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信此时却缓缓侧目,语声平淡:“陛下尚未发话,赵府令便急令押人——莫非是怕他们说出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?”
赵高浑身一颤,未料武安君竟会在此刻发难。
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,仿佛死神已立在身侧,慌忙伏地辩解:“臣绝非此意,只是……”
“说。”
嬴政冷然截断,“指使者何人?”
卢生猛地抬手指向赵高:“是赵府令与十八公子!当初正是他二人寻到我等,明知我们不通仙丹之术,仍强留宫中为陛下炼丹——他们从不在意丹药真假,只求我等能常伴陛下左右!”
纵要赴死,也得拉上垫背之人。
丹药因何成毒,他们或许不明;但最初确是赵高与胡亥将他们带入宫闱,这一点,他们并未说谎。
此言一出,满殿目光如箭射向赵高与胡亥。
群臣尤其紧盯那位十八公子——身为人子,竟欲弑父?无数道视线里写满震惊与悚然。
“父皇!绝非如此!”
胡亥连滚带爬扑跪在地,仓皇欲辩。
侯生却抢先高声道:“碣石之行,随行众人皆可作证——正是十八公子将我等带离当地!”
“儿臣只是……”
胡亥话音未落,嬴政已猛然挥袖。
一记沉重的耳光狠狠掴在他脸上。
赵高眼见辩解已是徒劳,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,身子抖得如风中残叶,却不再开口求饶。
“拿下!”
“侯生二人,发往蒙恬军中修筑长城。”
“天下炼丹方士,继续清查诛杀,不可遗漏一人。”
“武安君,由你来审。”
嬴政的声音里淬着冰。
他已无法轻信任何人——连亲生骨肉都能暗中寻人谋害自己,朝堂之上那些身影,又藏着多少叵测之心?唯独白信不同。
这些年来,白信从未做过半分对不起他的事。
此刻环视殿中,嬴政觉得能托付性命的,或许只剩这一人了。
群臣闻言,目光纷纷投向白信,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羡妒。
“臣领命!”
白信朗声应道。
胡亥被拖行着向外,仍不甘地嘶喊:“父皇!听儿臣解释!儿臣从未有过弑父之心啊父皇——”
哀求声渐远。
赵高却始终沉默。
他比谁都更懂嬴政——到了这个地步,求饶不过是徒增羞辱,唯余认命而已。
与此同时。
邻近宫殿的飞檐之上。
那个被侯生称为“高人”
的男子,正静静立在屋脊,垂眸俯瞰下方纷乱。
“只差一步……嬴政本该毙命,竟被白信搅了局。”
他此来,本为取嬴政性命。
谁知临门一脚,功败垂成。
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惋惜,他的视线如刀,再度割向嬴政所在的方向。
这目光刚刚逼近,便被白信骤然捕捉。
“护驾!”
白信眼锋一锐,身形已疾射而出,几个起落便踏上了那片屋脊。
五十名护卫应声而动,瞬间将嬴政围护在中心。
群臣见状骇然——竟有贼人潜入了宫闱!
蒙武振声高喝:“全体集结!护卫陛下!”
大批甲士从四方涌来。
蒙武、王贲与其他武将当即挡在嬴政身前,整座宫城如临大敌,所有视线都紧追着白信的方向。
屋脊上,那高人见行迹暴露,转身便逃。
他速度极快,却快不过白信。
只一瞬,白信已逼至身后,拳风破空,直贯背心。
呼——
高人猛然回身,硬生生一拳迎上。
砰!
双拳相撞,一股骇人的力道轰然传来。
高人只觉气血翻腾,整个人从屋脊跌落,重重砸在地上。
他未曾料到,白信的实力竟远超预估,这一拳接得实在托大。
“必须走!”
