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地之中戒备森严。
王离等人正忧心忡忡地商议是否要派兵入山接应,见白信归来,方才松了口气。
白信摆手道:“无妨,方才乃私事,不至影响军务。
征伐东胡之策,依原计行事,诸位去准备吧。”
“诺!”
众人领命,并不多问。
嬴淑将徐夫人安置于帐内,敷上金疮药,伤势稍得缓解。
直至深夜,徐夫人才悠悠转醒。
“杀……杀了你们!”
昏迷前的记忆碎片般涌来——阴阳家**出手的那一幕骤然浮现。
她猛地睁眼欲起,却浑身绵软,动弹不得。
继而察觉此处并非厮杀之地,似在军帐之中。
“醒了?”
嬴淑的声音传来。
徐夫人抬眼望去:“是你们……”
白信颔首:“见你们遭袭,念在同为墨家一脉,便出手相救。
可惜迟了一步,杨源等人皆已殒命,唯你幸存。”
徐夫人双目圆睁,似难以接受商山墨家竟遭此劫难。
良久,她才颤声问:“当真……只剩我一人?”
白信默然点头。
徐夫人十指狠狠攥紧,怒意与杀机自眸中迸射而出,森然骇人。
不知是悲愤攻心,还是伤势未愈,这股激烈的情绪过后,她眼前一黑,再度昏厥过去。
白信本欲再问些事情,见状只得作罢。
“暂且留她在此吧。”
白信道。
嬴淑并无异议。
主帐宽敞,容得下一人;况且军营之中,也再无更适合安置女子之处。
次日天明,徐夫人仍未苏醒。
白信没有等待她苏醒,天未亮透便已立在演武场中,检阅即将出征的军阵。
依照前夜所定方略,庚武所部皆已整装待发,然而首战之任,仍落在任嚣与田震肩上。
一万重甲铁骑肃然列队,兵戈映着晨曦泛起冷光。
“启程。”
白信目光扫过全军,沉声传令。
“遵命!”
任嚣与田震齐声应和,率众拔营而出,向北境东胡之地疾驰而去。
此战目标明确:寻一部落,尽数剿灭。
重骑的烟尘尚未散尽,白信已下令全军北移,朝秦胡交界处压进。
旌旗蔽日,步骑如林,营造出大军压境、直指东胡腹地之势。
东胡毗邻秦疆的部落,历来水草丰美,胡人于此牧马放羊,生计颇足。
即便遇风雪灾年,牲畜冻毙,亦可南下劫掠辽西秦民粮仓,夺毕即走。
昔日燕军无奈其何,今日秦军未至时,他们依旧如此度日。
于这些边胡而言,南边的秦人犹如自家仓廪——缺粮便联合周遭部落,纵马南下,掠粮夺女,恣意妄为。
今年抢空,明年秦人自会再度填满,循环往复,竟成惯例。
“今年存粮,仍是不足。”
部落内,一胡人望着羊圈叹道。
旁侧另一人咧嘴笑应:“何须忧饥?首领已与邻近几部商定,不日便集骑士南下,再掠辽西。
上半年一回,入冬前再一回,还怕饿着不成?”
众人哄然大笑。
辽西秦人在他们口中,仿佛俎上鱼肉,可随意攫取。
笑声未落,远处忽然传来闷雷般的蹄音,渐响渐近。
“首领今日操练骑兵么?”
一人侧耳疑道。
另一人摇头:“战马皆在营中,未曾外出。”
第三人蹙眉:“那这蹄声从何而来?”
彼此对视片刻,皆不以为意——许是别部在练骑射罢。
东胡腹地,焉有外敌?邻近部落素来交好,断无相攻之理。
正说笑间,忽有一人指向营外惊呼:
“看!那是何物?”
众人顺势望去,一面玄底龙旗赫然跃入视野——它被奔马带起的狂风扯得笔直,如黑龙破空,直卷而来。
黑旗猎猎,风中翻卷的除了龙纹,还有一道绣着“秦”
字的墨色大纛。
那是大秦的铁骑。
东胡部落边缘的牧民第一眼望去,只当看花了眼——秦人的骑兵,怎会出现在草原腹地?
“秦军杀来了!”
一声惊叫撕裂了黄昏的宁静。
恐慌如野火般蔓延,消息朝着部落深处窜去。
任嚣与田震率领的重骑已迫近营栏,战马长嘶,铁蹄踏碎草浪,轻而易举跃过木栅。
“杀!”
田震一马当先,手中长槊如毒龙探首,将一名奔逃的汉子当胸贯穿。
身后骑兵如黑潮涌入围栏,刀光卷向人影,帐幕在铁蹄下绽裂、倾倒。
任嚣的喝声在风里铮铮作响:“田震,封住外围,莫放走一人!我来清剿里头!”
“领命!”
田震调转马头,率部如铁环般箍向部落边缘。
任嚣则纵马深入,所过之处血溅草腥。
不论男女老幼,逢人便斩。
部落首领从大帐冲出时,眼前已是修罗场。
他怔在原地——自大秦一统天下,甚至更早的燕国时代,从未有南方的军队能反扑至此。
历来只有东胡的马队南下劫掠辽西。
如今,攻守竟倒转了!
首领嘶吼着召集部中男子,骑兵仓促迎战。
可秦军重骑披甲执锐,又有双镫稳身,东胡人如何抵挡?不过片刻,阵线已被凿穿。
按既定的方略,这一部,不留活口。
杀戮止息后,任嚣抹去颊边血点,冷声道:“赶赴下一处。”
他们只留下满地尸首与惊散的牛羊,等后续步卒前来收拾残局。
秦军重骑现身东胡南部、屠灭部落的消息,像风一样卷过草原。
与此同时,白信亲率大军越过边境、向北推进的讯息,也在各部落间疯狂流传。
“秦人要灭我东胡,**来了!”
