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待我亲厚,我相助也是应当。
我也说过,你们或许会成为我最可靠的盟友。”
“若他日我们真有那般能力,必会倾力相报。”
嬴淑郑重许诺。
许负眼中漾开浅浅笑意,显然信了这份承诺。
不多时,白信提着两只清理好的鹿回来。
篝火生起,肉香渐溢。
待鹿肉烤熟,他忽又想起一事,问道:“燕丹、刘季,还有张良、项氏一族……这些人,是否也与武者有所牵连?”
许负将鹿肉塞了满口,两腮鼓囊囊的,含糊不清地应道:“燕丹与刘季投了鬼谷门下,项氏一族和张良那批人,则入了道家。”
她所知甚多,恰好解了白信心中疑团。
白信却仍有不解:“六国遗族被武者接纳,尚在情理之中。
可那刘季……又是为何?”
许负咽下口中肉,说道:“六国贵族与武者素有渊源,国灭之后图谋复国,自然要将人带走。
至于刘季——听闻阴阳家有高手曾为他望气,见其顶上云气成龙虎之形,五色交织,乃是天子之气。
都说他有**之相,所以阴阳家便从沛县将他带走了。”
望气?
白信想起《史记》所载,范增亦曾使人观望刘邦之气,所言与此相类。
天子之气……难道在这已然偏移的命轨中,刘邦仍具**之相?
他心中存疑,又问:“阴阳家寻一个有天子相的人回去,意欲何为?”
“这我怎知!”
许负摇着头,“许是阴阳家野心勃勃,想借傀儡皇帝之手,掌控天下权柄罢。”
终于有她也不明之事。
嬴淑身为大秦公主,当即凛然道:“我绝不容他们这般阴谋得逞!”
阴谋能否得逞,眼下尚无定论。
但经此一事,被许负卷入漩涡之中,往后所要面对的敌人,只怕只会更多。
***
鹿肉已被分食殆尽。
吃得最多的仍是许负。
这小丫头一边将肉塞得满嘴皆是,一边还能清晰解释诸多事情,几乎将所知尽数吐露。
白信心中许多疑惑得以稍解,总算不再如坠迷雾。
食尽鹿肉,日头已近中天。
“你接下来欲往何处?不如与我们同行?”
嬴淑轻揉许负的发顶,出声相邀。
“好呀好呀!”
许负等的便是这句话,立刻应下:“我灵力尚未恢复,独自行走太过危险。
有你们在旁护卫,我也安心。
这段时日,便暂且跟着你们。”
嬴淑欣然笑道:“如此甚好。”
白信却肃然道:“跟在我们身边可以,但须听我安排。
到了洛阳,不可显露能力。”
许负点头:“那是自然。
我眼下动用灵力,极易被对头察觉——到时只怕连你们也要受累。
待我灵力恢复,他们来多少,我便杀多少。”
她说话时仍是一副稚气模样,字句间却透出凛冽杀意。
“真厉害。”
嬴淑捏了捏她软嫩的脸颊,倒不觉得这装凶的模样可怖。
白信却忧心忡忡:“倘若敌人寻至咸阳,伤我家人……又当如何?”
想起彭蠡泽下那些高手的可怖实力,他不由心头一紧——月璃他们,绝非那些人的对手。
许负轻声道:“不必忧虑,我座下亲传**已动身前往咸阳,并会常驻城中。
他奉我之命,会护佑你的家人周全。”
“你竟有亲传**?”
白信望着眼前这面容稚嫩的少女,眼中浮起讶异。
他低声问:“是何人?”
“便是你曾见过的那位白发男子,名唤薛岳。”
许负语气平静,“另有一位常在坟地置放木牌、于楼阁间如影穿梭之人,亦是我的**。
其余高手虽非我亲传,却皆由他二人亲手**——如何,还算入得眼吧?”
那些人确实不凡。
若他们有意行刺嬴政,出入宫禁只怕如履平地。
幸而他们并非敌人,有许负这层渊源在,反倒可算作友方。
“当真如此?”
嬴淑仍有些将信将疑。
许负唇角微扬:“我何必欺瞒你们?如今可放心了罢,咸阳城内安稳无虞。
不过莫要指望凭黑冰台之力能将他们寻出——纵使寻到生命尽头,也难觅其踪。”
高手若想隐匿行迹,世间便无人可察。
这一点白信心中明了,闻言只是微微颔首。
彭蠡之事已近尾声。
确认追兵不会赶来后,白信召来黑冰台探问,方知在彭蠡之下竟已过去近半月时光。
须得尽快返回咸阳,筹备出征扫平胡患之事了。
众人折返九江郡,寻了辆马车加速西行。
车轮辘辘声中,许负忽道:“这车驾太缓了。
若在我全盛之时,穿梭星宇不过一念之间,再遥远的距离也算不得什么。”
这小丫头与白信一行人日渐熟稔,言谈间早不复初时的拘谨。
她既非敌手,日后相处想来应当融洽。
白信甚至暗自想象,她若恢复鼎盛之态,该是何等光景。
重返咸阳已是二十余日后。
“是你!”
见到这个眼眸清亮、模样乖巧的小许负,府中众人皆惊讶地迎出门来。
白信解释道:“许负暂且寄住我们家中,去留全凭她心意。
子衿,收拾一间厢房出来。”
“欢迎你来!”
