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随手提起置于案边的长剑,信步至院中,剑随身走,招式自然流转而出,毫无滞涩。
“墨家剑术,果然别有乾坤。”
他收势而立,心中畅快。
随后,他又将那份“琉璃盏”
取出。
此物在后世虽属寻常,眼前这一套十二只,盛于锦盒之中,剔透晶莹,做工倒是极为精巧。
他揭开看了一眼,并无太多兴致,便又将其收回那玄妙的空间之内。
最后便是“百炼钢锻术” 。
此乃古时炼钢的秘法,曾载于《天工开物》,需经千锤百炼,反复锻打,方能成就利器。
“或可凭此术,为‘铁鹰锐士’量身锻造兵刃。”
白信思忖着。
重整铁鹰锐士之事已在他谋划之中,只是以秦国现今的锻造技艺,恐怕难以达成。
或许待韩国平定之后,可征召其地的良匠,尝试铸炼一批新器。
“便先如此定下。”
对于铁鹰锐士的重建与日后操练,他心中已有了大致的脉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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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正午时分。
赵高处置罢手头事务,再度来到驿馆寻白信。
二人一同出了咸阳城,往西北方向而行,最终抵达一处群山环抱的幽谷。
谷中竟藏着一片广阔的牧场,尚未走近,已可见羊群如云,缓缓移动,更有无数骏马散布其间,气象恢宏。
“此地名为藏军谷。”
赵高在一旁解释道,“我要为将军引见的那位,便在牧场之中。”
“牧马放羊之人……是商贾吧?”
白信问道。
赵高点头:“虽是商贾,却是一位值得结交的人物。”
于此世道之中,商贾之流,地位终是算不得高。
商君之法行于秦,重犁锄而轻货殖,市井之徒遂为贱业。
然天下事总有例外——昔有吕不韦奇货可居,今亦有手握命脉之商贾,得享殊遇。
譬如牧马塞上的乌氏倮,掌丹砂之利的寡妇清,皆列名其中。
白信策马立于牧场栅门外,见穹庐接天,牛羊如云,心下暗忖:赵高所要引见之人,莫非正是那位以牧业称雄的乌氏倮?
蹄声嘚嘚穿过木门,赵高侧身笑道:“商贾虽位卑,却非无用。
譬如这牧场,养我大秦铁骑八成战马,更兼牛羊无数。”
此言更印证了白信的猜测。
“赵府令!可把您盼来了!”
洪亮嗓音自风中传来。
但见一魁梧汉子阔步迎上,目光落在白信身上时微露探询:“这位少年郎是……”
“此乃白将军。”
赵高扬鞭示意,“阵前斩首百余级的事迹,早已传遍咸阳,乌壮士当有耳闻。”
果然是他。
白信不动声色地颔首。
“乌倮拜见将军!”
那汉子倏然躬身,几乎触地。
礼毕便引二人往牧场深处的屋舍去。
屋内炙羊已架于火上,酒瓮列陈。
秦律严控粮酿,寻常时节禁绝杯盏,然在这天高皇帝远之地,禁令不过虚文。
赵高与乌倮举爵对饮,白信只浅抿半口——浊酒涩喉,遂置盏于案。
“乌壮士常托我引见才俊。”
赵高醉眼微眯,指尖轻叩案几,“今日便带了白将军来。”
乌倮再度长揖:“得见斩将夺旗的英雄,乌某此生无憾。”
“运气罢了。”
白信淡笑。
赵高忽将酒爵一顿:“白将军新至咸阳,尚居驿馆客舍。”
话音未落,乌倮眼中精光乍现:“巧矣!城中恰有宅院一所,若将军不弃,乌某愿双手奉上。”
至此,白信方悟赵高此行深意。
原来秦王命其备宅之事,早被这宦者令转手予了商人。
其间几多利益勾连,几番暗潮涌动,倒真不愧是他赵高的手腕。
火堆噼啪爆响,烤羊油脂滴落炭中,腾起青烟袅袅。
白信自然看得出赵高与乌倮交情匪浅。
身为商贾,纵使能得大王另眼相看,终究还是低人一等;乌倮显然是想借着赵高这条线再往上攀一攀,谋些体面。
白信相信,自己绝非赵高第一个带来这牧场的人,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赵高带人来,总能得些好处;乌倮破费些钱财,却能结识咸阳城中的贵胄、朝臣乃至将领——彼此各取所需,皆大欢喜。
见白信垂眸不语,赵高先开了口:“可是东八街那处宅子?”
“正是那里。”
“地段倒是极好。
乌壮士既有这份心意,白百将收下便是。”
赵高在一旁轻声提醒。
白信回过神来,迟疑道:“这……怕是不妥?”
秦法对贪贿向来严苛,他不能不有所顾忌。
“不过是与将军初见的一份薄礼,无妨的。”
乌倮连忙笑道。
赵高见状摆了摆手:“罢了,此事容后再议。
我们先饮酒用膳。”
若让白信上阵杀敌,他定比谁都振奋;可坐在这儿应酬周旋,他总觉着浑身不自在。
午后,酒宴将散,赵高便提出回城。
临走前,乌倮悄悄将赵高拉到一旁低语几句,这才亲自将他们送出牧场。
归途车上,赵高似仍沉浸在方才席间,含笑问道:“白将军觉得这牧场如何?”
白信略一思忖,答道:“山环水绕,谷中平野千里,水土丰沃,确是牧马养羊的宝地。”
“将军眼力不凡。”
赵高点头称许,随即话锋一转,“方才乌倮拉着我,还是说那宅子的事。
白将军可是仍觉着收商贾之礼不妥?”