这句话在每个帐篷间低徊,最终飘进了东胡王的耳中。
“三十万大军……北上?”
东胡王的手在袖中微颤。
如此规模,已非寻常征伐,而是亡族之征。
大秦的报复,竟狠绝至此。
他哑着嗓子又道:“被袭的部落……无人逃出。”
帐下贵族与臣属一片死寂。
东胡兵力远不及秦,正面相抗,唯有溃败。
东胡王抬起苍白的脸,目光扫过众人:
“如今……该当如何?”
一名部族首领沉声道:“我们须做两手打算:一是集结各部所有战士,与秦军决一死战;二是备好退路,向北方的草原迁徙。
秦军不敢深入茫茫草原,待他们退去,我们便可卷土重来。”
那些死去的族人,对他们而言并非不可承受的损失。
依照游牧之族的生存法则,只要带上足够的女子同行,不出十数年,部族便能再度人丁兴旺、牛羊成群。
他们从不将人口视作羁绊——人口随时可以重新繁衍。
“暂且如此安排!”
东胡王权衡良久,也只能做出这般决定。
他咬紧牙关,眼中迸出凶光:“待我们杀回之日,定要叫秦人悔不当初!”
暮色渐浓。
任嚣与田震策马回营,禀报今日战果。
他们已荡平四个东胡部落,刀锋所过之处无一活口,二人战袍尽染鲜血。
自然,也掠得了大量牛羊牲畜,皆由后续清扫战场的兵卒押送回营。
“做得很好。”
白信颔首道:“战功明细整理妥当后,交由军法官核记。
明日始,全面围剿东胡。
庚武,你率铁鹰锐士即刻北进;王离、李信,你们各领兵马,今夜便向东西两翼展开合围。
静候明日号令。”
“遵命!”
众将齐声应和,声震营帐。
不多时,轻重骑兵与铁鹰锐士相继出营,马蹄踏碎夜色,按既定路线朝四方驰骋。
他们无惧黑暗,连夜奔袭,要将东胡各部如铁桶般围困,再逐步剿灭。
诸事部署完毕,白信回到主帐。
“她又醒了。”
嬴淑轻声道。
徐夫人确实醒了。
她发现自己仍活着,伤口不再剧痛,四肢也恢复了些许气力,竟能勉强坐起。
此刻她正倚在榻上,目光空茫地望向白信。
商山墨家,如今只剩她一人。
这般结局,令她难以承受。
“你为何要救我们?”
徐夫人声音嘶哑,带着质问。
白信平静道:“若我说是因同出墨家一脉而出手,你定然不信。
实言相告:我所图者,是你们手中能源晶块的来历,以及商山墨家代代相传的机关秘术。”
“晶块来源唯有巨子知晓,”
徐夫人闭了闭眼,“至于机关术传承……早已毁尽。
你既到过机关城,应当明白。”
换言之,她已无任何价值。
白信并未动怒,默然片刻后,取出一枚玉戒:“这是你们巨子临终前交付于我的。
此物有何含义?”
“巨子竟将此物给了你……”
徐夫人陡然一怔,惊愕之中却又似了然,最终化作一声长叹。
“有何不妥?”
白信追问。
徐夫人低声道:“我商山墨家向来以墨门正统自居,拒不承认尔等。
然巨子令早已失传,这枚玉戒便代行信物之责——持戒者,即为商山墨家之巨子。
他竟将它交给了你。”
那枚玉戒的分量,杨源交付之时便已了然。
这不仅是信物,更是将商山一脉残存的命脉托付于白信手中——墨家支脉的最后传承,终究要汇入主流的江河。
商山墨者,如今仅剩徐夫人茕茕孑立。
她无力重振旧日门庭,而白信可以。
除了依附于他,这支飘摇的血脉唯有消散于尘埃。
杨源临终的举动,实则是默许了支脉与主脉的融合。
“如此说来,我便是商山墨家的新任巨子?”
白信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戒。
“正是。”
徐夫人垂首应道。
白信却轻笑一声:“如今商山墨家只余你一人,这巨子之名不过虚设。
从今往后,世间再无商山墨家,唯有我执掌的墨家正统。”
徐夫人沉默着没有反驳。
时势如洪流奔涌,早已容不得她抉择。
“淑儿,你暂且回避片刻。”
白信转向身旁的女子,“有些墨家秘辛,需与她单独商议。”
嬴淑颔首离去,帐帘落下时带起细微的风声。
帐内重归寂静。
白信凝视着神情黯淡的徐夫人,意识深处悄然唤出系统:“奴役。”
指令落下的刹那,徐夫人身形微颤。
她眼中掠过混沌的雾霭,眉宇间浮现挣扎的痕迹,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正缠绕她的神智。
片刻后,系统传来冰冷的回音:
“奴役完成。”
此刻系统的掌控之力日益精进,而徐夫人心力交瘁的状态,更让这过程轻而易举。
“主人。”
徐夫人再度抬眼时,目光已是一片澄澈的恭顺。
她起身行礼,姿态全然不同以往。
“往后仍称巨子便可。”
白信抬手虚扶,“能源晶块的来历,你当真不知?”
“不知。”
徐夫人摇头。
被奴役的状态下,她无法作伪。
杨源一死,那条线索便彻底断了。
但白信想起杨源气绝前的只言片语,追问道:“数年前机关城曾有秘典失窃,是否与晶块源头有关?”
或许除了杨源,这世上还有第二人知晓晶块的秘密。
找到那人,便找到了希望。
“确有所闻,却不知窃者何人。”
徐夫人再次摇头,“此类核心机密,巨子从不与旁人言说。”
线索至此戛然而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