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自幼相伴,情谊深厚,何况周钰还是兄长未过门的妻子。
如今在咸阳落脚,她最念的便是这位准嫂嫂。
“眼下我还抽不开身,待咸阳诸事安稳,便回渭水北亭接她。”
白信望向庭院深处,心中已开始盘算接手铁鹰锐士后的安排。
至于东征韩国的时机,白信心中并无定数,一切须待秦王政的旨意。
赵国新败的阴影尚未散去,短期内再度兴兵的可能性微乎其微。
晨光初透时分。
白信方才起身,子衿便前来禀报,蒙武将军已至府外。
“见过蒙将军。”
步入正厅,只见蒙武早已端坐其中,身侧还立着一位约莫年长三四岁的青年。
“奉大王之命,白将军既已迁出客舍,今日便需引你前往铁鹰锐士的驻营之地。”
蒙武抬眼问道,“可已准备妥当?”
白信颔首:“随时可动身,有劳将军引路。”
出得府门,门外已备好三匹骏马,十余骑随从静候。
三人翻身上马,驰出咸阳城,不多时便抵达蓝田大营周边。
蓝田大营雄踞咸阳东侧,其战略之重,不亚于函谷天险。
营内常驻精兵十五万,戍卫京畿,堪称秦国的根基所在。
白信勒马远眺,连绵军帐如云铺展,辕门内外、营垒四围,皆挺立着执戈的甲士。
肃杀之气扑面而来,较之上郡军营,更添数倍威压。
“此处便是蓝田大营,然铁鹰锐士并不驻于其中。”
蒙武扬鞭指向南侧,“他们的营地在此方向,白将军请随我来。”
向南又行数里,一方狭小营盘映入眼帘,与一旁巍峨的蓝田大营相较,显得格外寒素。
“仅此而已?”
白信眉梢微动。
蒙武苦笑:“铁鹰锐士目下只得暂居于此。
往后能否重返蓝田大营,全赖白将军重振旗鼓。”
他转向身旁青年,“此乃犬子蒙恬,今后便随白将军熟悉军务,协理锐士的遴选与操练。
大王有令,我等不得插手——此乃对将军的试炼,万望珍重。”
自普通士卒骤擢为军侯,更独掌一营,升迁之速确属罕见。
白信心下明了,嬴政正以重重考验打磨自己,方能早日托付重任。
“谢过蒙将军。”
白信拱手,目光掠过蒙恬。
这位青史留名的将领如今正当英年,未来将筑长城、逐匈奴,成就“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”
的功业。
“见过白将军。”
蒙恬执礼恭谨。
蒙武望向那片简陋营垒,沉声道:“且入营吧。”
营中士卒散立,见蒙武一行人踏入,方匆匆执戈整队。
白信静立辕门之前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——他知道,重铸铁鹰锐士的第一道关隘,已然横在眼前。
蒙武对此早已司空见惯,只简短交代了将由新任将领接管此处,便留下白信、蒙恬及五名蒙氏亲卫,独自策马离去。
数百道目光霎时凝聚在白信身上。
谁都看得出,这位便是新来的统帅。
“铁鹰锐士,现余多少人?”
白信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响起。
一片沉寂。
无人应答。
蒙恬见状,低声接话:“三百六十四人。”
“我问的是他们。”
白信并未侧目,视线仍落在那些沉默的士卒脸上。
他心知这是一群难驯的鹰,若不初次相见便立下规矩,日后只怕更难驾驭。
场中依旧无人出声。
白信面色骤然转寒,厉喝道:“百将何在?出列!”
队伍纹丝不动,仿佛其中根本不曾设有百将。
白信眼底掠过一丝冷意,大步踏入军阵,目光如刀般刺向其中一名身形魁梧的汉子——方才喝问时,唯有此人眼神有过一瞬的游移。
就是你了。
他毫无预兆地抬腿,一记重踹狠狠砸向对方胸腹。
那汉子猝不及防,闷哼一声倒飞出去,在沙地上翻滚数圈才止住去势。
蒙恬惊得上前半步,却已阻拦不及。
这一脚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。
刹那间剑刃出鞘之声四起,寒光纷纷指向白信。
“仅此而已?”
白信侧身避开最先刺来的一剑,左手如电探出,扼住那名士兵的咽喉将其凌空提起,右手顺势夺过长剑,反手一撩。
锵!
金铁交鸣。
第二名扑上的士兵虎口崩裂,长剑脱手飞出,整只手掌血肉模糊。
惨叫声尚未出口,白信已将手中那人如沙袋般抡起,重重砸在他的身上。
嘭!
两人如被重锤击中,连带后方十余名欲冲上前的兵卒一同翻滚倒地,尘埃落定后,竟无一人能再起身。
“再来。”
白信振腕甩去剑上并不存在的血渍,声音平静得骇人。
一股如有实质的杀意蓦然弥漫开来,仿佛寒冬骤临。
就连站在他身后的蒙恬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,急声道:“将军,军中私斗恐生大乱!”
白信恍若未闻,剑尖缓缓抬起,指向最近一名面色发白的士兵。
“我就站在这里。”
他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冰,“你敢不敢,上前杀我?”
杀意汹涌如潮。
整片校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所有士卒——包括那名挣扎着爬起的百将——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,无人敢再迎上那双深渊般的眼睛。
先前的激昂顷刻间被寒意冻结,空气里弥漫着死寂。
众人皆感到,若此刻动手,必有人血溅当场。
“如此,可够了?”
白信右手握柄,左手攥刃,猛力一折,青铜长剑应声而断。
他随手掷下残铁,声音平静:“剑已折。
无刃在手,你们可还敢上前?”
