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狭窄、幽暗、阴气弥漫的棺内,不安如影随形,让人脊背生寒。
许负那丫头,怎会弄出这般诡谲离奇的东西?
棺内无日月,不知时间流逝了多久。
直到某一刻——
咚、咚、咚。
棺盖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。
两人同时一凛,在昏暗中对视一眼。
棺木分明已被掩埋,他们一直凝神细听,却未曾听见任何掘土的声响。
此刻竟有人能直接在外叩击棺板?
覆土去了何处?
咯咯、咯咯……
敲击声持续着,清晰而实在,绝非幻觉。
“墨家巨子,若是醒了,便请出来吧。”
一道陌生的嗓音透了进来。
嬴淑抬手试探着推了推棺盖——这一次,棺盖竟应手而动,轻飘飘的,那些长钉与覆土仿佛凭空消失了。
他们是如何做到的?
经历了坟地中一连串诡奇之事,二人对此已不觉太过惊异。
“出去么?”
嬴淑低声问。
白信双眼微眯,沉声道:“走,但须处处留心。”
他们的剑仍握在手中。
推开棺盖时,指节已然扣紧剑柄,只待外头稍有异动,寒锋便会即刻出鞘——
砰!
棺盖斜倒在一旁。
预想中的凶险并未出现。
棺外只静立着一个戴面具的男人,身形矮小,衣饰却极尽华贵,周身萦绕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气息,仿佛无声宣告着此人的不凡。
他身上并无半分敌意,反而轻笑一声,嗓音平和:“墨家巨子初次驾临?不必紧张。
你我并非敌人,我等亦无意加害。”
***
白信与嬴淑迅速环视四周,目光最终落回那人身上。
一个极其诡谲的事实摆在眼前。
此地已非坟茔,甚至与坟地毫无关联。
他们正站在一座宽敞庭院的前院中。
四面是高耸的围墙,远处可见紧闭的大门,身后则是一栋楼阁的入口。
脚下所踏,是柔软而真实的草地。
白信再三确认——所见绝非幻象,亦非梦境。
棺椁未被掘出,移动之感更不曾有过。
他们仿佛在无知无觉间便脱离了那片坟地,来到这处全然陌生的所在。
夜色如墨,庭中灯火通明,将四下照得恍如白昼。
自踏入棺内至今,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可知的变化,才导致如此局面?
白信与嬴淑全然不解,心中疑云密布,警惕却未曾松懈分毫。
“此乃何处?”
白信直视那矮小男子。
对方微微一笑:“此处乃是‘联盟’之所。
墨家巨子,还请入内。
尚有他客需迎,恕我不能久陪。”
白信追问:“何谓联盟?我等又是如何至此?”
那人又道:“初临者自有诸般困惑,但不必挂怀。
在此盘桓数日,往后多来几回,自会习惯。
其中关节,我亦不便尽述。
二位,请吧。”
他抬手,做了一个邀请的姿态。
无人解答疑惑。
白信与嬴淑相视一眼,满腹疑窦更深——这些人,究竟意欲何为?
嬴淑以眼神示意,询问是否该将眼前之人制住。
白信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。
对方深浅未明,仅凭气息感知,便知绝非庸手。
何况身在此地,虚实未探之前,贸然动手绝非上策。
倘若冲突骤起,引来更多高手合围,白信自信或可凭“辉月”
之力脱身,但要护得嬴淑周全,便难有十足把握。
“二位,请。”
那人似已察觉嬴淑身上一闪而逝的凛意,眉头微蹙,却未发作。
既然对方未动干戈,他亦不会率先发难。
只需将人引入内庭,不在此处生事便可。
白信轻轻握了握嬴淑的手腕,不再看身后那人,转身便朝一旁的楼阁走去。
楼内又是一列迎候之人,个个脸上覆着面具,姿态隐晦难明。
“请巨子留步。”
一名男子走上前来,手中托着两副面具:“此处的规矩——欲入内者,须先覆面。”
嬴淑挑眉:“为何?”
男子声音平稳:“内里所见,或许多是故人,甚或旧敌。
面具遮颜,可免诸多纷扰。
还请二位戴上。”
白信淡淡道:“若不戴呢?”
男子语气一沉:“若不愿戴……我们自有办法让二位戴上。”
话音方落,十余人已无声围拢。
皆是武者,气息沉厚,竟不逊于方才引路那矮小之人。
此地高手云集,实在令人心惊。
他们究竟如何聚得这许多武者?许负那小姑娘,又是怎样与这些人相识的?
念头只在心中一转,白信已伸手接过面具:“罢了。”
他不想在此生事。
面具覆上脸庞,视线顿时隔了一层昏翳。
嬴淑看了丈夫一眼,亦默默戴上面具。
“二位请。”
男子侧身让路。
面具果然如同符令,戴上之后再无人阻拦。
穿过幽深长廊,尽头豁然开朗——喧哗声、丝竹声扑面而来,竟是一处极热闹的场所。
前方高台宽阔,十数名覆面女子正翩然起舞,衣袂飘摇间肌骨若隐若现。
台下散坐着不少看客,饮酒谈笑,目光流连于舞影之间。
两人刚站定,便有侍者上前询问是否需人相伴。
“不必。”
白信悄然环视四周。
场中气息纷杂,尽是武者内息流转之感,粗粗一估竟有百人之众。
如此多好手齐聚一室,实在诡异。
“许负……究竟是何来历?”
嬴淑低声问。
那丫头俨然是此间主事之人,年岁虽稚,地位却不低。
她如何与这江湖暗流纠缠至此?