周钰立即上前握住许负的手。
小虞缓步走近,柔声道:“许负妹妹,又相见了。”
许负曾两度造访白府,初次与众人有过一面之缘,第二次却在门外未入便离去。
此刻她展颜笑道:“诸位安好。”
对于许负的到来,女眷们皆表欢迎。
家中添了个孩子,总会多几分欢闹气息,众人欣然引她入内。
许负也不拘礼,竟似天生擅与人交,不多时便与众人熟络起来。
她牵住小虞的手,软软唤了声“阿姊” ,仿佛早已是这府邸中的一员。
而此时,屋脊之上静立着两道身影。
白发男子薛岳与那位曾诛杀青衣客的武者并肩而立,见许负安然无恙,两位亲传**方才暗暗舒了口气。
“该走了。”
其中一人低语。
两道身影如烟消散,檐上只剩明月清辉。
薛岳沉声道:“将我们的人手重新聚拢。
此番遭人算计,鬼谷与阴阳家,一个都不能留,必须连根拔起!”
身旁的男子却苦笑一声:“此时才动手,只怕迟了。
他们岂会坐以待毙?”
“言之有理。”
薛岳颔首认同,随即又道,“但也不能毫无动作。
先派人盯紧动向,一切等候师尊示下。”
简短交谈后,两人各自转身,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连绵的屋脊之间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屋檐之下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白信归家,府中上下自是欢喜。
可听闻他又将出征北伐胡人,眷属虽心中难舍,却也明白这是他的职责所在。
次日清晨,白信入宫朝会。
散朝后,他特意留下,将在彭蠡的遭遇、许负所言——包括刘季与项氏一族等人的踪迹——悉数禀报于嬴政。
“天子之相?”
嬴政眸色骤然转寒,声音里淬着冷意,“一个沛县的地痞无赖,也配得上这等气运?”
白信垂首道:“此乃鬼谷门人凭望气之术所见。
真假臣无从断言,但鬼谷既肯现身相救,足见此人或许确有不同寻常之处。”
天子气运,**之相。
白信心知此事多半为真。
若非历史轨迹已因他而偏转,十数年后登临帝位的,恐怕正是刘邦。
这番话,他自然深埋心底。
“好一个刘季!”
嬴政指节轻叩案几,冷声道,“眼下可能将此人了挖出?”
白信面露难色:“此人既已投入鬼谷麾下,想必早已藏匿无踪,难以追寻。”
嬴政绝不容许任何威胁悬于头顶,尤其是身负“天子相”
之人。
他眼底掠过一丝厉色:“命黑冰台全力搜捕。
找不找得到,都得给朕去找!”
“臣遵旨。”
白信领命。
他深知嬴政的性情,此患不除,君王难安。
对于刘邦,白信亦心存隐忧。
彭蠡地宫之中,他便已察觉对方气息——此人竟已踏入武者之列。
早知如此,当初便该果断斩草除根。
如今悔之晚矣。
鬼谷既背弃盟约,必遭许负清算,此刻定然蛰伏不出。
“北伐胡人之事,”
嬴政暂将刘邦之事搁下,转而问道,“武安君准备得如何了?”
“一切就绪,只待王命。”
白信深知此事拖延不得。
那“亡秦者胡”
的谶言虽系伪造,可一旦流传,便成心结。
胡人非灭不可,无人可阻。
“后日出征。”
嬴政毫无犹疑,字字斩钉截铁,“武安君放手去战。
若能全歼,务必斩尽杀绝,毋存半分仁慈。”
他的杀意,从未比白信浅淡分毫。
白信所求不过战功簿上的一笔笔记录,而嬴政眼中燃烧的却是吞并八荒、君临天下的炽焰。
在这份野心的灼烧下,**的心思自然比臣子更为冷硬决绝。
“臣遵旨。”
白信垂首应道。
嬴政指尖轻叩案几,又道:“武者之事,亦需武安君多费心神。
那群人,并不易驾驭。”
提及武者,白信顺势问道:“陛下的炼气之法,可已传下去了?”
“已传。”
嬴政意图以武者制衡武者,沉声道:“军中士卒已开始修习,不过最先得授的,仍是朕的贴身护卫。”
白信颔首:“臣亦曾择选兵士传授,成效颇显。
若广布此法,培育一支强韧的武者之军指日可待。
然则,其中藏有一患。”
“何患?”
嬴政抬眼。
白信缓缓道:“寻常士卒一旦骤获力量,心志或生膨胀,恐生脱离掌控、不听调遣之念。”
这确是一重隐忧。
嬴政沉思片刻,深知此虑非虚。
平凡兵卒若一跃成为武者,难免骄纵难驯,甚至滋生悖逆之念,于大秦军心的稳固绝非益事。
“武安君可有对策?”
嬴政追问。
既然白信能点破此结,想必亦备解扣之方。
白信道:“以力慑之,以威镇之。”
“臣早年曾将秘典授于王贲、蒙武诸将。
可令他们在操练之时,展露远胜兵卒的武技与神通。”
“借军中将领之威,震慑寻常兵士。”
“使其明白,纵然身负异力,仍为卒伍;若敢妄动,大秦高手林立,翻掌便可**。”
他所勾勒的,正是这般图景。
欲建仙秦之伟业,此类纷扰迟早必现。
唯有先行筹谋,方能保江山不乱。
“再者,天下武者,各有宗派。”
“如阴阳一脉、墨家之流,皆成体系。”
“陛下可以大秦之名,另立崭新的武者门户,订立武律规条。
待日后武者日众,便可借此约束。”
“更可设立专司统御天下武者的衙署、组织,乃至盟会。”
“如同治理万民那般,管束天下武者,令其顺服大秦,不敢生逆。”
“此举之基,在于我大秦所立之门派,须有压倒诸派的实力。”
白信再度陈言。
此等身怀异力之辈,若放任自流,必成祸源,有碍国运。
恰似古语所云:侠恃武而犯禁。
嬴政听罢,眸中锐光一闪:“武安君所言极是,朕已心中有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