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这次不同,冒顿带来的兵力如潮水漫野,转眼已成合围之势,四面八方都是匈奴骑兵的身影,要将这支秦军彻底吞没。
缺口迅速弥合,退路断绝。
蒙恬与麾下将士陷入重围,宛如陷入逐渐收紧的罗网。
匈奴士兵眼中燃着复仇的火,他们盯着这些屡屡践踏部落的秦人,杀气几乎凝成实质。
——
第四**章谋局已破
蒙恬连破匈奴部落,仇恨早已深植在这些草原战士的血骨之中。
此刻,冒顿终于等到围歼之机。
他高踞马背,俯视被围的秦军,嘴角浮起一抹冷冽的笑:“犯我匈奴者,今日必以血偿。”
“是吗?”
蒙恬应得不疾不徐。
他身侧,握兵的手却在微微发颤。
十万对三十万,被铁桶般围住,恐惧再自然不过。
若非秦军律令森严,阵脚早已溃乱。
冒顿见蒙恬神色未改,心头掠过一丝不安,但望见四周密不透风的匈奴阵势,信心再度燃起,扬刀大喝:“杀!”
匈奴兵如狼群扑上。
“变阵。”
蒙恬的声音依旧平稳,仿佛一切皆在预料。
秦军阵型倏然转动:盾列于前,长戈自隙间探出,强弩手隐于其后,迅速结成圆阵,如磐石固守。
匈奴骑兵率先冲锋,却迎上密雨般的弩箭——箭矢穿透马腹,人仰马翻。
偶有侥幸冲至盾前的,也被戈矛刺落。
匈奴弓手还击,箭程却不及强弩,零星飞来的箭簇叮当撞在盾上,第一次攻势就这样被生生抵住。
冒顿在阵后厉声催促。
骑兵与步卒再次涌上,如浪潮拍击礁石。
“不准退!压上去!”
冒顿嘶吼着号令部众,意图以血肉之躯耗尽秦军弩箭。
一旦强弩哑火,秦军便如拔去毒牙的蛇,只能任人宰割。
然而战局陡转。
包围圈外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踏步声,由远及近,如闷雷滚地。
蒙恬闻声振臂高呼:“援军已至,全军突围!”
出征前他便料到此番凶险,早将轻重骑兵布于外围策应。
此刻铁骑恰如天降,重甲骑兵率先突阵,马槊挺刺如林,悍然撞入匈奴人围成的壁垒。
敌阵顷刻被撕开一道裂口,轻骑则在外围游走驰射,弩矢飞蝗般掠向慌乱的匈奴士卒。
骚动很快传到冒顿眼前。
“秦人铁骑何来?!”
他急挥令旗,“骑兵上前截杀!”
两万余匈奴骑手应声而出,迎面撞向秦军骑兵。
重骑结阵如墙,抵住冲势;轻骑如风掠阵,骑射拉扯。
蒙恬见缺口已现,立遣两千锐卒为先锋,直插那道裂缝,与外围铁骑里应外合,将缺口狠狠撕开。
“杀——”
蒙恬长啸震天。
秦军阵势顿变。
横刀映日生寒,强弩破空呼啸,先锋如楔子般钉入敌阵。
原本严密的包围在轻重骑反复冲荡下渐趋溃散,秦军主力趁势整队突进,缺口彻底崩裂。
“补上去!重新合围!”
冒顿眼见胜势倾颓,急怒交加。
可阵线一旦溃乱,便如沙塔遇潮,再难聚形。
蒙恬率部冲出重围,毫不恋战,携着余下战利品直往阴山南麓大营退去。
轻重骑兵仍在敌群中穿插纵横,为步卒断后。
铁骑来去如电,将追兵搅得阵脚大乱。
“追!不许停!”
冒顿挥刀厉喝,“取蒙恬首级者,赏万羊!”
又是差之毫厘。
明明已将死敌困于网中,竟又被**而出。
屡番功败垂成,几乎要磨碎他的心神。
匈奴士卒只得硬着头皮追击。
蒙恬回望烟尘,扬声道:“骑队殿后,弩手辅射,再挫其锋!”
