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，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锦盒，轻轻一叹：“念在你我尚有这段缘分，我便再帮你最后一次。
此后不必再寻我，你也寻不到的。”
他将锦盒置于案上，转身推门而出。
“多谢前辈！”
侯生追到门边，想要相送，可门外夜色沉沉，哪里还有半个人影？
来去无踪，果然是真高人。
“卢兄！我们有救了！”
侯生紧紧攥着那锦盒，跌跌撞撞冲进隔壁房间，摇醒尚在梦中的卢生，语无伦次地将方才之事道来。
“当真？！”
卢生见到盒中那枚隐隐流转着温润光泽的丹丸，几乎要欢呼出声。
既是那位高人出手，他们这条命，或许真的能保住了。
后半夜，两人再无睡意，只有劫后余生般的兴奋在暗室里无声涌动。
天色将明未明，宵禁方解。
赵高派来的人马已悄无声息地围住了他们的住处。
一名内侍叩响门扉，声音透过晨雾传来：
“陛下已在等候二位使者。
不知何时可以动身？”
一人开口询问。
若是昨日，他们或许还会感到几分不安与忐忑，但此刻虽只浅眠少许，却个个容光焕发，精神抖擞，心中早已笃定。
“不必匆忙，先用些饭食，再入宫不迟。”
侯生抬眼问道：“陛下可曾明示，我等需何时进宫？”
那人答道：“最迟不过正午。”
“那便足够了。
从此处至宫中并不远，我们不必着急，想来陛下亦不会催促。”
卢生瞥了对方一眼，语气倨傲：“你慌什么？”
对于那位隐世高人，他们抱有十足把握。
赵高遣来的手下无可奈何，只得率人围守在四周，陪着一起等待。
倘若他们真能献上仙丹，自然一切好说；若是拿不出来，便是死路一条。
赵高的人又何必与两个将死之人动气。
——
为亲眼见证仙药之现世，嬴政召集了众多朝臣，齐聚章台宫中静候。
白信亦位列其间。
然而近一个时辰过去，仍不见那两位方士的身影。
“赵高，人为何还未到？”
嬴政声音低沉。
赵高心中忽生不安，唯恐中途生变，急忙躬身回应：“臣即刻派人前去催促。”
又过半晌，催促的侍从终于返回，报称两位使者仍在住处，却并无动身之意，言下竟是让嬴政与群臣继续等候。
“那便等罢。”
嬴政语气平淡，却透着一股寒意：“若最终等来的并非朕所求之物……他们必会悔不当初。”
殿中众人皆能感受到那股自**周身弥漫的冷意。
赵高心中愈发惶乱，只得耐着性子等下去，只盼那两人莫要不知好歹。
嬴政率领文武百官，又枯候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群臣对两位使者已暗生不满，愤懑难抑，却无人敢在此时表露，只得强压心头火气。
“陛下，使者到了！”
殿门处忽有侍者高声通传。
“宣。”
嬴政朗声道。
不久，两名方士昂首阔步踏入章台宫大殿。
二人神采飞扬，步履间满是成竹在胸的架势。
难道……真让他们炼成了仙丹？
殿上众人不由得暗自揣测。
***
赵高望着卢生与侯生那般信心满满步入殿中的模样，只觉得有些不真切。
照常理而言，若炼丹未成，今日便是他们的死期，这两人本该惊惧慌张才是，可眼下却全然不见慌乱之态。
“莫非……真成了？”
赵高连事后如何推脱责任的言辞都已准备周全，倘若他们真能献上丹药，反倒省去诸多麻烦。
思及此处，他心头微微一松。
能成，自然最好。
身旁的胡亥压低声音，难掩惊讶：“老师，他们成功了？”
二人相距不远，低声交谈并未引起注意。
赵高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：“看来颇有把握，且观后续吧。”
“拜见陛下！”
卢生与侯生齐声高呼，声震殿宇。
众臣虽对他们姗姗来迟暗含埋怨，但眼下情势未明，仙药究竟是否炼成尚不可知，谁也不敢贸然发难，只得静观其变。
嬴政目光垂落，缓缓开口：“有劳二位使者。
仙药——现在何处？”
锦盒被高高托起，侯生的掌心稳稳承着那只小小的丝绒方匣。
殿中诸臣的目光如针，密密扎在那匣上。
长生之药……竟真被炼成了么？
若此药为真，此后这二人岂非能在大秦疆土上横行无忌？
“赵高。”
御座上的声音沉静响起。
中车府令应声趋步而下，自侯生手中接过锦盒，又躬身奉至君王案前。
匣盖轻启，一缕清幽药香飘散而出，似初春晨雾拂过山林，教人神思一清。
嬴政垂目凝视匣中那枚**的丹丸，片刻，唇角浮起极淡的笑意。
“有劳二位仙使。”
他并未立即取药，只将锦盒置于案上，指节在匣边轻轻叩了叩。
“陛下，且慢。”
一道声音自武臣列中响起。
白信出列拱手：“臣请先行试药。”
满殿倏然一寂。
那药香虽清，却未必不是障眼之法；丹丸入腹是福是祸，无人能断。
君王指间的动作顿住了。
“陛下容禀，”
侯生急急上前，“此丹乃聚天地精华所成，仅此一颗。
若分而试之，药气泄散，便与凡物无异了。”
卢生亦附和：“仙药不可二用，请陛下圣裁。”
“臣以为武安君所言在理。”
李斯罕见地附议白信，躬身长揖：“丹药未明，陛下身系四海，不可轻涉险地。”
王绾亦道：“望陛下慎之。”