白信并不掩饰:“确有此虑。”
赵高笑了:“我早知将军会这般想。
我乃大王近侍,一言一行,咸阳城里多少眼睛看着。
那宅子虽是向乌倮开口,银钱却会从少府或治粟内史支取——大王既让将军早日搬出客舍、接手铁鹰锐士,便是盼着将军快些安顿下来。”
“若现找地建府,不知要耗到何时。
大王对乌倮本就不恶,我直接向他讨要,岂不更省事?”
他常年随侍嬴政左右,于君王心思早已揣摩得透彻,又道,“稍后我便去禀明大王。
将军放心搬进去便是。
何况……乌倮未必真敢收大王的钱。”
少府与治粟内史,皆掌财赋之职。
无论前世今生,白信都未曾涉足官场,于此道更是生疏。
听赵高这般说来,他忽然觉得,要在朝堂间立足,恐怕也是门深奥的学问。
纵为将领,亦不能终日只知沙场征伐,往后难免也要浸染其中。
今日这一趟,倒让他长了见识。
白信拱手道:“赵府令的指点,在下铭记于心。”
他面上恭敬,心底却暗忖:论起这些机巧心思,终究是赵高更胜一筹。
赵高随意摆了摆手,示意不必多礼,又缓声道:“将军初入咸阳,人脉尚浅,所识不过大王、在下以及王翦将军数人。
依我看,不妨从商贾入手,慢慢织就关系网。
乌倮既已结识,往后若有机会,亦可结交那位巴蜀的寡妇清。”
他目光微动,言语间透出对白信前程的看好,此刻能提携处,便多提携几分。
白信对咸阳城中的情势确实生疏,闻言问道:“寡妇清……竟也在咸阳?”
他记得那女子本是巴蜀人,理应居于蜀中才是。
“她一直在此,”
赵高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,“将来,你们自有相见之日。”
回到咸阳城中,二人各自散去。
白信刚踏入客舍不久,乌倮手下便送来一枚木牍,正是那座宅邸的契书。
乌倮为攀附权势,倒也舍得下本钱。
**得了宅邸的次日,白信正打算搬离客舍,还未动身,便见王离登门。
“白兄,别来无恙!”
王离并非独至,身后随着十余名仆役。
白信打量他们,不解道:“王将军这是……?”
“此处非军营,白兄不必如此拘礼,”
王离笑道,“何况论爵位军职,你皆高于我,直呼我姓名亦无不可。”
他侧身指了指那些仆役:“自然是来助你迁出客舍。”
看来赵高所言不虚。
宅邸之事他已如实上报,如今知晓的人倒不少。
王离前来相助,多半是受王翦嘱咐,借此与白信多些往来。
“我们行李甚简,不过两个包袱。”
白信提起手中行囊,又转向屋内:“兰儿,走吧。”
白兰轻步走出客舍,悄悄瞥了王离一眼,便牵住兄长的衣袖,随他向外行去。
王离引着兄妹二人往东八街走去。
“桓将军……后来如何了?”
白信忽而问道。
王离低叹:“爵位尽削,如今只领军侯之职,家中还耗费不少钱财打点,总算保住了性命。”
从将帅之尊跌至军侯,惩处不可谓不重,几乎抹去了桓齮半生功业。
“看来**后须多立战功,万一兵败,也好有抵罪的余地。”
白信轻声感慨。
王离却朗笑起来:“以白兄之能,岂有败理?对了,我大父可曾提过,欲让我入铁鹰锐士之事?”
大父即祖父,他指的是王翦。
“王兄若不愿加入,届时选拔时稍露些无关紧要的差错,自然便能避开。”
白信微微一笑,替他出了个主意。
王离赶忙摆手:“若是连选拔都过不去,祖父定不会轻饶我。
能进铁鹰锐士自然是好事,我相信白兄的本事,日后这支队伍必会成为大秦最锋利的刀。”
说到选拔,白信心头一动,想起上郡那几个旧部,便道:“王兄可否动用人脉,将我从前在上郡军营的弟兄调来咸阳?我想让他们也试试。”
“这有何难!”
王离笑道,“铁鹰锐士的选拔面向大秦所有兵卒,只要身在行伍,皆可报名。”
这规矩倒是开阔。
二人一路说着,不觉已至一座宅院前。
白信停下脚步,微微怔住:“王兄,你当真没走错?”
眼前府邸高墙巍峨,朱门深阔,两侧围墙延伸出去,几乎望不见尽头。
即便只是站在门外,也能觉出里头的深广气象。
乌倮这份礼,实在厚重得超乎想象。
“乌倮出手,何时小气过?”
王离不以为意,率先推门而入。
只见院内仆从如云,洒扫擦拭,井然有序。
一名约莫三十许的女子迎上前来,躬身行礼:“可是白将军?奴婢子衿,奉乌君之命在此打理宅院,日后便是府中管家。”
连管家都备好了。
白信随子衿一路向内,前庭、正厅、回廊……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,还未将前半看完,后方仍有连绵的屋宇与园景。
“你先去忙吧。”
白信遣退了子衿,心中已坦然接受了这份馈赠。
四下只剩兄妹二人时,白兰才轻轻拉住兄长的衣袖,仰起脸,眼中闪着光,又带点怯生生的恍惚:“大兄,这里……真是我们往后住的地方?”
“喜欢么?”
白信含笑望她。
“喜欢。”
白兰用力点头,随即又低下头,声音轻了下去,“若是阿爹阿娘还在,见到大兄这般出息,不知该多欢喜。”
对于这一世的父母,白信已无多少记忆,只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:“傻丫头,别多想。
往后的日子,只会越来越好。”
“我信大兄。”
白兰抬起头,眼里又亮起来,“那……何时接钰阿姊来?”
她始终惦记着周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