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当即铺展素帛,提笔疾录,唯恐遗漏白信方才字句。
“臣所言不过粗浅之见,具体施行,还须依势而定。”
白信低声补上一句。
嬴政朗声一笑:“武安君与朕何须如此见外。”
待他将白信所言逐一录毕,又复核无误,白信便施礼告退,离宫直奔蓝田大营检视军备。
战事将启,营中士卒早已整装待发。
数年经营,重骑与轻骑各展三万雄姿,六万铁骑阵列于野,更有二十四万步卒肃立校场,旌旗蔽空。
首战以东胡为砺石,轻重骑协进,足可尽歼其众。
东胡疆窄民寡,一举荡平并非难事。
唯匈奴稍显棘手——北疆草原茫茫,敌若败退远遁,则难竟全功。
白信巡阅已毕,返城后只传令后日出征,令全军备战。
归至府中,见许负那丫头仍在,正与小虞嬉戏笑闹。
家中安宁,便是心安。
他竭力予她们咸阳市井间无忧无虑的日子,虽无子嗣,有小虞承欢膝下,亦觉圆满。
——
出征之日终临。
白信重返军营,再点兵马,随即挥师东出,浩荡经函谷关,折往东北。
军中将士久未征战,闻战则喜,皆盼立功晋爵,福泽亲族。
行军约一月,终抵辽西阳乐近郊。
当地县令闻武安君亲征,欲自此北进扫灭东胡,慌忙出城相迎。
此城定为粮秣转运之枢,支应后续辎重。
“就地扎营!”
白信喝令道。
营盘迅速立起,众将齐聚主帐,共议灭胡之策。
“东胡地狭人稀,非匈奴可比。”
陈平率先开口,“兵法曰:十则围之,五则攻之,倍则分之。
我军兵力十倍于敌,骑卒亦远胜之。
陛下既旨全歼,自当合围剿杀,不留遗类。”
游牧之族,但存妇孺,不数年便可复聚成部。
虽行灭绝有伤天和,然念及胡骑南下时掠杀无度,凌虐老幼,秦人何曾受其仁慈?大秦既以殄灭为策,将士亦惯征伐,视敌首为功勋,血刃之下并无踌躇。
陈平见白信颔首,便接着说道:“另有一策,或可令东胡部众自行聚拢,待我军一举歼之。”
“如何令其聚拢?”
白信心中已明其意,却仍示意他详述,有意将这献策之功归于他。
陈平随侍白信身侧已久,行事稳妥,未有差池,也是时候予以擢升了。
“可先遣精锐骑军,击破东胡外围若干部落。”
“再以大军威压边境,示以东胡覆灭在即之态。
东胡王必生惧意,从而集结各部兵马,意图抵抗——如此,其众便聚于一处。”
“届时我军骑兵可分三路,自东、西、南三方突入东胡腹地。”
“当可尽歼其主力。”
陈平续道:“此战关键在骑军突击,步卒随后清剿残部、扫荡遗漏部落,务求斩草除根。”
此计听来周详可行。
白信表示赞同,继而补充:“东胡王并非愚钝之辈,若见战事不利,定会率众北遁。
只要他携部族女子北上,假以时日,又可繁衍新部,卷土重来。
如此,仍非彻底铲除。”
陈平沉吟片刻,道:“可先遣一队轻骑,秘密绕至北方险要处设伏,断其北逃之路。”
“庚武。”
白信唤道。
“末将在!”
庚武应声出列,拱手待命。
白信下令:“由你率铁鹰锐士北上截击,务使东胡王不得脱逃。
此任,你可能担当?”
庚武昂然道:“若教东胡王走脱,末将愿以项上头颅来见将军!”
“甚好。”
白信又接连传令:“王离、张唐,你二人各领轻骑一万、重骑一万,自西侧推进;李信、章邯,亦领同等兵马,自东侧并进,剿杀胡人。”
此番随他出征的,仍是军中年轻将领。
朝中老将多镇守各方关隘,开疆拓土之事,便交由这些年少锐气者承担,而如今年轻一辈,实以白信马首是瞻。
“任嚣、田震,你二人领重骑一万,明日即北上,先破东胡数部,以震其心,令其自乱。”
白信最后道:“其余骑兵随我中军,自南向北,稳步推进。”
“遵命!”
众将齐声应诺。
歼灭东胡的练兵之策,便如此定下。
待众将退出大帐,白信又接到蒙恬遣使送来的密函,称其部已整备完毕,随时可与白信合兵,共击匈奴。
蒙恬在长城沿线驻守多年,除修筑边墙外,更常与匈奴交锋,对其虚实了如指掌。
只需一声令下,大军便可出击。
“此番北征胡地,是否又会生变?”
嬴淑忽然轻声问道,想起当年平定百越、吞灭齐燕之时,总有武者或敌国死士暗中行刺的旧事。
她忧虑着,即便身处东胡与匈奴之间,危机或许仍会悄然降临。
白信却神色从容,宽慰道:“不必过虑。
纵有变故,只要不是许负那些仇敌出手,我大抵都能应付得来。”
可世间之事,往往越是回避,越容易逼近眼前。
暮色渐沉。
白信刚用过饭食,正欲回帐歇息,思量明日战事,帐中却无声无息多了一人——正是许负那位来去无踪的亲传**。
“是你?”
白信心头一紧,下意识按紧剑柄,“所为何事?”
那人影淡如薄雾,只道:“随我去灭阴阳家。”
话音未落,人已飘然掠至帐外。
白信一怔。
灭阴阳家?他略作迟疑,终究提剑跟了出去。
“何人擅闯!”