令旗翻飞,轻重骑兵应声变阵。
铁流回转,弩机张弦,在撤退路上布下一道血色屏障。
强弓手向后退去,与前方部队形成呼应,两相配合之下,又将一批自后方涌来的敌兵斩杀殆尽。
随后整支队伍再度调转方向,朝着阴山一带且战且退。
眼见秦军撤离的速度越来越快,身影逐渐融入远方的尘烟,匈奴骑兵却不敢再贸然追击。
冒顿胸中怒火翻腾,一股郁气堵在喉头,吞不下也吐不出,几乎令他窒息。
差一点……只差一点就能将蒙恬部众尽数歼灭!
“单于,秦军这般行动,是否有些蹊跷?”
身侧一名亲卫压低声音,谨慎地开口。
冒顿闻声,猛然一个激灵。
——不对。
这其中必然有诈。
怎么可能每一次都是“差一点”
便能全歼秦军,却又每一次都被他们安然脱身?如今细细盘算,伤亡更重的竟不是秦军,而是己方。
从最初交锋到现在,冒顿将历次接战在脑中飞快回溯,赫然发现吃亏的始终是匈奴。
反观秦军,看似败退,实则每一次都带走了更多匈奴勇士的性命。
真正的败者,竟是自己!
一念及此,冒顿额间顿时沁出冷汗。
这不仅有问题,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。
他们全都中计了。
蒙恬并非战败,更非不敌匈奴。
幸亏亲卫这一句提醒,否则冒顿无法想象自己还会陷入多深的圈套,或许将一败涂地而不自知。
“好一个蒙恬……竟敢如此戏耍于我!”
冒顿咬紧牙关,眼中几乎迸出火星:“我定要教你悔不当初!”
他必须改变策略,绝不能任由秦军继续这般拉扯消耗。
刚刚那一战,匈奴已折损四五万兵马。
若再被对方这般牵制,伤亡只会愈发惨重,甚至连头曼单于派来支援的三十万大军,都可能葬送于此。
越是深想,他越觉得脊背发寒,一股凉意从心底蔓延开来。
***
“蒙恬他们险些遭合围?”
白信此时已收到蒙恬派人送来的最新战报。
原来在攻袭某部落时,秦军被冒顿率部截杀于部落之外。
所幸蒙恬早有预料,提前布置骑兵策应,最终借骑兵冲开缺口,顺利突围。
李信叹道:“蒙将军思虑周详,若换作是我,未必能临机应变至此。”
王离亦点头:“蒙兄用兵,如今是越发沉稳了。”
“冒顿既已开始截杀反扑,原先诱敌之策便不宜再用。”
陈平在一旁冷静分析,“匈奴人既已察觉可能被诱,甚至或许已窥破其中关节,下次若再行类似之计,恐将付出不小代价。”
白信颔首认同:“陈平所言在理。
诱敌仍可继续,但须调整方略——待蒙恬出营之后,再作其他布置。”
他随即向章邯、李信等人简短交代一番。
长城以南大营内的兵卒也随即调动,白信调遣二十万人马悄然离营。
诸事安排妥当,白信仅携嬴淑二人,轻骑驰往阴山蒙恬营地。
“参见武安君!”
蒙恬等人快步出迎。
白信随意摆手:“蒙将军不必拘礼,你我故交,何须客套。
眼下局势有变,匈奴那边或许已窥破我军布置。”
“巧了,即便武安君今日不来,末将也正欲调整方略。”
蒙恬显然早有思量,取过案上一卷军报,笑道,“新拟的调度刚写完,正要遣人呈报,您便到了。”
白信接过细看,所见布局竟与自己所谋不谋而合,遂点头道:“李信与章邯处我已吩咐下去,便依此策行事。”
“诺!”
