好不容易才争得这三个月喘息之机,无论如何都得试出个结果。
倘若真的不成……那便谁也活不成。
“便是死,也得拉上那几个垫背的。”
侯生低声自语,眼中寒意森然。
他心中所指,自然是赵高与胡亥。
若非这二人步步紧逼,他们又何至于落到这般绝境?
**卢生与侯生已是箭在弦上,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在丹炉前周旋。
他们何时能炼成丹药,白信也在暗中留意,但他心里早已断定:此事绝无可能成功。
若长生药这般易得,卢生与侯生又何必为人驱策,自己早该逍遥世外了。
白信回到府中,首要之事仍是筹备远征。
不过离出兵尚有些时日,许负那彭蠡之约,他却决意要赴。
那位神秘莫测的“天山童姥” ,究竟在谋划什么,布下了怎样的局,他总要亲自去探个明白。
“兄长可否帮我一个忙?”
他才踏入庭院,白兰便迎了上来,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。
白信温然一笑:“但说无妨,何必见外?”
白兰垂首,声音轻柔:“我做了几件冬衣……想托人送到北地去。
那边天寒,眼看又要转凉了,我总怕他受冻。”
静下心来这些日子,她多少明白了些朝堂风云的残酷,心里对扶苏已无半分怨怼,只剩疼惜。
他们都是权势倾轧下的棋子,她真正该恨的,不是远戍的夫君,而是幕后推手。
每当想起北地苦寒,她便恨不能亲身相伴。
可她若去了,孩儿便孤零零留在咸阳。
这念头终究被她按下了。
“我得好好守着孩儿,等他回来。”
她默默对自己说。
白信颔首:“自然可以。
你把东西备好,我稍后便让黑冰台的人去办。”
白兰眼眶微热:“多谢兄长。”
“从前你可是没心没肺的,成了亲倒学会客气了。”
白信笑着摇头,转而问道,“孩子呢?”
“小虞带着呢,她可喜欢陪着弟弟玩儿。”
白兰面上终于有了些笑意,转身回房,不一会儿便抱出一个厚厚的包袱,里头整整齐齐叠着给扶苏的衣物。
她郑重地将包袱交到白信手中。
“我会尽快让人送到。”
白信接过,语气沉稳。
此事须得加紧。
他得设法让扶苏早日从北境归来,否则妹妹这般日夜悬心,只怕人都要憔悴了。
——
光阴悄逝,转眼三月之期将尽。
征伐匈奴的兵马粮草已大致齐备,然而嬴政并未即刻下诏出兵。
他在等,等白信三月里那桩私事了结。
这份耐心,他给得十足。
“倘若卢生二人确是骗子,所谓箴言亦是虚妄……”
嬴政独坐殿中,缓缓自语,“朕举兵灭胡,岂非徒劳?”
这两个月间,他时常思量:究竟该不该信那二人?
时光荏苒,长生之念在心头流转,已不复最初那般炽烈盲目。
真假虚实如雾里看花,叫人反复思量。
虽仍执着于追寻不朽,却不再是全凭一腔热血横冲直撞。
白信随侍在侧,低声提醒:“两月光阴倏忽而过,当初那两位使者所许之期将近。
是虚是实,不久便可见分晓。
纵然是场空妄,陛下难道不曾想过要扫平匈奴诸胡?”
嬴政声如洪钟:“自然想过!胡患不除,朕的黑水龙旗怎能遍插天下山河?武安君所言极是——不仅要战,更要斩草除根。
若只击溃而不灭其根本,征战又有何意义?”
白信颔首:“胡人野心勃勃,南侵之志从未消歇。
留他们在北,终是心腹大患。”
“正是如此!”
嬴政神色肃然:“大秦若想千秋万代,朕要铺的路还很长。
可人生朝露,转眼数十寒暑。
朕真愿向天再借数十春秋,为后世子孙夯稳基石,让大秦基业永世不坠!”
白信躬身长揖:“陛下必能如愿。
其实单凭那长生诀的滋养,已足以延年益寿,未必需要另寻他法。”
“或许罢。”
长生诀带来的变化,嬴政并非没有察觉,只是那成效如细水长流,太过缓慢。
他渴望的是立竿见影、一步登天之术。
沉默片刻,他挥袖道:“武安君且退下吧,朕尚有政务待理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
白信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外。
嬴政独自立于殿中,方才的对话仍在耳畔回响。
“三月之期已满……那二人曾说,快则三月便能见分晓。”
“纵使未有结果,总该看得见些眉目。”
“赵高,你亲自去催问。”
“朕要知道,如今进行到哪一步,仙丹何时能成。”
他的声音很淡,却字字千钧。
赵高心中发苦,明知那两个方士在拖延敷衍,可陛下既已开口催促,即便炼不出丹,也必须逼出个说法来。
情势愈发紧迫,如弦上之箭。
他忽然有些悔意。
当初是信了侯生二人精通药理,能配出延年益寿的方子,才揽下这差事。
可日子一天天过去,那点信心早已消磨殆尽。
“谨遵陛下旨意。”
赵高只能应承,硬着头皮退出宫室,再次寻往侯生二人的住处。
而此时那二人正对坐宴饮,案上摆满肥鲜醇酒,一派奢靡逍遥之态。
“赵府令!”
见赵高踏入,卢生慌忙起身。
赵高面覆寒霜:“好得很!我在陛下跟前周旋应付,终日提心吊胆,想着如何拖延时日。
你们倒在此处享乐,全然忘了炼丹正事!”
