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要重新打磨他们的锋芒,这支队伍完全有可能再度成为一把利刃。
蒙恬又道:“大王曾言,此事亦是对将军的锤炼。
我能做的,便是将所知情况如实相告;至于如何重整、如何操练,恕我无法直接插手。
不过,我也会参与后续选拔,尽力争取成为铁鹰锐士的一员。”
以蒙恬日后成为秦朝名将的资质,实力自然不容小觑。
铁鹰锐士的选拔虽严,应当难不倒他。
“我初来乍到,诸多事务尚不熟悉,往后恐怕还需蒙兄从旁提点。”
白信迅速在脑中梳理了一遍眼下信息,随即语气稍缓:“私下相处时,不必太过拘礼,自在些便好。”
蒙恬闻言一笑:“那我便不与白兄客套了。”
他感觉这位在军中以勇悍闻名的将领,相处起来却颇为随和。
当然,蒙恬也清楚,此人一旦凌厉起来,便是杀伐果断、寸草不留;而平日却能谈笑自如,毫无居高之态。
初次接触,蒙恬对白信的印象颇佳。
简单了解了铁鹰锐士的现状后,白信神色一敛,再度走出营帐,来到校场之上。
先前被罚站的那些士兵,大多已支撑不住,身形摇晃,东倒西歪。
早先昏厥的两人也已转醒,勉强立在原地。
“连站都站不稳了?”
“都给我挺直!实在挺不直的,现在喊报告。”
白信的声音冷硬如铁。
“报……报告!”
一名士兵生涩地喊出这个尚未习惯的口令,接着道:“我……我挺不直!”
“出列,向后转,绕蓝田大营跑三圈。
跑完了,自然就能挺直。”
白信声调陡然一厉:“若是不愿跑,我便上报蒙将军,将你调去服徭役,修筑城墙。”
那士兵喉头一哽,几乎要呕出血来,心中懊悔万分,却不得不拖着步子开始奔跑。
他宁可在这军营里没日没夜地操练,也不愿被调去服徭役——那对他们这些曾属铁鹰锐士的人来说,简直是莫大的耻辱。
其余士兵见状,顿时精神一紧,不管双腿如何酸软颤抖,全都绷紧身体站得笔直,不敢再动分毫。
再无人敢喊挺不直。
毕竟,奔跑远比站立更耗体力。
“你,出列。”
白信目光转向那名虎口崩裂的士兵。
对方眼神一慌,以为白信要施惩处、刻意折磨,当即不顾身上撞击的疼痛,竭力站得僵直。
白信看出他的心思,语气稍缓:“并非罚你。
立即出列,去把手上的血迹清洗干净。”
那兵士踌躇片刻,终究挪步上前,见并未受责,只得依言去洗净双手。
不多时,他转了回来,仍垂首立在白信面前,神色里满是忐忑。
“洒在伤处罢。”
白信将一只陶瓶递去,里头是精炼过的金创药。
原是赐药治伤。
兵士心头莫名一热,暗想将军虽严,却也并非全然冷硬之人。
倒有几分体恤。
“谢过将军!”
他躬身接过,小心将药粉倾上创口。
奇景忽现——药末甫一沾皮,非但不痛,那伤口竟肉眼可见地收束愈合,转眼结起一层薄痂。
“这……”
兵士瞠目结舌。
何等灵药?疗效竟迅捷如斯。
他们这些行伍之人,沙场负伤本是常事,可伤者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。
若营中常备此药,多少同袍能捡回性命。
“不过一剂药罢了。”
白信收回药瓶,面色复归肃然,“归队站定!”
下市时分,即一日十二时辰中的申时,日头已西斜。
此前被罚绕蓝田大营跑圈的三个百将,终于蹒跚而返。
令人讶异的是,那名被令跑三圈的兵卒,竟与跑十圈的百将们同时抵达。
百将体力尚可支撑,普通兵卒却已力竭。
众人衣衫尽透,甫一至营便瘫倒在地,胸膛剧烈起伏,喘息如风箱。
“水……”
有人哑声**。
“解散。”
“取水来。”
白信令下,那些站得几近僵直、不知多久未进饮食的兵士,总算得以松动。
可双腿早已麻木,许多人刚一挪动便跌坐在地,痛呼出声。
几名蒙家亲兵抬水前来,正要喂饮,白信忽又开口:
“且慢。
营中可还有盐?”
一名负责辎重、免于操练的老卒应道:“有,但存量不多。”
他取来一只布囊,里头不过半斤粗盐。
“化入水中,搅匀再给他们喝。”
白信道,“明日我自会面见大王,奏请提升营中用度。
盐之一物,往后不必忧缺。”
众人依言照办。
饮下盐水,那三百余人气息渐匀。
白信目光落向三名百将:
“报上名来。”
三人依次答话。
高瘦者名任嚣,曾受白信一踹的叫庚武,末一人称张唐。
晨光未至,蓝田大营的校场上已立着数道身影。
白信的目光如寒刃般掠过每一张面孔,声音沉缓却字字清晰:“明日我会迟些到。
你们领着所有人,绕营跑足五圈。
跑罢,再自行操练。
往后会有新人进来——我不愿见你们这些老卒,反被后来者压过一头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淬进一丝冷硬,“若真有那一日,自己收拾行装去修城墙罢。
我的军中,不留无用之人。”
***
将营中事务暂且安置妥当,白信便与蒙武一道返回咸阳。
二人于城门处分道,他独自归家时,暮色已垂。
草草用过晚膳,陪妹妹说了几句话,他便掩门回房。
长夜寂寂,古时并无多少消遣,世人多是早歇早起。
白信却已养成习惯,每夜卧前必依长生诀法门,引内息流转数个周天,方沉入眠。
翌日清晨,他换过一身整洁深衣,入宫觐见。
章台宫殿内,王翦、蒙武已候在一旁,另有数位文臣——白信虽不识其面,仍从容作揖见礼,而后静立殿侧。
待日常朝议渐毕,嬴政方转向他:“白卿已去过铁鹰锐士军营,观感如何?”
