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谷蠡王却冷眼睨向冒顿,厉声质问:“数十万大军,如何竟败于蒙恬之手?你究竟是如何打的仗?”
蒙恬仅率十五万人,匈奴却拥数十万铁骑南下——这般悬殊,怎会一败涂地?
冒顿的惨败几乎让整个匈奴大军折损殆尽。
这样的结果令所有人对冒顿心生困惑,甚至开始怀疑他的能力。
在常人看来,无论怎样都不该打出如此荒唐的战绩——若非秦军暗藏玄机,便是冒顿本人出了严重的问题。
“我已经说过很多次,”
冒顿高声辩解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,“蒙恬极其狡猾,他在途中设下埋伏,我的大军不慎踏入陷阱,最后只有我拼死杀出,才得以活着回到王庭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眼中闪过狠厉之色,咬牙道:“这个仇我迟早要报——我要亲手杀了蒙恬!父亲,请让我再次领兵出战,迎击蒙恬,我一定可以!”
然而经历数次惨败,头曼与其他首领已不敢再轻易将兵权交予冒顿。
猜疑并未消散,尤其以右谷蠡王最为明显。
他紧盯着冒顿,继续追问:“陷阱设在何处?你最好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你在怀疑我?”
冒顿声音陡然拔高,“我早已说明,就在阴山附近。
当时我看见蒙恬率军袭击部落,便想趁机偷袭他的营地,谁知那营地本身就是个圈套——蒙恬的大军根本未曾全部离开。”
他竭力辩驳,却绝不可能透露**——白信施加在他身上的精神控制,如同无形的锁链,牢牢束缚着他的意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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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“够了!”
头曼喝止了这场争执。
对于自己的儿子,他仍保留着一份信任,转而沉声道: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如何应对蒙恬北上的秦军。
右谷蠡王,由你领兵阻击,我将剩余兵力全部交给你,务必挡住他们。”
“绝对没有问题!”
右谷蠡王郑重应下。
头曼又看向左大将,下令道:“传我的命令,让所有部落尽快向北迁移,避开蒙恬的兵锋。
同时在部落中征募兵力,协助我们御敌——一旦王庭陷落,所有匈奴人都将任由秦人宰割,无人能够幸免!”
“明白。”
左大将肃然回应。
此刻已是匈奴生死存亡的关头,其余纷争只能暂且搁置,击退蒙恬才是当务之急。
冒顿沉默地立于一旁,目光落在头曼身上,心中暗暗盘算:该如何下手,才能完成白信交代的任务——**自己的父亲。
这绝非易事。
右谷蠡王迅速调集兵马,在王庭外围集结,同时不断派出探子侦察蒙恬的动向。
他心中还酝酿着一个大胆的计划:蒙恬仅有十余万人,自己手中也有近十万兵力,只要战术得当,完全有可能将这支秦军彻底歼灭。
于是他加紧备战,只等秦军主动出击。
同一时间,蒙恬正率军向北行进,距匈奴王庭仅剩一日多的路程。
前方斥候传来急报:约有十万匈奴大军已在前方设防拦截。
“十万人?”
