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国遗族背后,皆有武者身影隐现。
臣不解这些武者为何甘愿襄助,但那些旧贵复国之心,已然昭彰。”
嬴政的声音如冰刃划过殿宇:“朕既能踏平六国一次,纵使他们卷土重来,朕亦能再碾碎一次。”
若只是明面上的复国谋逆,他并不挂怀,交给白信荡平便是。
可如今敌人所求,竟是以刺杀君王来颠覆乾坤。
敌暗我明,杀机何时再至、以何种方式降临,皆成悬刃。
嬴政数次以身作饵,却始终未能将暗处的刺客一网打尽。
隐患如藤蔓缠绕,越缠越紧,越缠越危。
“当下陛下宜深居宫禁,增派禁卫,东巡之事暂且搁置。”
白信凝眉道,“宫中尚算安稳——若贼人真有潜入内廷之能,便不会仅用丹药行刺了。”
此前已有数名敌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宫闱深处。
他们未曾贸然出手,大抵是忌惮那五十名贴身护卫,唯恐一击不中反陷重围。
若非白信警觉,他们或许仍会继续潜伏。
而若不是那个形如鬼魅的身影搅局,今日至少该有两名刺客伏诛于此。
“臣会命庚武调两千黑冰台精锐入宫驻守。”
白信续道。
如今战事暂歇,黑冰台正可抽调。
其中好手虽略逊于陛下亲卫,却也堪称武者之流。
纵有强敌来犯,面对如此众多的武者结阵,也绝不敢肆意妄为。
“有劳武安君了。”
嬴政长叹一声,“至于胡亥之事……朕既交予你全权处置,便不必再有顾忌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此言即是赋予白信先斩后奏之权。
黑冰台所查诸事,终究瞒不过嬴政耳目。
“而那些藏身暗处的刺客,乃至朕难以掌控的武者之流……”
嬴政目光锐利,“武安君可有应对之策?”
白信沉吟片刻:“彼辈既是武者,我等便以武者相抗。
陛下可择亲信忠贞之人,将臣所撰那卷炼气诀传授下去,壮大护卫之力,如此方可与那些武者周旋。”
“武安君当真愿让朕将此术传开?”
嬴政问道。
白信颔首:“臣已在铁鹰锐士中传授此术,黑冰台众人亦在修习。
陛下若觉有益,炼气诀自可外传。
但长生诀较之更为精妙,便须慎之又慎——唯有掌握更高深的法门,方能将粗浅之术传下,如此才可保根本无虞。”
嬴政深以为然:“武安君所言极是。
既然六国遗族能勾结武者,朕便亲手缔造武者。
且看最终,谁能笑傲乾坤。”
武者之患,于嬴政而言恰如雾中暗礁,是最难捉摸的变数。
制衡之道,已是势在必行。
牢房里的空气凝滞而沉重,混杂着霉味与铁锈的气息。
白信踏入这方昏暗时,胡亥正蜷在角落的草堆上,听见脚步声便猛地扑到栅栏前,十指紧紧扣住木栏,指节泛白。
“武安君……救我……”
他的声音发颤,带着少年人从未经历牢狱的惊惶,“父皇……父皇这次不会饶我……”
白信静立片刻,目光掠过那张苍白的脸,缓缓摇头:“十八公子,律法在上,陛下心意已决。
我无能为力。”
他转身,走向隔壁的囚室。
卢生与侯生被铁链拴在墙边,衣衫褴褛,神情灰败。
白信对随行的兵士抬了抬手:“将二人押往北疆,充作筑城役夫,终身不得返。”
“遵命!”
兵士的应喝在石壁间回荡。
卢生先是一怔,随即意识到什么,整张脸扭曲起来——去北方服徭役,与赴死何异?或许比死更漫长煎熬。
他扑倒在地,额头磕得砰砰作响:“武安君开恩!开恩啊!”
一旁的侯生却忽然抬起头,眼底掠过一丝狠厉的光。
他哑着嗓子开口:“武安君,小人有一事禀告……许久之前,赵高曾从小人这里取走一种药散。
不久后,长公子便突发狂症……小人怀疑,二者或有牵连。”
药散之事,白信早已知晓。
他面色未动,心中却明镜似的——这侯生是要拖赵高一同下水。
自己既已无活路,便不能让仇家好过。
“胡言!武安君切莫听信这妖人诬陷!”
赵高的嘶喊从对面囚室传来,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。
他扑到栏边,脸色惨白如纸,“绝无此事!绝无!”
白信缓缓转过身,目光如冰刃般刺向赵高。
那一瞥之下,赵高只觉得寒意自脊骨窜起,仿佛腊月寒风透体而过,竟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。
“是么?”
白信的声音很轻,却让赵高浑身一僵。
**谋害扶苏,刺杀白兰——这两桩事若真被坐实,赵高明白,纵是陛下也未必能护住自己。
即便因此逼反了白信,那血仇也绝无转圜余地。
他必须咬死不认。
可眼下这情势,任何辩白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“小人虽是方术之徒,但此事关乎重大,岂敢欺瞒武安君?”
侯生提高了嗓音,字字如钉,“那药散服下后,会令人心神骤乱,视周遭皆为仇敌。
待药效退去,狂乱时的记忆亦会消散……武安君若不信,小人可当场配制一份。”
他的语气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。
从仙山归来,听闻那些流言时,他便隐约猜到赵高索求丹药的用意——那是对付长公子扶苏的毒计。
这念头令他恐惧,如鲠在喉,始终不敢吐露半分。
“一派胡言!武安君切莫听信,此乃江湖术士的妄语!”
赵高仍在竭力辩驳,声音里透着挣扎。
白信静听二人言辞,目光却平静地转向胡亥,问道:“我另查到一事。
长公子扶苏伤及兰儿那日,十八公子曾去过膳房,可有此事?”