蒙恬肃然应声。
白信并未离去,暂留于阴山大营。
接连数日,蒙恬按兵不动,只欲消磨冒顿心志。
二人推演,以冒顿近日行事之风,必不耐久候,反会择最直截之法应对——秦军愈是拖延,匈奴单于便愈焦躁。
这一等,便是整整五日。
“武安君,时机将近。”
蒙恬禀报。
白信道:“依计而行即可,我坐镇营中,无虞。”
蒙恬遂领兵北出,直指东北向一支部落。
待其远去,嬴淑近前轻声问:“夫君断定冒顿必来袭营?”
“八成把握。”
白信望向营外苍茫原野,“这些时日皆是我军出击,冒顿若自以为识破布局,必反道而行,直取我军根本。”
“偷营?”
嬴淑莞尔,“这说法倒鲜活。”
白信微微一笑:“那便静候,看他如何来‘偷’。”
——
蒙恬率军朝东北疾行。
因秦军连日扫荡,草原诸部多已北迁,唯有些许难以远徙的小部仍滞留原处,惴惴祈求兵锋不至。
蒙恬所袭之部正是如此。
虽有些许匈奴兵卒协防,但见秦军铁骑卷尘而来,哨骑当即纵马奔往冒顿大营报讯。
“攻!”
蒙恬令下,秦卒如饿虎扑入羊群。
那报信匈奴骑手拼命鞭马,冲回主营急禀。
冒顿闻讯,眼中骤亮。
“蒙恬终是动了!”
他豁然起身,声震穹帐:“全**向阴山——劫营!”
既然秦军能袭他部落,他便要夺秦军大营。
一旦端掉阴山据点,蒙恬所部便将孤悬草原,粮断援绝,后路尽失。
到那时,这支孤军便是瓮中之鳖,任他宰割。
一想到即将到来的胜利,冒顿便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。
匈奴骑兵如黑色的潮水般向南涌去,直扑阴山脚下的秦军大营。
距离不远,马蹄声尚未彻底扬起,营寨的轮廓已清晰可见。
冒顿勒马于阵前,挥刀高喊:“冲进去!一个秦人也不留!”
这些日子,匈奴人对秦军的恨意早已刻入骨髓。
此刻他们呼啸着扑向营地,仿佛饿狼扑向羊群。
营内却异常安静。
除了白信与嬴淑,只剩百余名负责辎重与守备的兵卒。
眼见敌军压境,这些人脸上不见慌乱,反而迅速动作起来。
有人拾起火把,点燃一根引线。
火花沿着细索滋滋疾走,而匈奴人已冲至营前。
士兵奋力一掷,将那绑着古怪包裹的长杆抛了出去。
那是**。
自灵渠工程结束后,白信许久未曾动用此物,也不知元鸿那边的研制到了何种地步。
为应对匈奴,几日前他请来徐夫人,用有限材料赶制了数枚。
威力未必惊人,所求不过震慑——要击溃的不仅是敌人的阵型,更是他们的胆魄。
冲锋在前的匈奴骑兵只见营中寥寥百人,心中狂喜,攻势更疾。
那飞来的包裹被全然无视。
可就在马蹄即将踏破栅栏的刹那,轰然巨响炸裂在人群之中!
刺鼻的气味猛然扩散,硝烟裹着尘土冲天而起。
烟尘里迸开深色的血花,最前面的十余名匈奴人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。
这批匆忙制成的**威力有限,并未造成断肢横飞的惨状,但被击中者无不皮开肉绽,倒地不起。
即便位于边缘的骑兵,也被那山崩似的巨响震得耳中嗡鸣,心神俱裂。
待烟尘稍散,幸存者看见地上那些焦黑残缺的尸首,喉结上下滚动,再不敢向前半步。
秦人用的究竟是什么邪法?一声轰鸣,一道火光,人便莫名毙命。
是妖术?还是巫术?恐慌如冰水浇透每个匈奴士兵的脊背。
他们开始后退,在弄清那可怕武器之前,谁也不敢再进一步。
轰鸣声远远传到后军。
冒顿原本胸有成竹,自觉胜券在握。
可这一声巨响,将他所有的笃定震得粉碎。
他僵在原地片刻,猛然醒悟,嘶声吼道:“退!全军撤退!”
——但已经太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