“我早说过,她不简单。”
白信目光仍扫视着人群。
嬴淑轻叹:“可她模样实在讨喜。”
她对于那般灵秀的女童,总难免心生柔软。
“莫被表象所惑。”
二人又缓步绕行片刻。
此楼一层作宴乐之用,二层设宴席,三层往上似是客房,格局竟与客栈相类。
从**出,眼前又是一重院落,深阔不逊前庭。
“许负邀我们前来,究竟所图为何?”
嬴淑望向幽深的廊檐,轻声自语。
白信仰起脸,望向头顶那片沉沉的暗色。“此处不止神秘,更透着一种古怪。”
“古怪在何处?”
“因为这里,根本不在日光之下。”
他收回视线,缓缓道:“你仔细看,天顶上并无星辰,只有压低的泥土与岩层。
四面围墙之外,也皆是石壁。”
嬴淑依言环顾四周,又抬头细看。
灯火照不到的暗处,果然是密实的土石。
先前她还当是夜色浓重,此刻才惊觉,那黑暗并非天空,而是地底深处的囚笼。
“能在这样的地方建起一座宅院,背后之人绝不简单。”
嬴淑低声道。
以当今之工技,于地下开拓如此空间,所耗人力物力难以估量,更需精妙的构筑之法,否则顷刻间便会塌陷。
若论规模,或可比拟始皇正在营建的地宫冥城。
他们被活葬棺中,是直坠至此,还是被人掘出再运入这地底世界?两种可能皆在脑中盘旋。
“不止在地下,”
白信的声音将她拉回,“我们或许正在彭蠡之底。”
他顿了顿,解释道:“四周水汽氤氲,寻常地底不会如此潮湿,除非临近大泽深湖。”
**嬴淑静立片刻,细细感受周遭。
果然,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雾气,连后院石凳表面也凝着一层薄薄水露,指尖触去一片冰凉。
“可我们下葬之地,离彭蠡甚远,”
她蹙眉道,“怎会落到湖底之下?”
途中并未觉棺木被搬动,亦无掘土移葬之感。
如此遥远的位移,实在匪夷所思。
白信默然良久,才道:“在湖底修筑楼阁,比在任何地方都更难。”
要掘空泽底而不令其崩塌,所需**与巧思超乎想象。
许负等人竟能做到这一步,确令人心惊。
“不愧是大秦武安君,墨家当代巨子。”
一道含笑的嗓音自身后传来。
二人转身,见一戴面具者缓步走近,袍袖轻摆。“二位至此不过一个多时辰,竟已将此地虚实推得七八,令人钦佩。”
显然亦是许负麾下之人。
嬴淑暗自戒备,冷声问:“你是何人?”
面具掩去了面目,对方却一语道破他们身份——是这面具有异,抑或另有识人之法?
“我是谁并不紧要。”
那人抬手一引,姿态从容。“客房已备好,请随我来。”
白信没有继续追问。
有些事,问了也是徒劳。
他微微颔首,只道:“带路。”
那人转身引他走入楼内,直上四层,停在一扇房门前。
他将一把铜钥匙递到白信手中,声音平淡:“接下来几日,你们便住在此处。
记清门牌,莫要走错。”
交代完毕,他转身欲走。
“我们需在此停留多久?”
白信叫住了他。
“不知。”
那人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弯了弯,“待人到齐,自然开始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与你们一样的人。”
他抬手点了点自己脸上的面具,又道:“在房内,面具可随意取下。
但若踏出房门,必须戴上。
否则会生出何等事端,我也难以预料。
若不信,大可一试。”
这话听着轻描淡写,却字字透着告诫。
说罢,他不再停留,脚步声沿着木梯渐次沉落,消失在楼下。
“会有什么后果?”
嬴淑低声自语。
“敌情未明,勿要妄动。”
白信沉声道,“先进去看看。”
钥匙插入锁孔,轻轻一转。
门开了。
屋内陈设竟出乎意料地奢华。
桌椅床榻、屏风灯盏,一应俱全,甚至称得上考究。
嬴淑走到榻边坐下,见房门已闭,便抬手将面具摘了,随手搁在一旁。
“得先找到许负那丫头,才能弄清他们究竟意欲何为。”
她蹙眉道。
“她应当就在此处。”
白信环视四周,缓声道,“只是不肯现身,我们无从寻起。
此地……远比眼前所见更为深邃。”
“更深?”
嬴淑抬眼。
“嗯。”
白信神色凝重,“在后院时,我曾听见石壁另一端传来极细微的步履声。
或许你未曾察觉,却逃不过我的耳朵。”
他所修长生诀,境界远比嬴淑精深。
即便隔着厚重石壁,即便那声响轻如蚊蚋,依旧清晰可辨。
嬴淑愕然:“后院石壁之后竟是空的?还有另一处地底空间未曾显露?”
“我猜是如此。”
白信点头,“此地之复杂,恐超乎你我想象。
待寻得时机,再去后院探看,设法找出石壁后的通道,或能揭开此间秘密。”
“我同你一道。”
嬴淑毫不犹豫。
他们从不分开。
无论去往何处,面对何事。
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,时光的流逝变得模糊。
无从判断昼夜,唯有等待。
约莫歇息了一个多时辰,白信重新戴上面具,与嬴淑一同推门而出。
廊道上已比先前热闹许多。
往来行走的身影随处可见,二楼与一楼更是几乎坐满,尽是气息沉凝的武人。
“他们竟能聚集如此多的武者……”
白信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身影,低声自语:
“许负他们……找来这许多人,究竟想做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