心念电转,他已深知不可力敌。
不仅白信紧追不舍,宫中护卫正合围而来,**手亦在迅速就位。
再迟片刻,便是插翅难飞。
白信岂容他脱身,凌空坠下,一脚踏向对方胸腹。
那高人勉强架住这一脚,胸口气血翻涌,经脉如沸,整条手臂震得发麻酸软。
实在太强了!
他心念急转只想脱身,可白信早已封死所有去路,进退无门。
嗤——
就在白信即将擒住他的刹那,背后陡然响起尖锐的破风之声,一支利箭疾射而来,逼得他旋身挥掌击落。
那箭劲道凌厉,竟比军中强弩更胜三分。
高人趁这瞬息间隙,头也不回地纵身飞逃,将身法催到极致。
“还想走?”
白信冷叱一声,身形如电疾追,目光始终锁死前方那道人影。
高人的接应者一身黑衣,隐在暗处张弓**,箭矢接连破空,直逼白信周身。
白信步法飘忽,如踏凌波,轻巧避开箭雨,仍紧追不舍。
黑衣人见阻拦不住,心下焦灼,正欲再射,却忽觉身后风声迫近——李信与王离竟已悄然而至。
庚武、张唐、任嚣几人虽稍慢一步,也随即赶到,纷纷掠上屋脊,成合围之势。
宫中群臣此时已显慌乱。
刺客竟敢潜入禁地行刺,若非武安君及时洞察,后果不堪设想。
嬴政却神色平静,只凝目观战。
他深信白信之能,亦须镇住场面,身为天子,此刻绝不能露半分怯意。
李信率先出手,一拳直捣黑衣人面门。
庚武亦从侧翼攻上。
众人入宫面圣不得佩刃,只凭拳脚擒敌。
呼——
拳风袭至,黑衣人横弓格挡,拧身欲退,王离却自背后一脚扫来,逼得他狼狈闪躲。
此人步法奇快,连避数击后猛然足下发力,重重一踏。
轰隆!
整片屋脊应声塌陷,众人随之坠落。
黑衣人早有预备,未及落地便凌空折身,撞向旁侧窗棂,欲破窗而遁。
不料窗外恰有一队禁卫赶到,乱箭齐发,密如骤雨。
他就地翻滚险险避开,任嚣却已杀到近前,一脚正中其腰腹。
砰!
黑衣人被踢得翻滚而出,浑身剧痛如散,还待挣扎,几名护卫已挥刀斩落,身后任嚣等人亦再度围上。
任他身手再高,陷入这般围困亦无从抵挡。
“哈……”
黑衣人忽然笑出声来,抛下长弓,不再反抗。
就在众人以为他将束手就擒之际,那狂笑之人却猛地喷出一口乌血,随即颓然倒地。
王离俯身细察片刻,缓缓摇头:“没气了。”
这些本就是死士,性命于他们而言轻若草芥。
一旦失手被擒,便会立即自绝,绝不泄露半分背后组织的隐秘——唯有亡者方能永守秘密。
此事很快传至嬴政耳中。
尸首已被侍卫拖至殿前,静候处置。
“速去助武安君一臂之力。”
嬴政语气平淡,目光却如寒冰,“将此尸移交黑冰台,彻查每一寸肌肤,循着所有线索追索下去。
朕定要知晓,究竟是何人藏于暗处。”
“遵命!”
众人齐声应诺。
白信此刻正与那神秘高手周旋,游刃有余,本无需旁人相助。
就在他即将生擒对方之时,一道凛冽寒芒毫无征兆地自身后袭来。
他骤然旋身,屈指一弹。
“铮——”
剑鸣清越,响彻庭院。
一名黑衣人如鬼魅般显现,方才那一剑正是自他手中刺出。
“又是你。”
白信冷然道。
泰山之巅,这神出鬼没的身影曾令他们颇为棘手;未料今日以丹药谋害嬴政之辈,竟与当日山巅的刺客同属一脉。
那高手得黑衣人援手,毫不迟疑,纵身向外突围。
众护卫终于合围而上,刀剑齐出,却难挡其锋芒,被他硬生生破开一道缺口,疾奔而去。
此人与先前放箭的刺客截然不同,地位显然更高——黑衣人拼死阻拦白信,正是为了护其脱身。
白信心念电转,断定生擒此人远比纠缠黑影更有价值,当即身形一晃欲追。
“砰!”
