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侍开了牢门,躬身相请。
胡亥踏出槛外,顿觉周身一轻,仿佛已从那污秽之地脱身。
他未曾回头看一眼赵高,只在那道复杂难言的注视中,挺直背脊向外走去。
总需有人担下所有罪责。
他心中所选,自是赵高。
“十八公子,陛下允您入宫了。”
内侍在一旁轻声提醒。
胡亥心头一热:父皇竟还许我入宫?好,好极了!
他终究是父皇的血脉,无论犯了何等过错,总不至有性命之忧。
这几日的囚禁,想来不过是略施惩戒,**过后,他仍是尊贵的公子。
定是如此。
胡亥暗自笃定,随众人步入宫垣。
内侍先引他回到昔日所居的殿阁,早有宫人备下香汤净衣。
一番梳洗更衣后,镜中人影重现贵介公子的仪容,牢狱中的狼狈痕迹已荡然无存。
“公子,陛下赐了酒食。
请您用毕,再去觐见。”
内侍又禀。
眼前案上已摆满珍馐美馔。
胡亥在牢中多日,所食尚不及犬彘之粮,此刻见着酒肉,哪里还忍得住,当即坐下狼吞虎咽起来。
他先撕扯着肉食,再举杯狂饮。
一壶酒转眼见底。
然而最后那杯酒滑入喉中的刹那,他忽然眉头紧锁,一股钻心的剧痛自腹中炸开,随即唇边溢出一缕暗血。
他痛苦地蜷身,嘶声道:“这……这是为何……”
酒中有毒!
胡亥霎时明白过来。
父皇竟在御赐的酒中下了毒,要取他性命。
内侍深深躬身,语带歉疚却无波澜:“公子,此乃陛下所赐。
请您……安心上路罢。”
“父皇……好狠的心肠……”
胡亥还想将毒酒呕出,却已来不及了。
他又呛出一口黑血,气息渐渐微弱下去。
最终。
他双目圆睁,直挺挺倒在地上。
再无声息。
内侍唤人前来收拾残局,自己匆匆赶去复命。
嬴政闻报,只漠然道:“葬了。”
这逆子为谋储位,行事已肆无忌惮,他心中并无多少怜惜。
天家骨肉,何谈情分。
内侍连忙退下操办。
待其离去,黑冰台之人悄然而至,禀报追查那已死刺客线索的结局——一切踪迹,至此尽断,再无下文。
刺客身上搜不出任何有用的线索。
在那个没有画像通缉与海量讯息的年代,单凭一张面孔,谁也无法断定此人从何而来、究竟是谁。
线索至此,再次归于沉寂。
嬴政心中推测,此番潜入宫禁的刺客,大抵仍与燕丹脱不开干系。
“将此消息抄送武安君一份。”
他览毕奏报,轻轻挥手,屏退了黑冰台的使者。
夜色已深。
白信仍未歇息。
接到黑冰台传来的密报时,他并未感到意外。
武者若如此轻易被追踪,反倒不合常理;黑冰台虽手段非凡,于此道上终究力有未逮。
他暂将思绪按下,依眼下情形判断,胡亥应当已无生机。
明日一早,他便去了结赵高。
“黑冰台一无所获?”
嬴淑推门而入。
她早知晓密使来过,此时眉间凝着忧色:“我总觉眼下局势于我们不利……暗处的对手,实在太多了。”
白信温声宽慰:“不必过虑。
世事虽未必尽在掌握,却也并非无路可走。”
“我自然信你。”
嬴淑展颜一笑,伸手环住了他的臂膀。
“赵高之事,明日便办。”
白信又道:“胡亥……想来陛下已处置了。”
听到侄子的名字,嬴淑眸光微微一黯,旋即想起其所行之事,那点不忍便散去了:“他既铸下大错,合该承受后果。
扶苏……应当能回来了罢?”
“是,”
白信颔首,“只是北地路遥,返程尚需时日。”
嬴淑眼底泛起笑意:“兰儿终可安心了。
往后……总会好起来的。”
“往后定会好起来。”
白信轻声应道。
晨光初透时,白信未让嬴淑相随,独自踏入阴湿的牢狱。
“武安君……十八公子,是否已经不在了?”
赵高立刻扑至栅栏前。
他素来擅揣圣意,早料定嬴政绝不会容胡亥存活。
白信点了点头:“陛下将你交我处置。
我思量一夜——便车裂罢。”
“什么!”
赵高浑身剧颤,泪水潸然而下。
走到今日这一步,他悔之已晚。
许多事当初不该为,却终究为之,如今落得如此终局。
若能重来……若能重来……
“带他出城。”
白信不再多言,转身向外走去。
几名兵士将瘫软的赵高拖出牢门,直至城外校场。
空地上早已备好五匹健马。
车裂之刑,便是五马分尸。
赵高盯着那些高大马匹,四肢止不住地发抖,仿佛已预见片刻后血肉撕裂的痛楚。
他忽然挣扎着嘶喊:“武安君!求您……求您赐我一个痛快!”
白信背身而立,声音平静无波:
“不能。”
白信执意要对他施以车裂之刑,随即吩咐道:“去牵四匹老马来,赵府令命硬,得让老马慢慢磨。
只捆手脚,不必系颈。”
“不可……”
赵高浑身战栗不止。
四匹老马力气不足,分明是要叫他受尽折磨。
只缚四肢而不绑头颅,待手脚被生生扯断,人却还吊着一口气,须得清醒地承受每一寸筋骨撕裂的痛楚。
想到此处,赵高双膝一软,扑倒在地哀告:“求武安君赐我一个痛快!往日是我不对,我知罪了,求您高抬贵手,饶了我罢!”
白信目光如冰,丝毫不为所动,厉声道:“还等什么?”
