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淑低声问:“他们该不会打算,将我们全部灭口吧?”
“不至于。”
白信轻轻摇头,“这么多武者若是一同反抗,许负那边再强也未必能压得住。”
他略作停顿,又道:“先别管其他人,下去吃点东西,然后去后院看看石壁上的通道怎么打开。”
“也好。”
嬴淑点头。
二人从四楼往下走,刚到二楼楼梯口,迎面遇上一行正欲上楼的女子。
擦肩而过的刹那,白信与嬴淑同时抬眼,目光落向为首那人的背影。
待那行人走远,嬴淑凑近白信耳边:“那女人身上的气息……很熟。
不是那只狐狸,可又辨不出究竟是谁。”
白信亦有同感。“不是狐狸,却似曾相识,或许是我们认识的人。”
他低声道,“会是谁呢?”
他们身边修习长生诀的女子,除了钰儿再无旁人。
钰儿绝无可能出现在此,若是她,白信与嬴淑一眼便能认出。
“越来越蹊跷了。”
白信微微蹙眉,却不好直接上前揭开对方的面具。
嬴淑轻声道:“反正还要在此停留,日后总有碰面的机会。
到那时,再循着气息慢慢辨认不迟。”
暂且将此事搁下,二人步入二楼厅堂。
饭菜酒水皆已备齐,丰盛醇香,分文不取。
许负一方的招待,倒是周到得很。
他们坐下用餐时,三楼廊间,那名女子正垂眸下望。
“藏得这般小心,竟还是被你们嗅出了气息……”
她喃喃自语,“我也未曾料到,你们会来到此地。”
沉默片刻,她又低声补了一句:“现在还不能让你们认出来。”
白信与嬴淑并未刻意收敛气息,若是故人,即便戴着面具,也不难察觉。
***
女子未在白信身上过多停留,转身推开旁侧的门扉。
屋内早已坐着一人。
也是个女子,眉眼含媚,姿态妖娆。
“我说怎么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骚味,”
先进门的女子以袖掩鼻,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厌弃,“原来是你这只狐狸来了。”
她斜睨对方,眼中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。
那女子正是狐媚所化,今日却未着惯常的艳红衣衫,只作寻常打扮,仿佛怕人识破身份。
然而那股子狐媚气,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,怎么也掩不住。
听对方那般说,狐媚女子嗤笑一声:“你倒觉得自己清白了?莫忘了当初是如何低声下气求我的。”
“我总比你端庄些!”
女子急声反驳。
“得了便宜便想立牌坊。”
狐媚女子语带讥诮,“莫非**快活过了,便想披件贞洁的外衣?”
“住口!”
女子不愿再纠缠此事,厉声打断:“这几**收敛些,莫让白信嗅出端倪。
别忘了那小姑娘的警告,若坏了大事,整个阴阳家都要为你陪葬。”
狐媚女子不以为然:“你说这些,不过是为自己打算罢了。
我若真想夺走你最珍视的东西,你信不信我有这个本事?”
“你敢!”
女子猛然逼近,眼中杀意凛然。
狐媚女子却仍是笑盈盈的模样:“你瞧我敢不敢?”
四目相对,空气里仿佛迸出火星。
这两人之间的嫌隙,显然已非一日。
终究是女子先移开视线。
她不愿再与这狐媚子纠缠。
狐媚女子轻笑着,腰肢如柳枝般摇曳,转身便出了门,只留那女子在屋内,胸中愤懑难平。
***
白信在二楼静候膳食时,忽觉一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连许久。
待他抬头追寻时,那视线早已移开。
“怎么了?”
嬴淑察觉他的异样。
“方才有人窥视我们。”
白信低声道,“定是那女子无疑。
我现在更确信,她认得我。”
嬴淑思忖道:“我们身边必然还潜伏着其他武者,竟将所有人都瞒过了。”
白信亦有同感。
若非如此,那女子何必遮掩身份,连身形体态都刻意改换?这般模样的女子,他们从未见过。
“如今知晓的越多,反倒越觉迷雾重重。”
白信眉头微蹙,“譬如这盟会,我们至今仍不知其因何而存,又为何将我们召来。”
“这些秘密,终有水落石出之日。”
嬴淑语气坚定。
此处的菜肴倒还可口。
二人简单用过饭食,正欲离去时,忽见三人阔步而来。
皆覆面具,为首者身形挺拔儒雅,颇有几分眼熟,仿佛在何处见过。
“子房竟也在此!”
白信心念电转,张良的身影顿时浮现脑海。
没想到他也会出现在此。
这证实了张良等人确已与武者有所牵连。
纵然他本人并非武者,但能踏入此地,必与武者脱不了干系。
嬴淑听得是张良,随即也辨认出来,顿时警惕骤升。
她的手悄然按上剑柄,随时准备出手擒人。
跟在张良身侧的,是公子信与韩成。
两人一见前方情形,立刻握紧了手中兵刃,神**备。
“见过武安君。”
张良却从容如常,语气平静得仿佛在与故人闲谈,“可否容我近前落座?”
白信颔首:“子房请便。”
张良拂衣坐下,又道:“自沛县一别,竟能在此地与武安君重逢,实属意外。”
“我也未曾料到,子房会来到此处。”
白信望向他,“不知子房是如何抵达的?”
“棺椁。”
张良简短答道,“恍惚之间,便已至此。”
他的经历与白信并无二致。
“此地之诡谲,远超我所想。”
张良环视四周,声音压低,“处处透着玄秘,又似蕴藏莫测之力。
若我推测无误,这里应是深埋地底——幕后之人,手段非凡。”
他同样在揣测:究竟是谁布下此局?目的何在?