黑衣人虽被震退两步,却瞬间隐入虚空。
那高手已杀至宫墙边缘,守军阵列在其掌风下如纸糊般碎裂。
**齐发,箭雨纷落,却皆被沛然气劲荡开,难以阻其分毫。
宫门近在眼前。
正当他欲跨出最后一道门槛,白信已如影随形般追至。
“留下罢!”
白信自侍卫手中夺过一柄长刀,凌空斩落。
凛冽刀气撕裂地面,留下一道深痕,直逼对方后心。
奔逃中的高手背脊生寒,自知避无可避,正欲返身硬接,那黑衣人竟再度现身,剑光如瀑,堪堪荡开这追命一刀。
“你先走,我来拖住他。”
黑衣人自知不是白信的对手,但为了掩护那位高人撤离,他不得不挺身迎战,长剑一振便向白信疾刺而去。
“先解决你。”
白信刀光如电,破空斩落。
黑衣人却无意硬拼,身形甫一接近便倏然隐没,那凌厉的一刀顿时落空。
此人倒是狡黠。
白信转身欲追高人,黑衣人却又从暗处闪现阻拦;待白信出手,他再度消失。
如此反复数次,高人的踪迹已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“黑冰台,往那个方向追!”
白信扬声喝道,手中长刀却陡然转向,斩向身旁一片空无之处。
黑衣人恰在此时自虚空中现形,正好迎上刀锋。
他虽反应极快,仍被刀气划伤手臂。
受此一击,黑衣人不敢再逗留,身形一晃便遁入黑暗,再无踪影。
白信将五感提升至极致,凝神倾听四周动静,却只余一片寂静。
黑衣人也已脱身,而那高人更是渺无踪迹,如今只能寄望于黑冰台能否追上。
面对如此诡谲难测的身法,白信也无计可施,不知该往何处追寻。
“良人,出了何事?”
嬴淑并未进宫,但得知消息后立即从府中赶来。
片刻后,李信等人亦率领大批护卫赶到,急问道:“武安君,刺客何在?”
“被他们逃脱了。”
白信摇了摇头,又问道:“你们那边情形如何?”
王离答道:“那名弓箭手见逃生无望,已咬破口中暗藏的毒囊自尽了。”
“先回宫吧。”
刺客或死或遁,白信也无从追索。
以对方展现的实力来看,黑冰台多半难以追上,众人只得先返回宫中,向嬴政禀报此番经过。
刺客竟能深入宫禁,直逼陛下身前,此事令嬴政既惊且怒。
他再度感到,即便在这深宫之中,亦无全然安稳之时。
尤其胡亥似乎还与刺客有所牵连,更令嬴政心绪难平。
幸而今日未酿成大祸,全赖白信出手稳住局面。
“传令咸阳,全城搜查!”
听完禀报,嬴政沉声下令:“继续追查所有可疑线索。
其余人等先退下,武安君留下。”
他再次独留白信议事。
文武群臣陆续退出宫室。
随后嬴政又传诏调遣蓝田大营数万兵马入城,于宫城周边戒备,并协同黑冰台在城内搜捕刺客踪迹。
“又是那来去无踪之人。”
嬴政面色凝重,“如此说来,此事很可能与燕丹有关?”
白信颔首:“可能性极大。”
“燕丹……当真该死!”
嬴政此刻最后悔的,便是当年得知燕丹欲逃回燕国时,顾念旧日情谊而未下**。
若当时果断处置,便不会留下如今这诸多后患。
然而悔之晚矣。
白信沉声道:“局面愈发诡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