几名兵士应声上前,将赵高按倒在地,麻利地捆住手脚。
另有士卒翻身上马,握紧缰绳,只待令下。
赵高惊惶欲绝,拼命挣扎着想逃,可四匹老马已被驱策起步。
只一刹那,他便被拽离地面,悬在半空。
绳索紧绷,随着马匹向前拖动,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瞬间贯穿全身。
“啊——饶命啊!”
凄厉的惨叫之后,赵高痛极昏死过去。
***
嗤啦!
赵高的四肢终于被硬生生扯断。
鲜血如泉喷涌,溅得满地猩红。
失去手脚的躯体重重摔落在地,他却连痛醒的力气都没有,依旧陷在昏迷之中。
“泼醒。”
白信语气平淡。
一盆冷水迎头浇下。
嘶——
刚恢复意识,更剧烈的撕裂感便席卷而来。
赵高下意识想动,却发现自己已无四肢可动,只剩残躯被疼痛反复碾磨。
这时,一道熟悉的身影步入他的视野。
“武安君……求您别再折磨我了……”
赵高气息微弱地哀求:“给我个痛快吧……求您了……”
白信淡淡道:“赵府令当初可曾想过,要放长公子一条生路?”
赵高哑然。
扶苏之事,才是白信不肯罢休的根源。
其中还牵连到白信的妹妹,注定他今日得不到半分仁慈。
白信又道:“来人,将他脖颈与躯干捆在一起,再拉一次。”
士兵们迅速动作。
战马再次拖行,赵高又一次被吊起。
“不……不要啊……”
痛苦的呜咽尚未成句,绳索已紧紧勒住脖颈。
他再也发不出声音,随后头颅与身躯彻底分离,气息断绝。
白信这才舒出一口气,挥手道:“扔去荒郊,喂野狗罢。”
事了之后,他转身回府。
此后种种,皆与他再无干系。
咸阳城中**渐息,曾暗中针对白信的文官们再度沉寂下来,无人敢在此时轻举妄动。
朝堂之势已明显倾向白信,谁也不会愚蠢到在此时触其锋芒。
北疆胡人的战事并未因那两个装神弄鬼之徒被揭穿而中止,它必须继续推进——这是嬴政展开天下舆图所要踏出的第二步。
第一步,早已落在百越。
然而白信并未即刻出征。
依照先前的约定,他须待到四月方挥师北上。
眼下离三月的彭蠡之约已近,他不由得再度思忖:许负邀他前往彭蠡,究竟藏着什么意图?
扶苏之事既了,又静候一月。
时入一月末。
扶苏终于自北地归来。
得知白兰与幼子皆在白府,他径直登门。
才跨进门槛,便朝白信屈膝跪下,深深谢罪。
“起身罢。”
白信岂容他长跪。
**已平,此后扶苏当稳坐太子之位,大抵再无变数。
“谢过老师。”
扶苏言辞恳切,随即转向白兰,低声叹道:“兰儿,是我亏欠你们……对不住。”
话音沉痛,满是愧意。
自胡亥**面目曝露,白兰早已无怨,此刻眼圈一红,投入扶苏怀中,又将孩子轻轻拢近。
阴霾终散,往日温存似乎又可寻回。
“好了,终得团圆。”
周钰在旁微微一笑:“恭贺长公子。
往日种种,皆已过去了。”
扶苏接过婴孩,再度躬身:“多亏诸位相助。
日后我必悉心待兰儿,绝不教她受半分委屈——否则,任凭诸位来问我的罪。”
白信忽问:“兰儿是要回宜**了?”
白兰颔首。
夫君既归,她不便久居兄府,理当重返宜**。
“多谢……”
扶苏又一次道谢,而后二人收拾行装,相偕离去。
待扶苏归返,诸事渐复旧轨。
只是白信府中骤然静下许多。
少了兰儿与那孩子的声响,仿佛连生机也淡了几分。
小虞轻声问:“母亲何时也能有孩儿呢?”
此问缠绕众人多年。
长生诀所致之碍,白信始终未能化解。
子嗣之望渺茫,众女听小虞一言,皆默默望来,眸中掠过一缕淡而绵长的哀怨。
“总会有的。”
白信语带歉然,竟有些不敢迎向那些目光。
又在府中**片刻,他忽而念起琴清。
许久未见,每思及那夜之事,愧疚便漫上心头。
遂起身往邻府琴家而去。
“武安君来了!”
婢女小萝一见,急急转身通传。
不多时,琴清款步而出,径直投入白信怀中。
温软身躯依偎而来,携着淡淡馨风,教人神思微醺。
“妾身日日盼着武安君前来。”
琴清声柔似水,气息呵在他襟前,酥**痒,直透心口。
白信低声道:“那夜之事……是我对不住夫人。”
“妾身不怪武安君。”
琴清仰面含笑,眸光莹然:“能伴在武安君身侧,妾已心满意足。
此外,再无所求。”
白信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安置她,更不知是否该迎娶进门。
暂且如此吧。
他在琴清那儿逗留许久才离开,接着便着手准备前往彭蠡的事宜。
黑冰台的人早已被他调往彭蠡附近潜伏,至今却无半点音讯传回。
彭蠡一带,平静得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。
或许时机未到,黑冰台尚未探出端倪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又到了该离开洛阳的时候。
白信依旧只让嬴淑随行,除黑冰台外未带旁人,只在府中布下层层防备,以免中了调虎离山之计。
出了咸阳,穿过秦岭,进入南郡后,二人转向东南而行。
走了近一个月,终于抵达彭蠡附近。
彭蠡,便是后世所称的鄱阳湖。
他们先至九江郡,借黑冰台之力搜集附近情报,仔细梳理后仍一无所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