方才漫步时瞥见白信的身影,他特意前来,并非为了叙旧——他们本是敌手,何旧可叙?而是想与这位武安君交换所见,共探虚实。
“我所经所惑,与你相同。”
白信轻耸肩膀,坦言道。
张良微微一笑:“原来武安君所知亦有限。”
白信未作辩驳。
事实如此,无需遮掩。
“此处谜团重重。”
张良已起身,似欲告辞,“那便不扰武安君清静了。”
“且慢。”
白信忽然道,“还要多谢子房在博浪沙所赠的那一记重锤。”
他并未阻拦对方离去——在这里,并非动手的时机。
张良闻言,只是唇角微扬,似笑非笑。
那神情仿佛默认了当日之事:若非白信反应迅疾,始皇嬴政恐怕已殒命锤下。
“我们也该走了。”
白信转身道。
他与嬴淑二人悄然行至后院。
此处亦有零散数人徘徊踱步。
地底深处光线幽晦,因而四处悬着灯盏,火光摇曳,映出朦胧光影。
空气却不觉滞闷,显然设有通风之口,只是隐匿极深,难以察觉。
“有人在此。”
嬴淑目光扫过那几道身影。
他们本欲探查石壁之后的玄机,以及机关所在,有外人在侧,便不便行动。
“等。”
白信低语,“不急。”
二人遂择一处暗角静候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或许因后院乏趣,那几人陆续往前厅寻乐去了。
四下终于空寂无人。
他们迅步走向后院边缘。
围墙之畔,灯火未能照及之处,石壁被打磨得平整如镜。
二人凝神屏息,将耳贴近壁面,内力暗运,细听背后动静。
不久,果真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步履虽微,却逃不过他们的耳力。
其间夹杂着人语,声如蚊蚋,难以辨清内容。
“良人可听见了?”
嬴淑轻声问。
嬴淑竭力屏息,却仍听不清那低语的内容。
白信轻轻摇了摇头。
二人正欲再凝神细听,那交谈声却渐渐微弱下去,终至无声。
随后脚步声朝他们这侧移来,仿佛正对着石壁走近。
“退!”
白信低喝一声,握住嬴淑的手腕疾步后撤。
身影如风掠过庭院,瞬息间已退回后廊之下。
刚站稳回望,便见一道人影竟自石壁中透出——没有暗门转动,亦无机关声响,那人就像穿过一层水幕般从容步出。
来人未曾踏入灯火所及之处,只没入廊外浓暗,朝主楼行去,最终消失在门内。
“他……穿过了石壁?”
嬴淑呼吸微滞。
她看得分明,那石壁浑然一体,并无缝隙,那人却凭空显现。
难道此处所居,皆非凡俗?
白信亦凝目良久,待那身影彻底远去,方低声道:“再去看看。”
重返石壁前,二人指掌抚过壁面,触手坚硬冰凉,无孔无隙,更无机关痕迹。
方才那人,竟真似透墙而过。
莫非是仙家术法?
“难以置信……”
嬴淑只觉平生所见所知,在此刻微微震颤。
白信却道:“必有障目之法,瞒过了你我。”
正欲再探,后方忽然传来步履声。
二人当即收手,状若携手漫步。
“武安君在此何为?”
来者声音沉冷,正是引他们入屋的男子。
白信转身,神色从容:“闲居闷倦,又不能离去,只好随意走走。
见此院景致奇特,不免多看几眼。”
那人目光如刃:“好奇无妨,莫要深究。
此地有些事,知道了便难再离开。”
语中杀意如细针掠过。
白信颔首:“自当谨记。”
说罢携嬴淑径直往楼内行去,不再回头。
待他们走远,那人蹙眉望向石壁,竟也举步向前——身形如水融岩,悄无声息没入壁中。
白信与嬴淑并未走远,隐在转角暗处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“他亦能如此……”
嬴淑轻吸一口气。
白信静默片刻,夜色在眸中沉淀:“先回房。”
石壁既已探过,此时不宜再近。
既被人留意,便当暂敛形迹,以待时机。
回到那栋楼前,白信又见到一道青色身影立在路中。
那人气息未加遮掩,衣袂在微风中轻拂,周身流转的波动对白信而言再熟悉不过——到了他们这般境界,容貌可以遮掩,气机却如烙印,再多的伪装也是徒然。
青衣男子抬眼望来,目光如冷刃。
“又是你。”
白信停下脚步。
对方鼻息间逸出一声冷哼:“我不明白盟主为何要为你出面。
但你拿走的东西,迟早得交出来。
记住我的话。”
白信微微一怔:“盟主?”
“到了此刻,还要装糊涂么?”
青衣男子语带怒意。
白信确实不知。
盟主?他连那位盟主的面都未曾见过,又何来“出头”
一说?
“你的运气不会永远这么好。”
青衣男子丢下这句,转身便走,青色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楼影深处。
身旁的嬴淑轻声问:“良人可明白他所指何意?”
白信摇头:“我从未见过什么盟主,更不知他为何助我。”
但此人既出现在此,说明许负他们所邀的武者、乃至诸子百家的人,恐怕来得不少。
这所谓的“联盟”
聚集如此多人,究竟在图谋什么?或许那只狐狸精也正在这楼中某处,只是眼下难以确定。
“罢了,不必理会。”
白信说着,举步欲回房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