仿佛此行并无明确目的,或许又如当年沛县之行一般,暗处的敌人正酝酿着不为人知的举动?
“许负让我来此,究竟所为何事?”
白信心中满是疑虑。
眼下正是三月初,许负并未指明具体日期,但他们已依言而至。
嬴淑轻声道:“那丫头越发叫人看不透了。
待她再现身,我定要好好问个清楚——这般故弄玄虚,到底图什么。”
“公主要同我聊什么?”
一道稚嫩却清晰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。
二人回首,只见许负正立在几步之外,果然在此等候。
嬴淑打量着她:“你总算出现了。
只你一人?没有长辈随行?”
她第一反应仍是这孩子年纪太小,若无大人照看,独自远行实在危险。
“我不需旁人照顾。”
许负背着一双小手,转身朝路边一家酒肆走去,那老成的姿态与五六岁的身形显得格格不入。
**酒肆雅间内。
三人相对而坐。
白信与嬴淑望着对面那宛若稚童却气度沉静的小女子,白信开口问道:“你让我来彭蠡,究竟要做什么?”
“武安君不必心急,很快便会知晓。”
许负嗓音软糯,话语却从容:“今日相见,只为告知一事:半月之后,请往彭蠡东边一片坟地中去。
到了那里,此行所求自见分晓。”
“为何偏是坟地?”
嬴淑追问。
彭蠡地域广阔,为何选在那样阴森之处?
许负轻轻摇头:“眼下还不便明言。
武安君只需记得此事便好。
话已至此,差不多了。”
她要说的话似乎仅止于此——简单的一句交代,却透着蹊跷。
去坟地能做什么?
白信凝视着她:“你究竟是何人?”
许负歪着头,一派天真地答道:“我就叫许负呀,武安君不是早就知道了吗?没有别的名字,只是许负。
你们还想问什么?”
眼下他们想问的那些事,这小姑娘一个字都不会透露。
白信沉吟片刻,没有再追问下去。
半个月后自然会有答案,他并不担心在此地会遇上什么危险——他有足够的自信,即便真出了事,也能带着嬴淑杀出重围。
嬴淑却按捺不住好奇,轻声问道:“你从哪儿来?”
“河内呀。
你们的黑冰台,不是早就查明白了吗?”
许负连黑冰台都知道。
不过这也不奇怪。
当初她悄无声息地从黑冰台的监视下消失,显然早就察觉了他们的存在。
嬴淑又问:“你真的……只有五六岁?”
“七岁啦!”
许负的嗓音依旧甜软,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嬴淑对许负其实生不出多少敌意,甚至感觉不到她是敌人。
她眼里闪着期待的光,轻声问:“我能不能……抱抱你?”
她一直很喜欢孩子,尤其是像许负这样灵秀可爱的小姑娘。
“反正我还是个小孩子,公主要抱就抱吧。”
许负侧过脑袋,脸上漾开纯真的笑容。
她模样虽小,做的事却全然不像个孩子。
“许负真乖,真惹人疼。”
嬴淑不再客气,伸手将小姑娘揽进怀里,宠溺地捏了捏她软嫩的脸颊,笑得眉眼弯弯。
白信在一旁默然看着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他给不了她孩子。
或许正是这份遗憾,才让她对别人的孩童流露出这般温柔。
他们在酒肆里坐了将近半个时辰,方才起身离开。
“要不……我送你回去吧?”
见许负打算独自离开,嬴淑忍不住担心她的安危。
许负静静望了嬴淑好一会儿,仿佛从未被人如此关切过。
她轻轻摇头:“我自己能回去,而且不会有任何危险。”
连狐狸精那样的武者都近不了她的身,旁人更不可能伤她分毫。
说完,许负转身便走。
附近伪装潜伏的黑冰台暗卫立刻悄然跟上,试图追踪她的去向,挖出她背后的秘密。
可人才追出几步,那道小小的身影竟像雾气般消散在街角,再无踪迹。
“又不见了?”
白信瞳孔微缩,难掩惊愕。
又是这样毫无征兆的消失。
“我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
嬴淑问道。
白信沉思片刻,缓缓道:“什么也不必做,等够半个月。”
他们并未暴露身份,来到九江郡后一直住在逆旅之中。
半个月的光景转眼即逝。
那座坟地位于何处、有何特别,白信与嬴淑早已反复查探过——原本只是个寻常坟场,并无异样。
可今日再来,景象却截然不同。
坟地里,不少坟堆已被掘开,露出里头的棺木。
棺内却空无一物,不见尸骨,只有散乱的泥土堆在两侧。
这地方他们来过数次,从未见过这般情景。
即便是夜晚,他们也并非不曾踏足此地。
然而此刻,白昼之下步入这片坟茔,竟比深夜更添几分森然。
阴风贴地卷过,寒意如针般刺入肌骨,连呼吸都仿佛凝滞了。
“此地究竟藏着什么?”
嬴淑拧紧眉头,却非畏惧鬼魅。
修行之人,本不惧这些虚妄之物,可周遭弥漫的阴冷气息却如无形之手攥住心神,令人极不自在。
白信摇首:“我也不知。
许负让我此时前来,必有蹊跷。”
将那个看似稚嫩的小丫头与这片死寂坟地联系在一起,本身就透着一股诡谲。
二人继续向深处行去。
“良人,这里有字!”
嬴淑忽地指向右侧——不知何时,一方木牌已悬于墓碑之上,墨迹犹湿:
**武安君,你来早了。
**
白信瞳孔骤然收缩。
方才此处分明空无一物。
木牌上的字迹显然是新写就的,又在一瞬间被人悬在此处,绝非事先布置。
他早已将五感提至极致,地上虫蚁爬行之音皆清晰可闻,却未曾捕捉到木牌悬挂时的半点动静。
挂上这木牌之人……究竟是何等存在?
