凯旋的消息早已传回咸阳,蓝田大营的驻军安顿妥当后,白信才踏入城门。
他先将捷报递入宫府,明日方是朝会之期,此刻归心似箭,直往家中去。
“钰儿,丹儿——”
门扉推开,白信带着一身风尘笑意朗朗:“我们回来了。”
嬴淑快步上前,一把将迎来的小虞搂进怀里,目光却往她身后寻:“许负呢?”
“许负妹妹前些日子便离开了。”
小虞轻声道,“她说既已等到阿翁归来,便不必再寻。
往后若有机缘,自会再见,也请勿挂念安危。”
那丫头果然悄然而去,不留痕迹。
不多时,周钰与丹儿自内室走出,双双围到白信与嬴淑身旁,眉目间皆是重逢的欢欣。
“家中这些时日可还安宁?”
白信仍存着一分隐忧,怕阴阳家暗中生事。
丹儿温言道:“一切如常。”
周钰亦含笑点头:“咸阳城内平静得很。”
说罢便吩咐子衿去备下酒菜宴席——夫君归来,自当庆贺一番。
白信将二人轻轻一拥,又简略引见了徐夫人,随即将人领至墨家独院之中。
如今墨家子弟渐众,学府之制推行顺利,凌志等人又依此模式在诸郡增设数处。
其中细则白信并不多问,全权交托凌志料理。
虽大多墨者已迁往机关城,仍有部分留在咸阳打理石安乡的学府,凌志恰在此处。
白信略述了徐夫人的来历,便将人安顿在院中。
“商山一支,从今起便归入主脉。
往后前程,全凭诸位齐心。
徐夫人承袭机关秘术颇深,若只研读卷轴或有难解之处,可向她请教。”
凌志执礼相迎:“夫人请进。”
“有劳。”
徐夫人举止谦和。
安置罢徐夫人,白信又检视一番墨家近况,见诸事顺遂,方转身回家。
琴清得知白信归来,悄自邻院过来,却不敢将情愫昭然于人前,只静静立在白家廊下望着他身影。
仿佛这般远远一见,便已足慰心怀,再无他求。
晚宴很快张罗开来,宅中再度盈满笑语喧声。
宴罢,白信先陪周钰与丹儿闲话,待她二人安寝后,才转去嬴淑房中。
温存缠绵至夜半,嬴淑倦极方歇。
“淑儿,你可觉着此番回来……夫人似乎有些不同?”
白信忽而低声道出心中疑虑。
嬴淑侧过脸来,眸中带着笑:“何处不同?还是说——良人终于想迎她过门了?”
她对此事并无抵触,反倒乐见其成。
琴清素来待他们一家亲厚,更曾出资修筑长城、助援军饷,桩桩件件皆是为大秦尽心。
“倒非如此。”
白信摇了摇头,“只是夫人今日给我的感觉……似曾相识。”
白信轻声开口。
嬴淑从他怀中仰起脸,眸中带着不解:“夫君今日怎么说起胡话了?”
琴清与他们相识多年,彼此早已熟稔,这本是再自然不过的事。
她不明白丈夫为何突然提及此事。
“不是寻常那种熟稔。”
白信眉宇间凝着思虑,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我总觉得,夫人近来仿佛变了个人。
你再细想,是否也有这般感受?”
嬴淑静默片刻,眼睫微垂。
一丝异样感悄然浮上心头,琴清身上确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气息,却如雾里看花,朦胧难辨。
她试图在记忆中寻个对照,那影子却总在将触及时消散无踪。
“确有些不同。”
她迟疑道,“可我想不起像谁。”
白信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:“夫人或许藏着些我们不知的事。”
这念头尚是猜测,并无实据。
这些年来,琴清从未做过损害他们之事,反倒屡次解囊相助,于国于家皆是一片赤诚。
“她背后许有什么难言之隐。”
嬴淑轻声道,“但我信她。
这些年的情分,总不是假的。”
“我也这般想。”
白信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,“淑儿,你说夫人会不会……也是武道中人?那熟悉之感,或许我们在武者盟会里曾见过她?”
嬴淑摇头:“这怎可能?”
话出口却又顿住。
琴清年岁已不轻,肌肤却莹润胜雪,身姿窈窕如少女。
若非修习内息,常人岂能驻颜至此?
习武之人确可延缓衰老,乃至长生久视。
他们自身便是明证。
琴清那般模样,倒真像在无声地暗示着什么。
“或许真是。”
白信沉吟道,“她身上也许带着遮掩气息的器物,又因某些缘故不愿显露。”
两人将武者盟会中见过的身影——回想。
阴阳家那位?不像。
那狐媚女子?更无可能。
“等等。”
白信忽然打断思绪,“若夫人真是武者,那日狐妖尾随其后,她岂会毫无察觉?”
嬴淑心中同样浮起疑云。
琴清当日所言,似乎全然不知身后尾随着那只狐妖。
然而武者五感敏锐,纵有障眼之法,亦难长久蒙蔽灵觉,何况是曾受许负之邀**联盟、最终自敌阵围困中脱身的人物。
“或许那狐妖修为更胜夫人一筹,又或者……”
嬴淑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夫人与狐妖本是一路。”
她更相信后者。
白信亦颔首认同。
如此一来,新的疑问便如藤蔓缠绕而生——
“夫人莫非出自阴阳家?”
二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。
若琴**是阴阳家埋下的暗桩,且长久潜伏于身侧,思之便觉脊背生寒。
然而这些时日,琴清言行并无破绽,温婉如常,又似与阴阳家毫无瓜葛。
“我们该如何应对?”