“我……”
胡亥早已魂不附体,再听人提起扶苏旧事,更是肝胆俱颤。
当白信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,他只觉得浑身一抖,仿佛被冰刃刺穿。
那眼神,他心想,足以令他死上百回。
“公子确曾前往膳房,不过是腹中饥饿,去寻些点心。”
赵高急忙接过话头,转而对胡亥道:“公子,您说是不是?”
“是……正是如此!”
胡亥应声,话音里却藏着抑制不住的颤抖。
任谁都听得出,这话里并无底气。
白信淡淡道:“以十八公子之尊,还需亲自去膳房觅食么?”
至此,所谓毒丹之事,已然明朗。
无非是胡亥与赵高合谋,寻来两个方士蒙蔽陛下,却不料反被那幕后高人将计就计,演成了今日这场闹剧。
而今要紧的,已非丹药,而是扶苏当日遭遇。
白信将此事压到今日,正是要借侯生二人之手,将胡亥与赵高牢牢控于掌中。
眼下一切,皆如他所谋。
赵高强作镇定:“公子不过是不愿劳烦下人。”
“哦?”
白信不再多言,只以一双冷眸凝视胡亥。
他并未有何举动,但那目光中透出的森然杀意,绝非胡亥这般养尊处优的公子所能承受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胡亥唇齿打战,本想咬死不认,可那无形的威压如巨石倾轧,他心底那点脆弱的防线顷刻瓦解:“是老师……是老师让我这般做的!他说只要给大兄下药,我便有望成为太子……”
“公子!休得胡言!”
赵高厉声喝止:“我等从未行此大逆之事!武安君这是要构陷十八公子!来人——快来人啊!”
他在牢室中高声呼喊,声称白信欲加陷害。
然而牢门内外一片死寂,无人应答,仿佛所有人都成了聋子。
这寂静,让赵高心底发寒。
“你们若觉得还有谁能救,不妨说出来,我亲自去请。”
白信语气平淡,却字字如钉,“若是没有,我便要定案了。”
他略作停顿,又道:“若我是十八公子,便会将一切罪责推给赵府令。
如此,或可减轻刑罚,甚至……免于一死。”
胡亥听在耳中,如抓浮木。
老师本就是用来舍弃的。
若能活命,背叛又何妨?他心中并无半分犹豫。
“武安君明鉴!都是赵高教我做的!”
“若非他怂恿,我绝不敢谋害大兄!”
“是赵高……是他带坏了我!”
胡亥毫不犹豫地将罪责推向赵高。
眼下最要紧的是将自己从这场祸事中剥离,余下的容后再议。
赵高满腹诡诈,由他一手教导出的**,又能良善到何处去。
听着这番推诿之词,赵高心底一片冰凉。
他本可矢口否认,然而胡亥的背叛已断尽最后生机。
白信沉声道:“赵高向侯生索取毒物,唆使十八公子谋害长公子扶苏——此案便如此定下!”
话音落下,身旁的文书官已将供词悉数记录在案。
扶苏遇害一事,至此**大白。
连那桩炼丹投毒的公案,也一并了结。
赵高默然垂首,不再辩驳,只静候那未卜的结局。
待此间事了,白信命人将胡亥与赵高分别囚禁,至于那两个方士,自有律法处置。
他携所有认罪文书入宫面见嬴政。
嬴政阅罢,面色骤然转寒。
往日这些事不过是黑冰台密报中的疑影,如今经审讯坐实,竟比猜想更为不堪。
“是朕亏欠了武安君。”
嬴政长叹一声。
白信躬身不语,静待君王后言。
嬴政又道:“武安君以为,朕当如何处置这逆子与赵高?”
白信道:“臣听从陛下圣裁。”
“朕明白,若不诛此二人,难抚武安君之心。”
嬴政沉思良久,方道:“赐胡亥鸩酒一杯。
赵高……交由武安君发落,生死不论。”
这般儿子,不留也罢。
此举亦为安抚白信,免其心生芥蒂。
一个能横扫六国的武安君,比那不成器的幼子重要千万倍。
身为天下之主,嬴政深知取舍之道。
所谓大义灭亲,在掌权者眼中不过寻常之事。
白信朗声道:“谢陛下!”
嬴政随即下令:“传诏,命扶苏自北地返咸阳。
再将今日武安君审理之结果昭告天下。”
诏令迅速传遍宫闱。
炼丹投毒一案竟陡然翻转,更牵出扶苏遇害的关窍,咸阳朝野无不震动。
局势急转直下,胡亥与赵高顷刻间坠入深渊,永无翻身之机。
曾与二人暗通款曲的李斯惊惶难安,唯恐黑冰台顺藤摸瓜,累及己身。
所幸直至夜深,仍无人前来擒拿。
然咸阳城中凡与赵高、胡亥过从甚密的官员,皆如坐针毡,寝食难宁。
秦法连坐,从来不是虚文。
一旦查实,顷刻便会沦为阶下囚。
白信未理会咸阳城内的纷扰。
他先踏着暮色归府,将这消息带给白兰。
扶苏的冤屈,终于得以洗雪。
“我早知道……夫君绝非那样的人。”
白兰得知了全部经过,连胡亥与赵高都已认罪,一时间泪如雨下,难以自持。
是夜。
一名年轻内侍踏入牢室,扬声唤道:“来人,请十八公子移步。”
话音在幽暗的廊间荡开,引来了数道窥探的目光。
胡亥慌忙自草席上起身,只道是父皇终究心软,要放他出去了。
这念头一起,他几乎要落下泪来,颤声道:“父皇……父皇心里还是有我的。
快,快带我离开这儿。”
“公子,请随奴婢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