蒙恬略作思索,随即下令,“将此处军情速报武安君。
全军就地扎营,暂缓前进,等待敌军主动来攻。
他们不动,我们便不动——就看谁更有耐心。”
身旁的将领领命而去,大军随即依令驻营,在草原与天空之间划下一道沉默的界线。
蒙恬判断,眼前横亘的十万兵马已是匈奴所能调集的最后屏障。
若能在此地将他们牢牢牵制,王庭深处必然守备空虚——这恰能为白信铺开一张更从容的网。
他并不急于向前压进,传令全军扎营休整,静待时机。
蒙恬的从容却成了右谷蠡王的焦灼。
等待一日有余,秦军竟再无北进迹象,原先设下的诱敌之策全然落空。
右谷蠡王终于按捺不住,派出游骑频频挑衅。
蒙恬只固守营垒,偶有反击亦不深追,始终未踏入对方布下的陷阱。
他就这样与右谷蠡王周旋着,直至白信那头的信号传来。
——
“庚武所部仍在北方候命。”
白信接到蒙恬军报,当即下令,“调拨一万兵马增援庚武,命其在北线收紧包围。”
随后他亲率主力大军分作两股,如巨钳般自匈奴王庭东西两侧悄然逼近。
仿照昔日平定东胡之策,大军渐次合围,步步为营,欲将匈奴王庭彻底困死,不留半分喘息之机。
白信早已在王庭深处埋下一枚暗棋。
他唤来黑冰台密使:“联络冒顿,命他伺机动手。
我军继续向北潜行,尽可能隐匿踪迹。
若遇周边部落察觉……便先行剿灭,以绝后患。”
一道道指令迅速传下,那张笼罩匈奴的天罗地网已缓缓收紧,只待最后收网的时刻。
——
北境荒野中,庚武与麾下铁鹰锐士已蛰伏多时。
南面王庭迟迟未有动静,他不免心生疑惑——此番用兵,似乎比武安君扫平东胡时更为迂缓。
但他深知匈奴非东胡可比,此战注定艰难,唯有继续屏息等待。
“将军,武安君遣来万人援军。”
一名锐士低声来报。
庚武眼中闪过讶色:“竟调拨如此兵力……看来动作将近。
传令全军戒备,保持与武安君联络,再遣斥候向前探路。”
“唯!”
众士齐应。
庚武收整援军,继续隐于荒原深处。
他不知道还要等待多久,却坚信这等待必有回响。
——
黑冰台的人如影子般渗入王庭,很快便与冒顿接上了头。
白信的命令递到手中,冒顿眉心紧锁——弑杀头曼岂是易事?然而那道来自南方的指令他不敢违逆。
沉默良久,他眼底掠过决绝的寒光,转身直往头曼大帐而去。
“何事来见?”
头曼抬起眼问道。
冒顿低声道:“父亲,我心中藏着一个关于蒙恬的秘密,思虑许久,终是觉得应当告知于您。
此前未曾吐露,只因这秘密……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“蒙恬的秘密?”
头曼闻言,神色一凝,当即挥手屏退左右,将冒顿唤入帐内。
帐帘落下,昏黄的火光映着头曼转过来的半张脸。“快讲!”
他催促道。
“是。”
冒顿应声上前,却在话音落下的刹那,骤然挥臂。
指节攥紧的拳头裹挟着全身气力,如重锤般砸向头曼的后脑。
闷响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。
头曼甚至来不及发出半点声响,便已向前扑倒,瘫软在地。
对于向生父挥拳、乃至夺取其性命这件事,冒顿心中并无波澜。
他的意志早已被白信所下的禁锢彻底吞没,此刻行动,不过是在执行一道刻入骨髓的命令。
执行命令时,他不需感情,亦不知怜悯。
指尖探向颈侧,仍有微弱的搏动。
冒顿沉默地将昏迷的头曼拖至毡榻上,取过一张鞣制过的厚羊皮,缓缓覆住其口鼻。
榻上的身躯开始剧烈挣动,喉间发出窒息的闷响,面皮逐渐涨成紫红。
不多时,一切动静归于死寂。
冒顿长长地、无声地吐出一口气。
他迅速收起羊皮,仔细检视帐内,确认未留痕迹,而后悄然掀帘而出,身影没入渐深的暮色里,仿佛从未在此停留。
他回到自己的营帐,**等待。
暮色四合时,一道惊雷般的消息骤然炸响,席卷了整个匈奴王庭。
“单于……头曼单于殁了!”