侯生急忙辩解:“府令误会了!今日不过稍作歇息,平日从未懈怠……”
“误会?”
赵高怒极反笑,“那你便告诉我——丹炼得如何了?何时能成?这是陛下亲口要的问话!若再拿不出东西,你我项上人头都要不保!”
二人目光一触,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无措。
眼下莫说结果,连半分进展也无,实是进退维谷。
到了这般田地,逃是逃不脱了。
他们索性不再作徒劳挣扎,只盘算着能捱一日是一日,该吃便吃,该饮便饮,但求做个饱足之鬼。
至于那炼丹的差事,早已被抛在脑后,进度自然停滞不前。
“没有进展?”
赵高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:“陛下已在催问,你们却想告诉我——毫无进展?好,真是好。”
他往前逼近一步,杀气几乎凝成实质:“别以为求死便能一了百了。
三个月前,我便已将你们家人的藏身之处——悉数摸清。”
“什么!”
侯生与卢生行骗多年,早将亲眷安置在自以为稳妥之地,唯恐牵连。
此刻闻言,顿时面色惨白,颤声道:“我等知错……罪不及妻儿,求府令开恩!”
赵高却只淡淡道:“我要一个进展。”
只要拿到所谓“进展” ,他便能回宫复命。
至于丹药成与不成,他早已备好脱身之策——将这黑锅稳稳扣在这两个神棍头上。
成不了丹也无妨,正好借机将这二人一脚踢开。
卢生急道:“请府令禀告陛下……再宽限半月。”
“好。”
赵高拂袖转身,丢下的话字字如钉:“半月之后若仍无结果,我与公子自有办法抽身——而你们,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言罢,他冷哼一声,大步离去。
***
“半个月……”
侯生望着紧闭的门,喃喃道:“这半个月,我们能做什么?”
卢生主动提出半月之期,他并未埋怨。
无论是半月还是一月,他们的结局早已注定。
要炼出那种既无害、又须立见奇效的丹药,凭他们这点伎俩,根本是痴人说梦。
“侯兄,”
卢生忽然压低声音,“当年赠你丹药的那位高人……当真无法联络了么?”
他指的是那颗曾让垂死之人回生的灵丹。
他们原本共有两颗,其一高价卖与一位楚国旧贵,随后便逃至碣石,唯恐对方寻仇;另一颗,则在数月前为自救,用在一个病重男子身上。
“这些年我何尝不曾尝试,”
侯生长叹,“却始终石沉大海。
即便真能联系上,半月之期也太短了——除非他恰在咸阳,否则绝无可能。”
“哪怕只有一线希望,也不该放弃。”
卢生握紧拳头。
侯生沉默良久,终是点了点头:“我试试看。
但与此同时,你我仍需设法弄出一颗‘丹药’来……若实在无计,便用面粉掺些色料,捏一颗形似的应付过去。
反正那些人,也不懂丹道虚实。”
“走一步看一步罢。”
卢生渐渐冷静下来,却忽然面露愧色,“侯兄,当初是我将你拖进这浑水……对不住了。”
侯生摇摇头,苦笑:“卢兄当年邀我共事,是信我,也是带我谋一条财路。
这些话,不必再提。”
计议已定,二人便分头行事。
光阴如梭,半月之期倏忽而过。
不知不觉,竟已过去了十三天。
十余日过去,他们终究未能从那些寻常药材里炼出什么灵丹妙药。
末了,只得用细白的面粉揉成丸状,浸入熬得浓稠的药汁中,让面丸吸足苦涩的气味,权充作那缥缈的仙药。
此物于人无益,却也谈不上有害,不过是徒有其表的泥丸罢了。
至于那位神秘人物的音讯,依旧杳然。
“只剩两日了。”
卢生拧紧了眉头,低声道:“若这面丸能瞒天过海,你我尚有富贵可享;倘若不能……便只剩死路一条。”
“听天由命罢。”
侯生已然放弃了挣扎,索性躺倒,只等着那结局降临。
既已如此,又何须多想?
交货的前一日,转眼便至。
若在往日,此刻他们早已惶惶不可终日。
如今既已决意“躺平” ,反倒坦然起来。
二人吃酒谈笑,仿佛明日并非赴死之期,当夜竟也睡得格外沉酣。
夜半时分,万籁俱寂。
“你寻我?”
一个声音忽然在侯生耳边响起。
他起初只当是梦,可那话音清晰得过分,不似虚幻。
侯生猛地惊起,却见床榻边不知何时立着一道朦胧的影子,吓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。
“是我。”
那人又开口道。
这嗓音……侯生听着竟有几分耳熟。
他慌忙点亮榻边的油灯,豆大的光晕摇曳着照亮了来人的面容。
侯生顿时激动得声音发颤:“前辈!您……您真的来了!”
正是当日赠他丹药的那位高人。
苦候半月无果,竟在最后一夜悄然现身。
侯生扑通跪倒,泪水涌了出来:“明日清早,晚辈便有杀身之祸,求前辈救我一命!”
“杀身之祸?”
高人的语气依旧平淡,“我恰在咸阳附近云游,感知到你在此地,便顺道来看看。”
侯生哪还顾得上细究,连珠炮似的将前因后果尽数道出,哀声恳求:“晚辈自知从前所作所为皆是错谬,贪财欺世,罪有应得……可我们真的不想死!求前辈垂怜!只要能活过明日,我发誓从此洗心革面,再将骗来的钱财尽数散给贫苦之人!求您了!”
黑暗中,高人沉默了许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