嬴淑显然也想到此处,低声道:“木牌是新挂的。
谁能做到这般无声无息?”
白信未答,目光倏地转向身后——另一座墓碑上竟又现出一牌,上书:
**既已至此,向前走。
**
“去看看。”
白信后颈微麻。
木牌凭空而现,莫非悬牌者是这坟间的幽魂?
自然,他们并不惧鬼魂,甚至觉得鬼魂比活人更易应对。
又行一段,二人来到一口被掘开的空棺前。
棺旁墓碑上亦悬木牌,字迹森然:
**愿等,便躺入棺中,待入夜。
不愿等,可先离坟地,夜再来。
**
白信盯着木牌,眉心深锁:“许负让我们来此,竟是为躺进棺材?”
此事实在不祥。
“那小丫头究竟作何打算?”
嬴淑问,“良人,我们要进去么?”
白信绕棺数周,细细察看。
此处看似仅有一棺一坑,并无凶险,但棺木崭新,毫无埋土之痕。
“躺进去一试。”
他沉默片刻,纵身跃入棺中,径直躺下,不再顾虑吉凶。
许负或许早算到二人同行,棺内颇为宽敞,嬴淑随之躺入,仍有余裕。
——砰!
棺盖毫无征兆地猛然合拢!
棺盖合拢的瞬间,世界被隔绝成两半。
坟场的风、**的泥土、歪斜的墓碑,都成了棺木外一幅静止的图画。
他们并排躺着,透过预留的孔隙,能看见一线天光斜斜切入,恰好落在白信的鼻梁上,将他的侧脸分割成明暗两界。
“方才……棺盖是自己合上的么?”
嬴淑的声音压得很低,仿佛怕惊动什么。
她回忆着那一幕:没有任何脚步声,没有呼吸,棺盖却像被无形的手托起,严丝合缝地落下。
“我们都没看错。”
白信的视线仍盯着那线光,“木牌凭空出现,棺盖自行闭合——这两件事,本就是一体的征兆。”
“莫非真是……阴物作祟?”
嬴淑的手心渗出薄汗。
身下是棺木,棺外是掘开的坟茔,种种异象交织,似乎都在指向一个事实:在这片土地上行走的,或许并非活人。
她并非畏惧鬼魅,只是接**生的诡谲之事,让她心底绷紧了一根弦。
若外面那东西非人非鬼,又强于他们,此刻的棺椁便成了绝佳的囚笼。
白信沉默片刻。
武者修行已涉玄奇,再添些灵异之说,似乎也不足为怪。
“或许是鬼,也可能是修为远高于你我、来去无踪的高手。”
他话音未落,嬴淑已轻声问:“真要在此静候?”
白信侧过头,气息拂过她耳畔:“先试着推开,看看外头究竟有什么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同时将手掌抵上棺盖,正要发力,却听见“咚、咚”
的闷响自外传来。
紧接着,整个棺身一震。
他们的动作僵住了。
那是钉棺的声音——有人正从外面,将长钉一记一记凿入木中。
“用力!”
白信低喝。
二人肩臂同时绷紧,向上猛推。
棺盖纹丝未动。
仿佛压在上方的不是木板,而是一座沉厚的山峦。
“怎会如此……”
嬴淑呼吸微乱。
以他们合力,纵是千斤巨石也能撼动,何况这寻常木棺?可此刻棺盖却似与大地铸为一体,任他们如何催劲,竟连一丝震颤也无。
白信额角渗出细汗:“再来!用全力!”
“轰!”
双掌重重击在棺盖内侧,却只激起一声沉闷的回响。
棺盖依旧沉寂,连木屑都未震落半分。
钉棺声还在持续。
咚、咚、咚。
每一声,都像敲在骨头上。
棺钉敲打的闷响仍在四周回荡,一声接一声,越来越近,仿佛就钉在耳畔。
他们透过那个狭窄的窥孔向外张望,视野却被局限在极小的一片昏暗中,什么也辨不清。
听觉所及,除了那规律而沉重的敲击,再无其他声响——没有脚步,没有呼吸,连一丝活人的气息也无。
仿佛真是无形之物在作祟,又或者有什么正沉沉压在棺盖上,教人无法撼动分毫。
“再等等。”
白信凑近嬴淑耳畔,声音压得极低:“等这声音停了,我们再试。”
嬴淑轻轻颔首。
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,终于,外头的一切动静戛然而止。
他们再度发力去推棺盖,棺木却依旧纹丝不动。
白信转而抵住两侧棺壁尝试,结果并无二致,这木棺竟牢固得如同浇铸而成。
紧接着,窸窸窣窣的泥土洒落声从上方传来。
窥孔很快便被堵死,黑暗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微光。
他们仿佛又一次被活埋进土里,心中焦灼,却无论如何使力都挣脱不得。
不知外面的人使了什么手段,竟能将一口木棺变得如同铜墙铁壁。
“现在该如何?”
嬴淑的声音里透出忧虑。
白信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:“只能等到入夜,看他们究竟意欲何为。
若真想取我们性命,不必如此大费周章……应当不至于就这样被活埋。”
倘若幕后之人真有这般能耐,可以轻易将一口木棺化作囚牢,令他们无法破出,那么取命本该易如反掌,何必多此一举?
这其中,必定另有图谋。
唯有等待。
嬴淑伸手挽住白信的手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