帐外守卫见黑影乍现,顿时惊动。
可那人身形如风,转眼已掠过营垒,兵卒追赶不及,整个营地却已骚然。
“良人,出了什么事?”
嬴淑匆匆赶来。
白信疾声道:“许负的**要引我去剿灭阴阳家。
你随我同去。
王离,你率众严守大营,不得妄动。”
众人还待多言,白信与嬴淑已纵身出营,只得遵令留守。
那亲传**身形飘忽,宛若凌虚而行,不过片刻已深入苍茫山岭。
白信与嬴淑紧随其后,却见他足不沾尘,御风般掠过林梢,武者之能与之相较,实如云泥。
白信暗暗心惊,亦生向往。
三人穿林而至一处幽谷边缘。
谷中兵刃交击之声隐隐传来,俯首望去,竟见数道熟悉身影——正是商山墨家的杨源等人。
“这是……”
白信愕然。
身侧那人淡淡道:“阴阳家突袭此地墨家支派,似在搜寻某物。
我本欲独自了结他们,念你与墨家有所渊源,又恰在近处,便带你前来。”
谷中情景已十分危急。
杨源身边仅剩四五人,皆负伤苦撑。
自机关城覆灭后,这一脉墨家子弟凋零大半,如今再遭围袭,已是强弩之末。
“救人。”
白信断然道。
商山墨家不仅与他有旧,更关乎他想追寻的传承之物,绝不能任其覆灭。
他纵身跃下山崖。
那亲传**却比他更快,如一缕轻烟坠入谷底,悄然落在战圈之中。
阴阳家众人骤然见外人闯入,厉声喝道:“来者何人!”
呼声未落,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掠过。
那颗方才还在叫嚣的头颅,竟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,无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,如何逼近,敌人便已毙命。
“当心!有绝顶高手!”
一名阴阳家术士骇然惊呼。
其余阴阳家**闻声,不得不舍弃对杨源等人的围攻,齐齐转向那突如其来的身影。
然而,在那人面前,他们脆弱得如同薄纸,不过呼吸之间,便已尽数倒地,再无生机。
白信自山道走下,刚踏入谷地,映入眼帘的便是横陈一地的阴阳家**尸首。
这些人甚至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不曾有。
“实在……太强了。”
嬴淑不禁低声惊叹。
她心中暗下决心,待回到咸阳,定要寻那许负好生讨教,若能学得这般本领,何愁不能纵横。
“诸位可还安好?”
白信目光扫过杨源等人。
原本的五名墨家子弟,此刻已倒下三人,仅余杨源与那位徐夫人尚存一息,气息微弱,仿佛随时会断绝。
白信略作迟疑,自怀中取出所剩无几的九花玉露丸,喂入二人口中。
药力暂且吊住了他们的性命——即便要死,也须待他们将墨家的传承与隐秘交代清楚之后。
***
服下九花玉露丸,杨源胸中那口将散未散的气,总算勉强续上了几分。
他看清来者竟是白信,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。
毕竟双方曾属敌对,再环视身旁同伴冰冷的躯体,一抹深重的无奈与悲凉自眼底弥漫开来。
商山一脉的墨家支派,至此算是彻底倾覆,多年经营,无数心血,终究在自己手中烟消云散,片瓦无存。
“你等为何会在此地,又怎会遭阴阳家围剿?”
见杨源气息稍稳,白信率先发问。
此时的杨源,望向白信的目光里已无半分恨意,只剩一片枯槁的平静:“自彭蠡泽离去不久,我们便被阴阳家暗中缀上。
幸而当时他们因联盟之事自顾不暇,未敢贸然动手。
我等自知不敌,本想远遁辽东、漠北等荒僻之地暂避风头,辗转流落至此……不料,终究还是被他们寻到。
商山墨家,完了。”
白信闻言,心下明了,此番遭遇大抵是巧合,并非冲着自己而来。
“阴阳家所欲,是我手中……那能源晶块的源头所在。”
杨源声音虚弱,断断续续。
白信眉峰一挑,讶然道:“当日阴阳家攻破机关城,竟未能将那源头夺走?”
他分明记得,那狐媚女子自城中秘阁而出时,曾扬言有所斩获。
“他们带走的,只是已制成的能源晶块。”
杨源喘息着解释,“那源头……早在数年前,便无缘无故自机关城核心秘库中消失了。
如何消失,因何消失,至今仍是未解之谜。”
“绝不会无故消失。”
白信沉吟道,“必是有绝顶高手潜入机关城,暗中盗走了它。”
如此说来,杨源手中并无源头,自己的指望岂非落空?
“你可还记得,那能源晶块的源头,究竟是何种模样?有何特征?”
白信心有不甘,追问道。
杨源放声大笑,早已将白信的心思看穿。
笑声止歇,他不再言语,仿佛刻意隐瞒什么,只是褪下指间一枚玉戒,不由分说塞进白信掌心。
他转身望向气息奄奄的徐夫人,深深吐出一口浊气。
那九花玉露丸虽能暂续生机,却无力回天。
杨源伤势过重,药力难支,最后望了徐夫人一眼,气息便彻底断绝。
“没气了。”
嬴淑轻叹,带着几分遗憾——想问的,终究没问出来。
白信垂目端详那枚戒指。
玉质温润,价值连城,但除了贵重,一时看不出特别。
想来对商山墨家应当别有深意,他便暂且收起。
二人目光转向地上的徐夫人。
“她似乎还有气息。”
嬴淑探了探她的鼻息。
徐夫人伤得不如杨源致命,九花玉露丸为她吊住了一口气。
白信道:“先带回营地。”
他随即抬头四顾,低声道:“那位高人……”
本想寻那许负亲传**的身影,却发觉对方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,踪迹全无。
“回营吧。”
白信收回视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