“铁鹰锐士曾是大王麾下精锐,而今整体之势,已远不及当年。”
白信直言不讳,继而道,“臣今日正是为此而来。
关于士卒简拔与后续操练,臣有些浅见。”
他将心中所谋细细陈述一遍,最后道:“若大王允准,臣便依此施行。”
嬴政沉吟片刻,目光投向王翦:“上将军以为如何?”
“臣以为,可按白将军所言一试。”
王翦缓声应道。
“既如此,”
嬴政颔首,“简拔与训演诸事,便交由白卿全权把握。”
“谢大王信任。”
白信肃然行礼。
“白百将打算简拔多少人,以重组铁鹰锐士?”
嬴政复问。
此事白信早已思量过,当即答道:“依臣之规划,铁鹰锐士满员应在五千之数。
故臣另有一请——望蓝田大营内,能允尽可能多的兵卒参与简拔。
臣拟在十日之后,开始遴选。”
“五千人?”
嬴政微露讶色。
旁侧的王绾忍不住出声:“昔年司马错将军麾下铁鹰锐士,极盛之时亦不过一千六百人。
白将军当真确信,能扩至五千?”
“必能。”
白信答得毫无犹疑,“若不能成,臣愿领大王任何处置。”
“好。”
嬴政眼中掠过一丝锐光,应下了这个字。
嬴政的目光落在白信身上,带着审视与隐约的期待。
他微微颔首,声音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:“寡人准你所请。
除此之外,你还需要什么,尽可直言。”
白信略一沉吟,先前盘旋于心的念头此刻清晰起来:“臣原本确想为锐士们求得更好的粮饷。
但在入宫途中,臣忽生一念——未来两年,这五千铁鹰锐士,可不向国库支取一粒粮草。
只需大王拨给充足的甲胄兵器,并许臣于蓝田大营中简拔士卒即可。”
此言一出,殿中倏然一静。
无需粮草?且是两年之期?几位重臣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。
李斯率先出声,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:“白将军,若无粮草,五千士卒以何为食?莫说两年,便是三日断炊,军营亦将生乱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王翦也沉声提醒,目光凝重:“此事非同小可,将军须得想明白。”
“臣已有粗略之策,虽无十足把握,却愿一试。”
白信转向御座上的秦王,声音平稳却斩钉截铁,“待臣施行之后,大王自会知晓。
若此事不成,臣甘愿削去爵位官职,从头再做一名士卒。”
众人心中惊疑不定。
一人之力,如何能筹措五千人两年的口粮?可看他神情笃定,毫无虚言之色,那份成竹在胸的气度,又勾起了深深的好奇。
嬴政身体微微前倾,深邃的眼眸注视着阶下的年轻将领:“白卿,你果真决意如此?”
“臣意已决,恳请大王允准!”
白信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。
嬴政凝视他片刻,终于缓缓点头。
五千人,纵然有失,亦非动摇国本之数。
这年轻人锐气正盛,不妨容他放手一搏。“寡人准了。”
“谢大王!”
白信行礼后,即请退去筹备。
得到嬴政默许后,他转身大步离开了章台宫。
待那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外,殿中的沉寂才被打破。
国尉尉缭面露忧色,上前道:“大王,白将军入伍未足一载,便委以如此重任,是否……过于轻率了?”
李斯随即附和:“臣亦有此虑。
白将军初至咸阳,根基未稳,何来手段筹得如山粮秣?”
“自信虽佳,过则近妄。”
王绾也捻须叹息,“五千士卒虽非大军,亦不可等闲视之啊。”
嬴政默然听着,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,似在权衡。
此时,蒙武却踏前一步,声音浑厚:“臣以为,或可让白将军一试。”
“哦?”
嬴政抬眼,“昨日白卿前往铁鹰锐士军营,情形如何?蒙卿可知晓?”
蒙武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,缓声道:“犬子蒙恬归来后曾言及……过程可谓精彩纷呈。”
蒙武朗声而笑,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,末了又道:“先立威势,镇住那三百余人,严时如寒冰铁石,平日却能体恤兵卒,令他们由衷敬服,俨然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。”
“正是这般。
臣以为,此人确有筹措粮草之能,必不使麾下受饥馁之苦。”
他暗觉白信行事全无新兵的青涩,心下愈发钦佩。
嬴政沉吟片刻,终是颔首:“此事暂且不提,便由白卿放手施为。
当下之急,是速速聚敛粮饷——寡人意决,即日伐韩!”
***
白信步出殿外,见赵高静候廊下。
“赵府令,此时去寻乌倮,可算得宜?”
“有何不宜?白将军这是要……”
殿内商议之声,赵高自然听得清楚。
此刻白信一问,他心下已明了七八分。
白信微微一笑:“赵府令所料不差。”
“乌倮虽为商贾,有心攀附朝堂,却也不会平白施以援手。”
赵高轻轻摇头,暗叹此事恐难成矣。
“他自不会平白相助。”
白信神色从容,“说服商贾其实不难——予其利,足矣。
详情容后再叙,我须尽快往藏军谷牧场一行。”
别过赵高,他策马出宫,不多时便至牧场之外,命人通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