侯生面色隐隐发青，扬声道：“小人愿以性命作保，此丹绝无异状！但若陛下执意试药……药力一散，便再无第二颗了。”
他心中实则暗松——倘若丹药因试药而失效，反倒正好，一切皆可推给天意，他们拿了酬劳便可远走高飞。
赵高与胡亥静立一旁，只作壁上观。
御座之上，嬴政的目光掠过丹丸，又落向白信。
“陛下，”
白信沉吟片刻，再度开口，“臣有一法，可验丹性，亦不损药力。”
“讲。”
“取活兔一只，令其服丹。
若兔无恙，则陛下食其肉、饮其血，药效蕴于兔身，陛下食之，便如亲服仙丹。”
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嬴政抬眼看向侯生与卢生：“二位仙使以为此法如何？”
那二人对视一瞬，目中掠过一丝迟疑。
他们亦不知这丹药是否经得起这般周折——但转念一想，若因此使丹药失灵，反倒更合他们心意。
昨夜光顾着狂喜，竟忘了问那位高人，这丹药……究竟有无隐害。
长生仙药？他们心知肚明，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不死灵丹。
眼下最要紧的，是绝不能让它进陛下的口——只要顺利推掉这份差事，便是万幸。
两人目光一触即分，彼此的心思已了然于胸。
“此法可行，只是药效难免会打几分折扣。”
侯生垂首禀道。
嬴政要的便是“可行”
二字。
至于药力减损，他并不挂怀。
长生太过渺茫，若能多延数十载寿数，已是天幸。“来人，”
他扬声吩咐，“取一只活兔来。”
赵高眯起那双惯看风云的老眼，卢生与侯生那点伎俩，如何逃得过他的审视。
“好一对滑头。”
他在心底冷笑，“分明是算准了陛下不敢亲试，才故意在丹药上动手脚。
依我看，那丸药根本就是废品一枚。
不过……这样也好，倒省了我们一番周折。
这两人，也算识趣。”
他倾身凑近胡亥耳边，话音压得极低，只有二人可闻：“公子，眼下我们应当无虞了。”
胡亥轻声问：“如此说来，危机已解？”
“是臣先前思虑不周，让公子受惊了。”
赵高语气郑重，“没料到这‘仙药’之局破得如此轻易。
不过公子宽心，其他谋划——譬如长公子那边——已然功成。
即便仙药落空，东宫之位，也已稳如磐石。”
活兔很快被送入殿中。
嬴政将丹丸交给一名侍卫，命他掰开兔嘴喂下。
另有几名庖人候在一旁，只待随时放血、宰杀烹煮，以保药力不散。
丹丸入腹，那兔子在笼中不安地踱了几步，怯生生地向外张望，浑然不知已吞下致命之物。
瞧它这般情状，倒似丹药并无异样。
侯生与卢生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，暗自舒了口气。
时间点滴流逝，笼中白兔依旧活蹦乱跳，不见丝毫异常。
嬴政的耐心渐渐耗尽。
他唯恐拖延愈久，药力流失愈甚，终于挥袖下令：“动手吧。”
庖人应声上前，利刃将出未出之际——
异变陡生。
笼中白兔猛然张口，喷出一滩暗红鲜血。
紧接着，眼、鼻、唇边皆渗出黑血，原本雪白的绒毛瞬间转为污浊的焦黑色。
它剧烈抽搐了几下，便僵直地倒了下去，再无气息。
兔子，死了。
所有紧盯笼中的目光骤然凝固。
嬴政面色一沉，周身隐隐浮起一层冰寒的杀意。
幸好……幸好他听了白信之言。
倘若方才吞药的是自己……
他不敢再想。
侯生与卢生如遭雷击，浑身血液都凉了。
他们不敢相信眼前所见——那位高人所赠的“仙丹” ，怎会有毒？
无边的恐惧攫住了他们，仿佛死神已立在身后，黑袍拂过了他们的后颈。
“陛下饶命——！”
二人双膝一软，重重跪倒在地，叩首不止。
完了。
这下彻底完了。
那所谓的高人，给的竟是夺命**。
赵高与胡亥僵立当场，脑中一片空白。
他们曾预演过无数种局面：若丹药无效该如何推诿，若陛下生疑该如何辩解——却独独未曾料到，那丹丸竟会夺人性命。
此等后果，远比失效严重百倍。
赵高脊背发冷，冷汗浸透内衫，一时手足无措。
胡亥更是双膝发软，几乎瘫倒在地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。
殿上群臣尽皆骇然。
若非武安君先前警示，此刻倒下的恐怕便是陛下。
嬴政额间亦沁出细密汗珠，目光如冰刃般刺向阶下二人。
“尔等亦是刺客，欲取朕性命？”
嬴政声寒似铁：“来人，拿下！”
侍卫应声上前，将那两名方士死死按住。
二人涕泪交加，连声哀告，早无初入殿时的从容——当初何等意气风发，此刻便何等绝望凄惶。
“传诏，”
嬴政再度开口，字字如铁，“天下炼丹方士，尽诛不赦。”
旨意既出，杀意凛冽。
王绾等重臣皆垂首默立，无人敢言。
此时进谏，无异自寻死路；所谓天道仁和，只得暂搁一旁。
“陛下饶命！丹方绝无问题，我等实不知为何至此啊！”
卢生仍在挣扎哭喊。
——那引荐他们的所谓高人，当真害人不浅！
侯生却突然昂首高呼：“陛下！我等是受人指使才得以近身！愿供出幕后主使，只求陛下开恩！”
“住口！”
赵高勃然喝止，几乎本能地厉声道：“还不速将逆贼拖下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