四周一片死寂,只余粗重的呼吸。
徒手断剑——这是何等可怖的膂力?
他还是血肉之躯吗?
“来此之前,我还道铁鹰锐士是何等精锐。”
白信目光扫过一张张脸,话锋如刀,“原来不过一群庸卒。
方才那股要与我拼命的狠劲,去哪儿了?见我强横,便缩了头,只敢欺凌弱小?若大秦边疆靠你们这等货色来守,社稷早已倾覆。”
众人垂首,面皮燥热者不在少数。
“铁鹰锐士?”
白信嗤笑,“连废物二字,都算抬举。”
“将军!我等非是废物!”
另一名军士昂首高喊。
白信视线转向他:“你亦是百将?”
“正是!”
“连自身职衔都不敢坦然承认,不是废物,又是什么?”
白信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还是你们觉得,我年少新至,是个软柿子,想给我些颜色瞧瞧?”
无人应答。
沉默便是答案。
铁鹰锐士虽已不复当年威名,但营中之人皆自视甚高,不甘被一个看似未及弱冠的少年统辖。
今日这番阵仗,本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。
可谁曾想,这少年将军一出手便是雷霆之势。
“本事没有,胆气也丢尽了,还谈什么下马威?”
白信声调陡然转厉,“自此刻起,我便是你们的将军。
令出必行——现在,全体列队,站直。”
人群窸窣移动,勉强排成歪斜的队列。
白信暂不计较队形,再度开口:“所有百将,出列。”
三百六十四人中,仅得三名百将,余下六十四人由屯长带领。
方才发声者、被踹飞者,另加一名高瘦汉子,只得咬牙上前。
他们虽不知这少年究竟是何来历,但那身凛冽杀意、徒手断剑的悍勇,已昭示此人绝非寻常。
这是个真正的狠角色。
“你三人,”
白信下令,“绕蓝田大营跑十圈。
跑罢再来见我。”
他侧首,“蒙将军,遣两名亲兵盯着。
谁敢偷懒,圈数加倍。”
“什——!”
三人几乎同时失声。
蓝田军营的辽阔,他们再熟悉不过。
十圈下来,只怕命都要跑掉半条。
“五息为限。
五息之后,若还有人未动,惩罚加倍。”
白信的声音冷硬如铁,一字一顿地数道:“五、四、三……”
恐惧终于压倒了所有的迟疑与侥幸。
兵士们争先恐后地冲了出去,生怕慢了一步。
这位新来的将军身上有种令人胆寒的气息,仿佛违逆他的下场,真的会是被活活折磨至死。
“余下的人,原地站立,不得移动分毫,直到你们的百将归来为止!”
白信的面容如同冰封,目光扫过地上依旧昏迷的两人,补充道:“那两人就躺着。
死了便罢;若侥幸不死,醒来后照站不误。
有事,高声禀报;无事,便给我站到地老天荒。”
说罢,他指派随行的亲兵留下监看,自己则转身走向一旁的军帐。
直到帐帘垂下,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,白信脸上那层紧绷的厉色才悄然瓦解,化作一丝无奈的疲惫。
他轻轻吐出一口气,低语道:“强作威严,着实累人。”
“原来将军方才皆是作态?”
蒙恬跟了进来,抬手抹去额角惊出的冷汗,心有余悸道,“您骤然出手,末将着实吓了一跳。
来此之前,我便思忖接管铁鹰锐士绝非易事,未料将军一番雷霆手段,竟将他们全然震慑住了。”
惊惧过后,涌上心头的便是由衷的钦佩。
不愧是秦军中公认的骁勇第一人。
方才若真的引发营啸混战,蒙恬深信,白信一人便足以压制全场。
白信对自己下手的分寸很有把握,地上那两人性命无虞,不会惹出麻烦。
他转而问道:“铁鹰锐士既已沦落至此,形同虚设,大王为何不索性将其裁撤?”
蒙恬略作沉吟,解释道:“铁鹰锐士确曾一度被裁撤。
后来大王欲稳固权柄,于暗中培植了一支数千人的精锐之师……其中具体关节,末将不便细言。
总之,这支人马最终被大王并入了铁鹰锐士的旧制之中。”
白信了然。
蒙恬所指的“关节” ,自是秦王嬴政铲除嫪毐、罢黜吕不韦那段不足为外人道的往事。
蒙恬谨慎避开细节,继续说道:
“那数千精锐,实则远不及当年司马错将军麾下铁鹰锐士的悍勇。
历经几场恶战,折损殆尽,所剩无几。
后来朝中有人上书,奏请重组铁鹰锐士,以期重振昔日荣光。
大王准奏,先后派遣数位将领前来整顿,家父亦曾尝试。
奈何‘简拔’一关,便难倒了绝大多数人。
几番折腾下来,最终只剩如今这三百余人。”
原来如此。
这三百余人,竟是真正通过了严苛选拔、受过铁鹰锐士正统训练的苗子,本有几分实力根基,只是长久疏于管教,日渐废弛。
难怪他们起初那般桀骜,竟想给新任主将一个下马威。
他们曾是天之骄子,是兵中之王。
只可惜,人数太少,颓势已成,终究难逃湮没的命运。
蒙恬所掌握的内情远比表面更多,他接着说道:“如今营中仅存三百余人,若直接投入战场,恐怕难以发挥太大作用。
但大王不愿让这支昔日的精锐就此湮灭,故而一直保留建制,等待重整旗鼓的契机——直到将军奉命前来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白信心中已有了轮廓。
那三百余人既能通过初步筛选,承受住严苛的训练,想必身体底子与潜力都属上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