恐慌如野火燎原,在王庭的每一个帐篷间蔓延。
消息越传越广,越传越骇人。
匈奴本就缺乏精深的医者,无人能辨头曼暴毙的缘由,只知他们的首领骤然离世。
秦军压境,兵锋未退,单于却在此刻亡故,对匈奴而言不啻于雪上加霜。
王庭上下顿时陷入混乱,人人惶然无措。
就在这纷乱将倾之际,冒顿走了出来。
他以头曼之子的身份,继承了单于之位,以强硬的姿态迅速掌控了王庭内外,暂时压住了动荡的苗头。
**头曼死得蹊跷,匈奴王庭内暗流涌动,人心浮动。
冒顿凭借强势手段暂且稳住了局面,随即颁布敕令:征召匈奴各部所有能战之男子,速至王庭集结,共抗秦军。
这亦是白信计划的一环——将匈奴的力量诱至一处,以便一举击破。
秦军北征,连破匈奴部落的消息早已传遍草原。
匈奴人对秦军的残酷既惧且恨,如今又得新单于征召,各部男子纷纷策马奔向王庭。
不过数日之间,竟已聚集了十数万人。
怒吼与号叫充斥营地,复仇的炽热与战意熊熊燃烧。
冒顿无心理会这些沸腾的情绪,他只管将人聚拢,匆忙布置防务,静候白信前来。
然而就在他竭力稳固权位之时,质疑之声再度袭来。
右谷蠡王不顾南方蒙恬军的威胁,径直驰回王庭,闯入大帐,直指冒顿:“单于究竟因何而死?今**必须说个明白!”
右谷蠡王从不信头曼会平白咽气——那具突然僵冷的躯壳背后,必藏着见不得光的勾当。
与他怀揣同样疑心的,又何止一人?连日来,已有好些匈奴将领踏进他的帐中,眼底压着相同的阴翳。
冒顿的声音却像淬了冰的刀,劈开营帐里稠浊的空气:“单于暴毙,王庭上下谁人不知?莫非你们要指认我弑父?如今外敌压境,不思退敌,反倒急着窝里斗——是嫌匈奴死得不够快么?”
这话砸下来,帐中一时死寂。
右谷蠡王喉头动了动,终究没再出声。
是了,眼下确实不是内讧的时候。
众人散去,各自整顿兵马,迎向南方那道如铁壁般的秦军防线。
冒顿该做的都已做了。
他只差最后一步——如何将密信递出去。
唯有等。
等那些黑冰台的影子,再次悄无声息地找上门来。
右谷蠡王回到与蒙恬对峙的前线营地,胸中那团火却越烧越旺。
“冒顿……定然与他脱不了干系。”
他咬着牙,对亲信低吼,“暴毙?世上哪有那么多凑巧的暴毙!”
可他没有证据。
一丝一毫也没有。
“盯紧蒙恬。”
他最终只能重重捶向案几,“先解决了南边的狼,再回头收拾家里那头豺。”
然而蒙恬只是静静地驻在南方,像一块沉在草原边缘的巨石,不动,不攻,甚至连巡骑都少见。
这种反常的平静,反而让右谷蠡王脊背发凉。
他不敢再贸然出击,生怕一脚踩进早已挖好的深坑。
僵持的日子一天天过去,直到某个黄昏,右谷蠡王心头猛地一悸——像被冰冷的鹰爪猝然攥紧。
就在这时,一骑从北方狂飙而至,马背上的士兵几乎滚落下来:“不、不好了!秦军——秦军在攻打王庭!”
什么?
秦军明明还在南方……
——
白信藏身于王庭以东一道褶皱般的峡谷里。
黑冰台的消息是半夜送到的。
他看完,将绢布凑近火把,火焰倏地吞没了最后几个字。
接着他传出了给冒顿的命令:火起为号,里应外合。
随后,他望向峡谷外沉沉的夜色,抬手一挥。
蛰伏在匈奴王庭外围的秦军,像突然苏醒的黑色潮水,从东、西、北三个方向同时扑向那座灯火稀疏的城池。
“秦军!这里也有秦军!”
王庭瞬间炸开了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