嬴淑眉间凝着忧虑。
白信沉吟片刻:“或许是我们多虑了。
你可还记得那白发薛岳?许负曾言他久居咸阳。
另有风无影亦在暗中追查阴阳家踪迹。
倘若琴**与之有关,以她这般显眼身份,恐怕早已被揪出。”
这番推测确有几分道理。
那么便只剩一种可能:狐妖实力深不可测,连琴清亦未能察觉其踪迹。
“明**若得空,不妨与夫人稍作接触,试探一二。”
白信嘱咐道。
嬴淑点头:“我明白。
若真探出问题……”
白信目光一沉:“依律处置便是。”
事关至亲安危,他从不心软,亦不能心软。
该斩断时,必须利落。
无论琴清是何来历,只要构成威胁,便须有所行动。
未必立取性命,但定要掌控手中,直至查明背后牵连。
——
晨光初透。
白信入宫朝会。
“武安君此番功绩,寡人甚悦!”
嬴政今日神采飞扬。
北境胡患已彻底扫清,如今唯余西北边陲未定,何时征伐,全在他一念之间。
“臣能得胜,非一人之功,乃全军将士同心戮力所致。”
白信躬身应道。
殿中文官闻言,皆掩不住眼底酸涩。
白信每战必捷,凯旋而归,纵不擢升官职,亦可晋爵受赏。
武将之势日盛,他们心中又如何能不泛波澜?
“全军将士,俱有封赏。”
嬴政朗声笑道,“武安君爵位多年未动,今由驷车庶长晋一等,封大庶长!”
大庶长已近爵位之巅,距最高仅差两级。
只晋爵而不升官,或许是君王意在维系朝堂平衡。
白信心下明了,并未多言。
文官队列中,隐约传来几声如释重负的叹息。
大殿之上,封赏已毕。
众将谢恩,声浪渐息,唯余宫室深处缭绕的余音。
嬴政的目光掠过阶下群臣,最终落在那一袭玄甲的身影上——白信静立如渊,赏赐加身亦无波澜,仿佛方才那场关乎兵权归属的暗涌从未触及他分毫。
年轻的君王收回视线,指节轻叩御案。
“太子之事,当定矣。”
话音既出,满殿寂然。
诸臣抬头,目光交错间皆是一片了然。
北地历练数载,长公子扶苏已非昔日温文儒雅的少年;监国理政,处事明断,纵是昔日持异议如王绾者,亦难指摘其能。
而这一切蜕变的背后,总离不开那位沉默寡言的武安君——白信为师的三年,扶苏便如淬火之刃,寒芒渐显。
“扶苏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玄衣玉冠的青年出列躬身,姿态沉稳如山。
嬴政凝视长子片刻,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慰藉。
“自今日起,立为储君。
开詹事府,协理国政。”
“儿臣,必不负社稷。”
扶苏再拜,衣袖荡开沉稳的弧度。
没有狂喜,没有踌躇,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甚相称的笃定。
嬴政微微颔首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白信所在的方向。
逐淳于越,择白信——这是他平生最险的一步棋,亦是最准的一着。
储位既定,悬在朝堂数载的暗弦终断。
然而嬴政并未让这份寂静延续太久。
“北疆草原已定,沃野千里,部族星散。”
他缓缓起身,玄色冕服上的日月纹章在烛火下流转暗芒,“诸卿以为,当如何治之?”
问题如石投深潭。
文武队列中,白信垂眸而立,意识深处正浮起一片湛蓝光幕。
成就“武安君”
之下,新增的功勋数字无声跳动,而物品栏中那柄伴随他征伐多年的长剑,正隐隐传来血脉相连的嗡鸣——方才获得的“强化” ,已尽数熔铸其中。
但他此刻所思,并非剑锋,亦非系统。
而是北方那些辽阔而荒芜的土地,以及嬴政问题背后,那个真正关乎国运的症结:
秦并天下,疆土倍增。
可戍边之民,安土之众,从何而来?
殿中议论渐起,白信却于喧嚣中抬起眼帘,恰好迎上御座上投来的目光。
君王与武安君,视线一触即分。
皆看到了彼此眼中那片尚未被舆图勾勒的、属于人的荒原。
大殿之内,一片寂静。
嬴政的问题悬在半空,像一块沉甸甸的玄铁,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草原——那无垠的、风卷草低的地域,如今归于大秦麾下,却成了一片烫手的疆土。
若无人镇守经营,今日驱走的狼,明日或许又引来别的豺。
将士的血,岂能白流?
冯劫率先出列,声音沉稳:“臣以为,当选关中老秦人北迁,扎根繁衍。
再遣大军筑城屯守,以护百姓。
人在,地才在。”
宁腾却摇头:“不妥。
灭六国时人口已损,关中子弟多南迁充实旧地。
再抽人北上,谁来耕种关中良田?粮从何来?”
李斯沉吟片刻,附议道:“内史所言甚是。
大秦疆域空前辽阔,人口却捉襟见肘。
此患今日方显,却难解。”
嬴政的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向一直沉默的白信。
殿中诸臣的视线也随之移去——尽管心中或有不服,却不得不承认,这位武安君常有惊人之策。
白信迎上众人的注视,缓缓开口:
“如今天下安定,风雨调和,粮仓充盈,麦稻积陈。
肉食亦丰,昔年乌氏所传豕畜之法,已遍及郡县,市价日廉,百姓碗中渐见荤腥。”
他稍顿,声音清朗:“大秦所缺,从非钱粮,而是人丁。
荒地待垦,新土待治,皆因人力不足。
故臣提议:鼓励生育。
凡诞一子,免赋一年,赐豕崽一头;诞二子,则免赋二年,赐崽两头。